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泥蹭在指腹上,红得发暗,擦了两遍没擦掉。

四串回迁房钥匙摆在茶几上,我爸把一张手写协议推过来,说先签,全家才能选房,亏不了你。

我签了。

三年后,弟弟堵在超市后门,说差三十万,不然梁家退婚。

我盯着他新换的车钥匙,回了两个字。

他愣住,踹翻塑料凳。

当晚我爸来电,说我不拿钱就别怪他不认女儿。

我挂断,雨点砸在卷帘门上。

没人知道,我包里那份档案,早把四套房的来路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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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超市后仓盘货。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她声音发尖,说晚上回趟家,拆迁办的人来过,房号定了,四套,都在一个小区。

我说知道了。她又补一句,你爸让你早点来,有话说。

挂了电话,我手里那支笔在盘点表上戳了个洞。

四套房。

按户口本上的人头算,我爸、我妈、我弟,再加我。

我户口一直没迁走,当年嫁徐炎彬的时候,他家那边说不用急,后来也没人再提。

晚上七点,我骑电动车回娘家。

城中村的路挖得乱七八糟,到处是碎砖头和扬尘。

老宅那一片已经推平了,我爸在村口租了个门面房过渡,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

我弯腰进去,我弟胡俊美已经在了,翘着腿坐在旧沙发上玩手机。我爸坐茶几那头,面前摆着个牛皮纸信封,我妈在角落里择韭菜。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指敲了敲信封。“坐下。”

我拉了把塑料凳坐下。我妈放下韭菜,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也坐过来。屋里一股子韭菜味混着灰尘味。

“房号出来了。”我爸说,“四套,两套九十的,两套七十的。”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你弟要结婚了,对象是梁雨欣,你见过的。人家女方要求有房,还得是单独的婚房。”

我弟这时候抬了下头,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低头看手机。

“四套房子,”我爸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跟你妈商量了,都给你弟。”

我妈在旁边接了一句:“美玲,你嫁出去了,婆家有房子。”

我说:“我户口还在家里。”

我爸脸一沉。“户口在怎么了?你是个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房子给你,你弟拿什么结婚?”

我弟终于开口了,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姐,你又不缺住的地方。”

我看着他那双新买的运动鞋,鞋底还带着商场标签没撕干净。一双鞋四五百,他一个月工资三千多,钱从哪来的,我不问也知道。

我爸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手写的,格子纸上黑笔字,列了四套房的房号,下面写着一行:本人胡美玲自愿放弃上述房产分配权,不主张任何份额。

“签个字。”我爸把笔递过来。

我没接。“这协议谁写的?”

“我写的,你妈也在场,一家人关起门来说清楚。”

“拆迁办知道吗?”

我爸眉头拧起来。“拆迁办管得着吗?这是我胡家的房子,我说给谁就给谁。”

我说:“爸,回迁房是按户口和原面积分的,我户口在,安置名单上有我,办证的时候要我签字确认。”

这话是曾正告诉我的。

他以前在拆迁办干过,后来调走了,上个月在超市买烟碰见我,聊了两句。

他说美玲你家的房子你盯着点,你户口在,安置人口有你,将来办证必须你到场签字。

我爸听完,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搪瓷杯盖跳了一下。“你听谁胡咧咧?我活了大半辈子,自己家房子还做不了主?”

我妈赶紧拉住他胳膊:“你吼什么,好好说。”

我弟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站起来。“姐,你什么意思?你想抢我房子?”

我说:“我没说抢。我说的是按政策来。”

我爸指着门口:“政策政策,你跟我讲政策?你给我出去,今天这话当我没说。”

我没动。我妈开始抹眼泪,说你爸血压高,你别气他。我弟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格子纸,黑笔字,我爸的字我认得。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你拍什么?”我弟凑过来。

“留个底。”我把纸放回茶几上,“爸,这字我今天不签。你想清楚了,四套房都给他,我没意见,但该我的那份,你得跟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我爸把茶杯往地上一摔,瓷片溅到我裤脚上。我往外走,我妈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没回头,弯腰出了卷帘门。

电动车骑出去两百米,手机响了。

曾正发来一条信息:房号定了?

