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收麦子,邻村姑娘来帮忙,她问我娘:你家老二娶媳妇没?
楔子
1987年6月,鲁西南的麦浪黄得发烫。赵春生开着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在地里来回奔,车斗里麦捆堆成小山。地头老槐树下,春生娘正给帮工舀绿豆水,远远望见邻村李楼来了几个姑娘,打头的那个腰身壮实,一弯腰就割倒一大片麦子。春生娘眯眼打量,心里正盘算着啥,那姑娘却直起腰,擦把汗朝她走来。
第一章 麦浪里的生面孔
麦浪一层一层涌过来,黄澄澄的,烫得人眼睛发酸。
赵春生把拖拉机停在赵庄南坡地头,车头还突突地喘着粗气。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草帽往后脑勺一推,露出被汗水浸得发红的脸。车斗里码着刚捆好的麦个子,错错落落堆成了小山。
“春生——再拉一趟就歇晌!”地那头传来他爹赵老栓的喊声。老汉弯着腰,镰刀挥得又稳又快,身后倒伏的麦秆齐刷刷铺了一地。
赵春生应了一声,抄起水壶灌了两口。地头老槐树下,他娘赵刘氏正守着两只水桶,一桶绿豆汤,一桶凉井水。她手里攥着个粗瓷碗,见有帮工直腰擦汗,就赶紧舀一碗递过去。
“他婶子,你家这麦子长得真厚实!”一个外村来的媳妇接过碗,咕咚咕咚灌完,“俺们李楼那边,今年旱了几天,穗子没这么饱。”
赵刘氏脸上挂着笑:“哪里哪里,就是俺家老栓伺候得勤。”她嘴上谦虚,眼角的褶子却堆到了一块儿。今年麦子确实好,秆壮穗大,收割机进不来,全靠人手。本村劳力不够,邻近几个村就兴起了帮工——你帮我割,我帮你收,管饭管水,不讲工钱。
正说着,大路上又来了几个姑娘,打头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她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稳,不像一般姑娘那样扭捏,一脚踩进地头,先弯腰抓了一把麦穗看了看。
“这穗子沉。”她说,声音清亮,“得赶在晌午前把这片放倒,下午日头毒,麦粒容易掉。”
赵刘氏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这姑娘皮肤不白,但五官端正,眼睛格外有神,干活之前先看庄稼成色,是个懂行的。
“你们是李楼来的?”赵刘氏迎上去。
“嗯,俺们几个跟队里说好了,来赵庄帮两天。”那姑娘直起身,朝身后的三个姐妹摆摆手,径自走到赵刘氏跟前,“婶子,俺分到哪块地?”
“这片,就这片!”赵刘氏指了指老栓和秋生那边,“你们几个跟着俺家老栓割,行不?”
“行。”姑娘一点头,从腰后抽出镰刀,弯腰就下了地。赵刘氏还没转身,就听见镰刀割麦的唰唰声接连响起来,又快又匀。那姑娘左手拢麦秆、右手下刀,一拉一收,动作一气呵成,身子一起一伏的节奏跟麦浪似的。
赵刘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默默拿她和本村几个年轻媳妇比——比她们快多了。
赵春生拉完一趟回来,把拖拉机停稳,走到槐树底下找水喝。他娘一把拽住他袖子,压低声音:“春生,你瞅那个穿碎花褂的姑娘。”
赵春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地里,那姑娘正割到他爹旁边,两人几乎齐头并进。他爹割麦是赵庄出了名的好手,能跟上他爹的人没几个。
“李楼来的,干活真利索。”赵刘氏啧啧两声,又补了一句,“比秋生媳妇当年还能干。”
赵春生没接话,端碗喝了口水。他娘什么心思他清楚,大哥秋生前年娶了周巧云,去年分了家,现在就剩他一个没成家,他娘逮着个姑娘就要打量几眼。
“你倒是看一眼啊。”赵刘氏拿胳膊肘捅他。
“看了。”赵春生把碗放下,拿草帽扇风,“不认识。”
“谁让你认识了?你看看人家干活的架势,看那手——”
“娘,我去把车斗卸了。”赵春生转身就走,耳朵根有点发热。他娘这一套,他领教了不止一回。
晌午的日头毒起来,赵刘氏招呼地里人歇晌。帮工们三三两两聚到槐树下,有的蹲着啃馒头,有的靠着树干打盹。赵春生卸完麦个子,也坐到地头,拿扳手紧了紧拖拉机皮带的螺丝。
那个穿碎花褂的姑娘落了后手,还在麦地里把最后一捆扎完。她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麦芒,大步朝地头走来。
赵刘氏赶紧舀了碗绿豆汤递过去:“闺女,快喝口水。”
“谢谢婶子。”姑娘接过来,仰头喝了半碗,剩下的顺手浇在脚边的土上,压住扬起的灰尘。“这地真厚,薅得我手心发痒。”
“你叫啥?李楼谁家的?”赵刘氏拉着她坐到树荫下。
“俺叫李麦香,李楼东头的,俺爹李老顺。”
“李老顺?”赵刘氏在脑子里翻账本,“是不是那个原先在公社磨坊干过的?”
