我六十二岁,儿子要管我工资卡,我拒绝了,他骂我,我没反驳。
我退休两年了,在县农机厂干了三十八年,从学徒干到车间副主任。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不多,但在县城够花。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市里,儿子在县城开出租,住得不远,隔两条街。我一个人住老房子,六十多平,两室一厅,自己做饭自己吃,日子清闲。
儿子是去年秋天提的这事。那天他收车早,拎了半只烧鸡过来,爷俩喝了点酒。喝到半截,他问我工资卡搁哪儿。我说搁抽屉里。他说一个人管钱他不放心,把卡给他,他帮我管,每月给一千五零花,剩下的存着。我说不用,自己会管。他说管啥,上回买那个理疗床垫花了两千八,让人骗了。我说那回是没留神。他说老糊涂了,钱搁手里早晚让人骗光。我说心里有数。
他放下筷子,说不是商量,是为我好。把卡给他,每月取一千五,够抽烟喝茶。剩下两千八存着,将来有个病有个灾,他拿出来治病。我说不用,自己的钱自己管。他说咋这么犟。我说犟了六十二年了,改不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分不清好赖人。没说话,把桌上的鸡骨头收拾了。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回没带东西,进门就翻抽屉。问找啥。说找工资卡。说别翻了,卡换了地方。他站起来,问啥意思。说没意思,自己的钱自己拿着。他说是不是老糊涂了,那点钱够干啥,将来瘫在床上谁伺候,还不是他。说瘫了再说。他说现在把卡给他,将来他管。说将来再说。
他嗓门高了,说听好了,那四千三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个人花月月光。他拿去帮着存,还不领情。说没光,每个月还能剩千把块。他说剩那点管啥用。说管不管用是自己的事。他说咋这么自私。愣了一下。说光想着自己手里攥着钱痛快,不想想他,开出租一个月挣五千,房贷两千八,孩子念书一千五,剩多少。说那是他的事。说帮衬一把咋了。说帮衬多少年了。他不说话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摔了门。坐在沙发上,听着门咣当一声,没动。过了半个钟头,发了条短信,说到家了说一声。没回。
后来闺女从市里打电话来,说儿子给她打电话了。问说啥了。说儿子说工资卡的事,说我不信任他。说不是不信任,是这钱得自己管。她说儿子那人手松,给他管,真能存着?说不知道。她说那就自己管着。说嗯。她说别跟儿子置气。说没置气。
过了半个月,儿子又来了。这回没提卡的事,坐了一会儿,问吃没吃,说吃了。他坐沙发上看电视,说那事再想想。说想好了,卡自己管。他站起来说行,管着吧,将来有事别找他。说行。他走了。
那天晚上一个人吃饭,炒了盘鸡蛋,热了俩馒头。吃到一半,筷子搁下来,坐了一会儿。儿子那句话在耳朵边上转,将来有事别找他。寻思着,养他二十多年,供他念书,给他娶媳妇,掏了八万彩礼。他开出租买车,添了四万。他买房子,拿了五万。没跟他算过账。他现在说将来有事别找他。
没反驳他。他骂自私,没接话。他摔门,没追出去。想的是,有些话说了也没用。他三十好几的人了,心里想啥知道。要这张卡,不是为老人好,是他手头紧。拿去了,头两个月给取一千五,第三个月就取一千了,第五个月就取五百了,到年底卡就空了。到时候跟他要,他跟老人哭穷。见过他这样不是一回两回了。
上个月感冒,去药店买药,碰见他媳妇。她也在买药,给孩子买退烧的。她看见,叫了声爸。说嗯。问咋了。说感冒。问严重不。说没事。她站了一会儿,说工资卡的事别跟她男人一般见识。他说那话不过脑子。说知道。她说他们那边确实紧,但也没紧到要花老人养老钱的地步。说知道。她说那卡收好了,别给他。看了一眼。她说他那人大手大脚,给他就没了。说嗯。她说感冒了多喝水。说行。
她走了以后,站在药店门口,把药揣兜里。心想,儿媳妇比儿子明白。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儿子脸上挂不住。
后来儿子再没提卡的事。隔三差五还来,来了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点熟食,有时候啥也不带。也不提。爷俩看电视,说几句闲话。有一回他问,爸那卡还在抽屉里不。说在。他说那行,搁着吧。说嗯。他走了以后,把卡从抽屉里拿出来,换了地方。不是防他,是防自己忘了。
寻思着,人老了,手里得攥着点东西。不光是钱,还有主意。儿子骂自私,没反驳。他说将来有事别找他,没接话。心里有数。这四千三,搁手里,一个月花两千,剩两千三存着。攒上一年,能有两万多。将来真有病有灾,自己拿得出。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点头。这钱是底气。给了别人,底气就没了。
儿子不明白这个理。他觉着钱搁谁手里不是花。可他不知道,这钱搁老人手里,是老人说了算。搁他手里,就他说了算了。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说了算这么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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