安置名单下来了,你名字在册,四套房你至少有七十平米的份额。

别急着签任何东西。

我停在路灯底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头有点发麻。

身后城中村的废墟上,一台挖掘机还在轰隆隆地响,黄光照过来,把我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02

我没签那张纸,但家里的事没完。

过了三天,我妈提着两箱牛奶来超市找我。

她站在货架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手指头绞着布袋带子。

超市里喇叭在喊特价鸡蛋,她站在那儿,跟周围格格不入。

“美玲,你爸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

我把货架上的方便面箱子码整齐,没回头。“妈,这事不是吃饭能解决的。”

“你爸说了,四套房给你弟,他给你五万块钱,算补偿。”

我转过身看她。她避开我的眼睛,盯着货架上的价签。

“五万?”我说,“妈,一套回迁房现在市价多少你知道吧?七十平的少说也值四十万。”

“那是你弟,你当姐的让着点。”

“我让了三十年。”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话一出口收不回来,我妈眼圈立刻红了。

她开始说以前的事,说小时候家里穷,我上学前班那会儿连书包都买不起,用布缝的。

说我弟出生那年罚款罚得家里揭不开锅。

说供我念到初中已经不容易了。

这些我都听过。每一个字都听过。

“美玲,你爸最近身体不好,医生说心脏有问题,不能生气。”我妈把牛奶往地上一放,“你弟下个月要定亲了,梁家那边催着要房子。你先签了,等以后家里宽裕了,再补给你。”

“怎么补?”

她不说话了,手指头还在绞那个布袋带子。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家,徐炎彬正在厨房下面条。他开货车,跑长途,难得在家吃饭。我把牛奶往桌上一放,坐在椅子上没动。

“又去超市找你了?”他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推到我面前。

我点头。

“签了?”

“没有。”

他呼噜呼噜吃面,吃了半碗才说:“要不就签了吧。你爸妈那脾气你拧不过。咱自己日子过好就行。”

我看着碗里的面,热气扑到脸上。“炎彬,我户口在安置名单上,那是我的份。”

他放下筷子。“我知道。可那是你亲爹亲妈,闹翻了以后怎么见面?过年过节,亲戚朋友怎么看?”

“那我签了,以后怎么见面?”

他不说话了,低头吃面。吃完把碗收进水槽,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背对着我说:“你看着办吧,别把自己憋出病来。”

那个月月底,徐炎彬出事了。

他跑夜车,在高速上追尾,人没事,但对方修车要赔五万。

保险只赔一部分,剩下的得自己掏。

我们手头就两万多存款,还要还房贷。

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七声她才接。听我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来一趟吧。

第二天我回去。我爸坐在那张旧沙发上,面前还是那张茶几,搪瓷杯换了个新的。我妈在旁边站着,表情不自然。

我爸说:“钱可以借你,五万,不用还。但你得把协议签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像在谈一笔买卖。

“爸,协议和借钱是两回事。”

“在我这儿就是一回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弟定亲了,梁家要十六万彩礼,酒席婚庆还要花。四套房给了他,他才有底气。你是当姐的,帮衬一把,以后你弟念你的好。”

“协议上写的是一分钱不要。”

“那是我写的,你签就是了。”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美玲,你爸已经让了一步,给你五万块,又借你五万,加起来十万了。”

我算了算,五万补偿加五万借款,换来四套房的份额放弃。这笔账谁都会算。

我掏出手机,把协议拍下来,又看了一遍。我爸的字,我妈在旁边按了个手印,作为见证。格子纸上还空着两个位置,一个给我,一个给胡俊美。

“俊美签了吗?”

“他不用签,房子本来就是给他的。”

我没再问。从包里掏出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我妈递过来印泥,我在名字旁边按了手印。红色印泥蹭在指腹上,擦了两遍没擦掉。

我爸把协议收进信封,从里屋拿出一沓现金,五摞,用皮筋扎着。又写了一张借条,让我签字。

我拿着钱出来,我妈追到门口,塞给我一袋子韭菜,说她早上刚择的。我接了,挂在电动车把手上。

骑出去一段路,我停下来,把协议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曾正的话在脑子里转。我给他发了条信息:签了,但我拍了照。

他回得很快:签的是家庭协议,拆迁办那边没备案,不具有正式效力。办证的时候你仍然可以主张。

我盯着屏幕,风把韭菜叶子吹得沙沙响。那袋子韭菜在车把上晃来晃去,像一面绿色的小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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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签了协议以后,家里消停了两个月。我弟和梁雨欣定了亲,彩礼十六万八,我爸出的。酒席定了城里一家酒店,一桌两千八,定了二十桌。

这些事我都是从我妈嘴里听说的。

她隔三差五来超市,有时提几个苹果,有时拿一袋自己包的粽子,说来说去最后总绕到钱上。

什么酒席还差两万,什么婚庆公司要加钱,什么梁家又要买三金。

我听着,不接话。该出的份子钱我出,额外的没有。

徐炎彬那五万赔款的事解决了,保险走完流程,我们自己贴了三万。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我弟定亲以后换了辆车,十来万的国产SUV,说是梁家陪嫁的。

我后来听我表姐说,那车是我爸拿卖房指标换的。

四套房,我弟卖了一套七十平的,拿了三十多万,买了车,剩下的说要做投资。

我妈来超市的时候,我提了一嘴。她脸色不自然,说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你弟要做生意,需要本钱。

“他做什么生意?”

“跟朋友合伙,开网吧。”

我没再问。胡俊美从小到大没做成过一件事,念书念到高二就不念了,打工嫌累,做生意嫌苦。但在我爸妈眼里,他只是运气不好。

那年秋天,梁雨欣来家里吃饭。我妈提前三天给我打电话,说雨欣第一次上门,让我过去帮忙做饭。我请了半天假,买了条鱼,提着去了。

梁雨欣长得白净,话不多,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弟围着她转,端茶倒水削水果。我妈在厨房里忙得满头汗,嘴上带笑。

吃饭的时候,我爸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以后俊美和雨欣住一套九十的,他和老伴住一套七十的,剩下两套出租,租金贴补小两口。

梁雨欣放下筷子,说叔叔,我爸妈的意思是婚房要单独写俊美的名字。

我爸愣了一下,说那当然,四套房都是俊美的。

梁雨欣笑了笑,没再说话。我埋头吃饭,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了半天才下去。

饭后我帮着洗碗,我妈在旁边擦灶台,忽然压低声音说:“美玲,你弟那个网吧赔了。”

我手里一滑,碗差点掉进水槽。

“赔了多少?”

“他说亏了十几万,具体不肯说。”我妈声音越来越低,“你爸把剩下的房又卖了一套,填进去了。”

四套房,不到一年,卖了两套。

我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妈,这样下去不行。他卖房的钱干什么去了,你们得问清楚。”

“问了,他说是合伙的人骗了他。”我妈眼圈又红了,“你爸气得心脏不舒服,去医院拿了好几回药。”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能怎样?他们不会听。

那年过年,我弟开着他的SUV回来,车上放着新买的音响,一路震得老宅的门都在响。

他给我爸买了一条烟,给我妈买了件羽绒服,给我什么都没带。

年夜饭桌上,我爸举杯说,明年给俊美和雨欣把婚事办了,他这辈子就圆满了。

我弟说:“爸,酒席钱还差点。”

我爸说:“差多少?”

“十万左右吧。”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夹菜。

那顿饭吃完,我没等到散席就走了。徐炎彬在车里等我,暖气开着,他趴在方向盘上打盹。我坐进副驾驶,把座椅放倒,闭上眼。

“怎么了?”他迷迷糊糊问。

“没事。回家。”

车子发动,暖风烘着我的脸。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一根根细针扎进黑暗里。

04

过完年,我弟的婚期定在五一。

梁家要的彩礼和酒席加起来差三十万。

我爸把最后一套九十平的房子挂了中介,挂了两个月没卖出去,行情不好,买家压价压得厉害。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胡俊美来超市找我。他从后门进来的,穿着那件过年买的黑夹克,袖口的线头没剪干净,线头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他站在货架拐角,等我盘完货。我走过去,他叫了声姐。

“有事?”

“姐,我结婚差三十万。”他开门见山,眼睛看着地面,手指头抠着货架上的标签。

“差三十万找我?”

“爸说你有存款。你和姐夫都上班,这些年攒了不少。”

我看着他。

他比我小五岁,从小没吃过苦,要什么有什么。

念书的时候,我穿他剩下的校服,他穿新买的运动鞋。

我初中毕业去超市打工,他高中没念完就在家躺着。

“俊美,四套房都给你了,卖了两套,还有两套在。你随便卖一套,三十万就有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理直气壮的东西。“那两套不能动,一套我住,一套爸妈住。爸说了,那是底线。”

“那我的底线呢?”

他愣住。超市的冷柜嗡嗡响着,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姐,你又不缺这三十万。你帮我过了这关,以后我念你的好。”

“你怎么念我的好?协议上写了我一分钱不要,你拿什么念?”

他脸色变了,声音提起来:“姐,你什么意思?当初是你自己签的,又没人逼你。”

“是没人逼我。但你现在来要三十万,是逼我。”

他踹了一脚旁边的塑料凳,凳子滑出去撞在货架上,倒了一片。理货员小张从远处探头看,我冲她摆摆手。

“你就说给不给吧。”他盯着我。

“做梦。”

两个字,我说得很轻。但他听清楚了,眼睛瞪起来,手指头指着我鼻尖,抖了两下,没说出话。转身走了,后门摔得砰一声响。

那天晚上到家,徐炎彬刚洗完澡。我坐在床边,把事情说了。他拿毛巾擦着头发,半天没说话。

“你回绝了?”

“嗯。”

“那他肯定要去找你爸。”

“我知道。”

果然,第二天我爸电话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咬着牙在说话。

“美玲,你弟结婚是大事。三十万你拿出来,以后这家里还有你的位置。你要是不拿,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我站在超市后仓,周围是一箱箱矿泉水。手机贴在耳朵上,手心全是汗。

“爸,协议上写了,我一分钱不要。你们把四套房都给了他,现在让我出三十万,这个理说不通。”

“你跟老子讲理?”他声音陡然拔高,“老子养你这么大,白养了?”

“你没白养。我十六岁出来打工,挣的钱交给家里,供俊美念书。后来嫁人,彩礼你们收了八万,一分没给我。这些账我从来没算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到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什么,听不清。

我爸最后说了一句:“你想清楚。”电话挂了。

我站在那堆矿泉水箱子中间,后仓的日光灯嗡嗡响。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抖了一阵。没哭出声。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的协议照片,又看了一遍。

格子纸,黑笔字,我爸的笔迹。

我放大看下面的签名,我的名字,我妈的手印。

没有拆迁办的章,没有公证,什么都没有。

我想起曾正说的话。这份协议,在拆迁办那里,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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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月初,我请了一天假。先去了区档案馆,又去了拆迁办。

档案馆在区政府后面,一栋灰楼,门口要登记。

我填了表,说要查当年城中村改造的安置档案。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你等一会儿。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抱出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拆开,里面是安置人口认定表、原房屋面积测量单、回迁房分配方案。我一份一份翻。

安置人口那一栏,我爸、我妈、我弟、我。四个名字。我名字后面标注了身份证号和与户主关系。

原房屋面积测量单上写着老宅建筑面积两百三十平米。

分配方案按人口和面积综合计算,四套回迁房,其中一套七十平米的,对应的是我的安置份额。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纸质有点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是打印的,规规矩矩。

工作人员说,可以复印,一份五毛。

我复印了两份,一份塞进包里,一份折好放进外套内兜。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台阶发白。我站在档案馆门口,给曾正打了个电话。

“曾哥,我查到了。安置人口有我,四套房里有一套对应我的份额。”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份家庭协议呢?”

“没有备案。拆迁办说办证的时候要所有安置人口到场签字确认,我不到场,证办不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在太阳底下,汗从鬓角往下淌。“我去跟家里摊牌。他们要三十万,我一分不出。该我的那份,我得拿回来。”

曾正沉默了几秒。“美玲,这事闹开了,你跟你爸妈就回不去了。”

“曾哥,他们让我签协议的时候,就没打算让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回超市。

路上经过娘家租的门面房,卷帘门关着,上面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喜”字,大概是准备贴婚车的。

我减速看了一眼,又拧把手走了。

回到超市,我找店长请了后面几天的假。店长问什么事,我说家里有事。他没多问,签了假条。

晚上徐炎彬回来,我把档案复印件摊在桌上。他一张一张看,看到安置人口认定表的时候,手指头停在“胡美玲”三个字上。

“你的份额?”

“七十平。按市价四十多万。”

他放下纸,靠在椅背上。“你想好了?这一闹,你爸那边……”

“炎彬,我签协议的时候以为他们会念我的好。现在他们把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四套房,他们卖了两套,剩下的两套也不打算给我留一间。我弟结婚差钱,第一个找的是我,不是他自己卖房。”

徐炎彬没说话,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递给我一杯,自己靠在门框上。

“那就闹吧。”他说,“我站你这边。”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定。

“你之前不是劝我花钱买平安吗?”

“那是之前。现在他们逼到你头上了,再忍就是傻子。”他喝了口水,“你爸电话里那话我听见了,什么不认你这个女儿。他不认你,我认。”

我低下头,眼眶发酸,拿手背蹭了一下。没哭出来。

第二天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接的。我说后天晚上我回去一趟,有重要的事说。她问什么事,我说当面说。

挂了电话,我把档案复印件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又翻出手机里那张协议照片,一起放好。

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站在窗边,心里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弦,终于要断了。

06

后天来得很快。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换了件干净衬衫。徐炎彬说陪我一起去,我点头。

出门前,我把文件袋塞进挎包,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

到娘家的时候,屋里坐了一屋子人。

我爸我妈,我弟,还有我大伯、二姑、小叔。

大伯坐在沙发正中间,二姑和小叔坐塑料凳。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茶壶冒着热气。

我爸坐在大伯旁边,脸色阴沉。我妈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块手帕。我弟靠着墙站着,胳膊抱在胸前。

我进门,徐炎彬跟在我后面。大伯先开口:“美玲来了,坐。”

我拉了把凳子坐下。徐炎彬站在我身后。

大伯清了清嗓子:“美玲啊,今天叫你回来,是家里长辈都在,把话说开。你弟结婚差三十万,你爸的意思,你手头宽裕,先帮衬一把。”

我看着大伯。“大伯,四套房都给我弟了,我签了协议的。现在让我出三十万,这个理说到哪里去?”

二姑插嘴:“美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弟过了这个坎,以后还能不念你的好?”

“二姑,协议上写了我一分钱不要。我签了,认了。现在反过来要我出钱,那协议算什么?”

我爸拍了下茶几。“协议是你自己签的,没人拿刀架你脖子上。”

“是,我自己签的。”我从包里拿出文件袋,抽出档案复印件,摊在茶几上。

“但是爸,安置人口认定表上,我的名字还在。这套七十平的房子,对应的就是我的份额。”

屋里安静了一瞬。大伯凑过来看,二姑也伸头。

我爸脸色变了,一把抓起那张纸,扫了两眼。“你从哪弄的?”

“档案馆。原始档案。”

我弟从墙边冲过来,抢过那张纸,看完脸涨得通红。“姐,你什么意思?你要抢我房子?”

“我没抢。该我的那份,我要拿回来。”

我爸站起来,手指头指着我:“你早就打算好了是不是?签字的时候就在算计?”

“签字的时候我没打算。是你们逼我的。四套房全给他,我认了。现在他要三十万,你们合起伙来逼我。爸,我十六岁出去打工,挣的钱往家里寄。我嫁人彩礼八万,你们一分没给我。这些我都认了。但你们不能把我当傻子。”

我妈开始哭,手帕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二姑过去拍她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弟把复印件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摔。“这破纸有什么用?房子是我的,谁都抢不走。”

“房子还没办证。”我看着他说,“安置人口认定表在拆迁办存着,办证要所有人到场签字。我不到场,你的证就办不下来。”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像被人按了暂停。我弟张着嘴,说不出话。我爸慢慢坐回沙发,脸色灰白。

大伯咳了一声:“美玲,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你爸养你一场……”

“大伯,我爸养我一场,我认。所以四套房我一分不要,我认了。但三十万,我没有。该我的份额,我要拿回来。这两件事,一码归一码。”

我弟忽然扑过来抢那个文件袋。徐炎彬往前一步,挡在我面前,手按在他肩膀上。我弟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骂骂咧咧。

我爸吼了一声:“够了!”

屋里又静下来。我弟退回去,靠着墙喘粗气。

我把文件袋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看着我爸我妈。

“爸,妈,我最后说一次。三十万,我一分不出。该我的七十平,我要。你们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想不通,我就走法律程序。”

我妈哭出声来,叫我的名字。我没回头。徐炎彬跟在我身后,出了卷帘门。

外面下雨了。雨点砸在卷帘门上,像有人一把把撒石子。我站在门檐下,雨丝斜着扫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徐炎彬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

“回家?”

电动车骑出去,雨越下越大。我坐在后座,抱着徐炎彬的腰,脸贴在他后背。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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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家庭会议之后,我爸没打电话来。我妈打了两次,每次都在哭,说美玲你爸气病了,你回来看看。我说妈,该说的我已经说了。

四月中旬,我向拆迁办提交了书面异议,要求对我的安置份额进行核实,并暂停四套回迁房的产权登记。拆迁办受理了,给了回执。

回执拿到手的第三天,我弟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冲了。“姐,你真去拆迁办了?”

“去了。”

“你知不知道,梁家听说房子有争议,要退婚。”

“那是你的事。”

“姐!”他声音拔高又压下去,“算我求你了,你先撤了,等我结完婚,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俊美,你结婚差三十万找我,房子有争议你找我撤。你自己算算,你找我多少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挂了。

又过了两天,我妈来超市,这回没带东西。她站在货架旁边,脸色蜡黄,眼睛肿着。

“美玲,你弟借了高利贷。”

我手里正在上货,动作停了一下。

“借了多少?”

“十五万。本来想结了婚收礼金还上,现在梁家要退婚,礼金收不到了。那边天天打电话催。”

我把货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妈,高利贷的事我帮不了。”

“美玲,你撤了异议,把房子的事定下来,梁家那边我去说。你弟就有救了。”

“撤了异议,四套房全归他,他卖了还债,然后呢?你和爸住哪?”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妈,我不是不帮。我是没法帮。你们把四套房都给了他,他卖了两套,剩下的两套要是也保不住,你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妈靠在货架上,慢慢蹲下去,手捂着脸。超市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回头看。我站在她面前,没伸手扶她。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站起来,擦了擦脸,走了。

那天晚上,徐炎彬回来说,他听朋友讲,胡俊美借的那家高利贷,利息滚得厉害,十五万已经滚到二十多万了。

“他怎么办?”

“不知道。我爸说让他自己想办法。”

五月初,原定婚期的前一周,梁雨欣家正式退了婚。彩礼退了一部分,三金退了,酒席定金要不回来。梁雨欣把胡俊美拉黑了。

我弟来超市找我那回是下午。他从后门进来,头发乱着,衣服皱巴巴的,眼睛底下发青。整个人缩了一圈。

“姐。”他站在货架旁边,声音哑着。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忽然跪下来。膝盖砸在地砖上,咚一声。旁边理货的小张吓得叫了一声。

“姐,我错了。你帮帮我。高利贷那边说再不还就找爸妈。爸心脏不好,经不住。”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十六岁出去打工的时候,他还在念小学。

我给他买过书包,买过球鞋,那时候他叫我姐,声音又脆又亮。

“俊美,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跪着我也没办法。高利贷的事你去报警,房子的事按程序走。该你的你拿走,该我的我拿回来。”

他跪在那儿,肩膀开始抖。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变了。说不清是什么,像恨,又像认命。

他走了以后,小张凑过来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你去忙吧。

我一个人在后仓坐了很久。货架上堆着整箱的方便面,日光灯嗡嗡响着。我掏出手机,翻到曾正的号码,拨过去。

“曾哥,他借了高利贷。”

“我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该我的那份我要回来。他的债,我不背。”

曾正沉默了一下。“美玲,你比你爸清醒。”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后仓的灯管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08

五月底,我爸住院了。心脏问题,做了个支架手术。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发抖,说手术费要五万,家里拿不出来。

我去了医院。病房在三楼,六人间,我爸靠窗躺着,手上打着点滴。我妈坐在床边,头发全白了,像是一夜之间的事。

我交了住院费。五万,刷的信用卡。

我爸醒着,看见我进来,把头别过去,面朝窗户。我妈拉住我的手,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烫的。

“美玲,你爸就是嘴硬,他心里有你。”

我没接话,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

“妈,住院费我交了。高利贷的事我不掺和。房子的事等爸出院再说。”

我妈点头,点了一半又摇头,嘴唇哆嗦着。我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一个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爸出院以后,我妈又来找我一次。这回她没哭,坐在超市后面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我给她倒的热水。

“美玲,我跟你说个事。你爸不让我说,但我想了想,得告诉你。”

我坐在她旁边。

“当年拆迁的时候,你爸欠了一屁股债,赌的。拆迁办量面积,按人头算,本来你那份是五十平。你爸托人找关系,把你的户口材料多报了一层,多算了二十平。四套房里有七十平是你的份额,那多出来的二十平,填了你爸的债。”

我手里的纸杯捏扁了,热水溢出来烫到手背。

“你弟不知道这事。他一直以为四套房全是他的。你爸把卖房的钱填了债,跟你弟说是投资亏了。”

“所以协议上写我一分钱不要,是怕我查出来?”

我妈低着头。“你爸说,反正你嫁出去了,不会追究。”

我站起来,纸杯扔进垃圾桶。手背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妈,你回去吧。这事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看着我,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徐炎彬被我吵醒,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

他坐起来,开了床头灯。“二十平,填了赌债?”

“你爸这事做得……”他没往下说,摇了摇头。

“炎彬,那二十平我不要了。但剩下的五十平,是我的。四套房,我只要一套七十平的。剩下的他们怎么分,我不管。”

“你弟那边呢?”

“他的债他自己还。高利贷报警,房子按程序走。该他的他拿,该我的我拿。”

徐炎彬关了灯,在黑暗里说:“行。明天我陪你去拆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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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六月初,胡俊美知道了真相。

是我妈告诉他的。

具体怎么说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听完之后跟爸妈大吵了一架。

表姐给我打电话,说俊美把家里的电视砸了,骂爸妈骗了他这么多年。

“他说爸拿他的房子填赌债,他说爸毁了他。”

我听着,没说话。

表姐又说:“美玲,你也别太狠了。你弟现在什么都没了,梁雨欣走了,高利贷追着,房子还被冻结着。”

“表姐,他什么都没了,是他自己卖房投资亏的。我的那份,是我应得的。”

表姐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那几天我弟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姐,爸那事你知道吗?”

“知道。”

“你早知道?”

“比你早几天。”

他在电话那头喘气,喘了好一阵。“姐,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三十年来,他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俊美,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但眼下先把高利贷的事处理了。你去报警,该立案立案。房子的事等程序走完。”

“我报警了。警察说这是民间借贷,让我收集证据。”

“那就收集。需要我帮忙的跟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姐,那套七十平的,你拿走吧。剩下的我跟爸妈分。”

我没接话。他挂了电话。

六月中旬,我弟想把最后一套九十平的房子卖了还债,中介带了人来看房。

我得到消息后,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

法院裁定下来,那套房的交易被冻结。

我爸打电话来骂我,说我要逼死全家。

我等他骂完,说:“爸,那套房卖了,你和我妈住哪?你们七十平的房子已经卖了,这套再卖,你们睡大街?”

他哑了。

“我申请保全,是保你和妈的住处。等程序走完,该分的分清楚,这套房留着你们住。”

我爸没说话,过了很久,电话挂了。

我妈后来告诉我,我爸那天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机发了一下午呆,电视没开。

七月初,经法院调解,四套回迁房的权益重新分割。

我拿回那套七十平的。

我弟拿九十平的,爸妈住。

剩下两套已经卖了的,钱款按份额折算。

我爸多占的那二十平,折成现金补给我。

我没要那二十平的补偿。我跟调解员说,那部分留给我爸妈养老。

调解书签完那天,我弟在法院门口等我。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但眼睛比之前清明。

“姐。”

“那二十平你为什么不要?”

“给爸妈养老。你要是有良心,以后别惦记他们那点退休金。”

他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两下。“姐,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别提了。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爸妈那边,该我出的我出,该你出的你出。”

他点头。我转身走了,徐炎彬在路边等我,电动车的后视镜里映出我弟站在法院台阶上的影子,越来越小。

10

八月底,我拿到了那套七十平回迁房的钥匙。

毛坯,水泥地,白墙,窗户上还贴着施工时的保护膜。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地上一条亮晃晃的光带。

徐炎彬蹲在地上量尺寸,说这里放沙发,那里摆电视柜。我靠着窗台,看楼下小区里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小饭馆是九月份盘下来的。

徐炎彬不跑长途了,在小区门口租了个门面,卖面条和家常菜。

我下班过来帮忙,收银、端菜、擦桌子。

生意不算火,但够过日子。

爸妈住在弟弟那套九十平的房子里。

我爸身体恢复得还行,每天下楼遛弯。

我妈偶尔来饭馆,坐一会儿,吃碗面,放下钱就走。

我不要,她就塞在碗底下。

我弟去了外地打工。

走之前来饭馆吃了一顿饭,点了碗牛肉面,吃完把碗推过来,说姐,面还是你下的好吃。

我看着他,他笑了笑,跟小时候那个跟在我后面叫姐的男孩有点像,又不太像。

他走那天我没去送。我妈去的,回来在饭馆坐了一下午,没说话,帮着择了一盆韭菜。

春节前,我妈打电话来,说年夜饭过来吃吧,你爸念叨你。

我说再看吧。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跳出我爸的来电。

我看着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没接。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炸开,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徐炎彬端了两碗饺子出来,放在桌上。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开,韭菜鸡蛋馅的,烫得我直哈气。

“慢点吃。”他给我倒了杯水。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烟花停了,夜色重新合拢。手机又响了,还是我爸。这次我拿起来,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饺子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