“对,俺爹会修磨。”李麦香点点头,拿草帽扇着风,“后来磨坊包出去了,他就回来种地。”
“家里几口人?”
“四口。爹、娘,还有一个哥哥。”李麦香说到哥哥时,语气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爽利劲儿,“俺哥叫李麦收,比我大三岁。”
赵刘氏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遍筛子,又接着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好啊,鲜花一样的年纪。”赵刘氏笑眯眯的,正想再往下问,李麦香却歪过头,先开了口。
“婶子,你家几个孩子?”
“俩。老大秋生,前年成了家,单过去了。这是老二,春生——”赵刘氏朝拖拉机那边努了努嘴,“二十二了,还没着落呢。”
李麦香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赵春生正蹲在拖拉机旁边,手里的扳手拧了两下,又停下来用螺丝刀挑了挑皮带缝里的泥。他干活专注,麦芒落在肩膀上也没顾上拍。
“开拖拉机的?”李麦香问。
“俺家春生啊,啥都能捣鼓。”赵刘氏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那台拖拉机是前年他从镇上废品站淘来的,人家都说是堆废铁,他硬是修好了。去年秋收拉庄稼,今年麦收又跑了好几趟——”
“婶子。”李麦香打断她,把草帽放在膝盖上,用指头转着帽檐,不紧不慢地问,“你家老二娶媳妇没?”
这话落下去,像一颗石子砸进静水里。
赵刘氏愣了一下,手里正舀绿豆汤的勺子停在半空。她盯着李麦香的脸看了两秒,那姑娘眼睛亮亮的,不躲不闪,大大方方地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赵刘氏“哎哟”一声,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你这闺女,问得倒直接!”
“俺这人说话不拐弯。”李麦香也笑了,顺手把碗接过来放稳,“俺看婶子人好,才敢问的。”
“没娶没娶!”赵刘氏连声说,一边笑一边拿手背蹭眼角,“俺家春生……唉,去年有人给说了个姑娘,人家嫌俺家地少,没成。今年麦收前又有人提了一嘴,还没顾上见呢。”
李麦香听了,没再多说什么,端起碗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婶子,我去把那边的麦个子挪过来,下午好装车。”说完大步走了。
赵刘氏坐在树下,望着她的背影出神。这姑娘,干活不偷懒,说话也爽利,问得是直了些,可直来直去不正好吗?她正琢磨着,一扭头,看见赵春生蹲在拖拉机旁边,手里的扳手半天没动一下。
“春生!”她喊了一嗓子。
赵春生猛地回神,手里的螺丝刀“啪”地戳在皮带上,拧歪了扣。他低低咕哝一声,抬手擦汗。
“你听见没?”赵刘氏走过去,压着嗓子问。
“听见啥?”赵春生把皮带扣松了重新拧,头也不抬。
“人家姑娘问你娶媳妇没呢!”
“那是问你的。”赵春生耳朵根红到了脖子,手里的扳手拧得越来越紧,“又不是问我。”
赵刘氏盯着儿子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行,问你娘也一样。你小子,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赵春生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丢,站起身:“我去装车。”
他大步走到地头,弯腰去抱麦个子。李麦香正巧也过来抱麦捆,两人打了个照面。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利落地把一捆麦个子甩上肩头。
赵春生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你……你放那儿,我来扛。”
“不用,俺扛得动。”李麦香已经转身走了,脚步稳稳的,肩上那捆麦个子压得她身子微微前倾,但步子一点不乱。
赵春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进金黄的麦浪里。远处,他娘正在槐树下收拾碗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麦浪翻涌着,绕过地头,一直铺到天边。
第二章 蓝底白花布
第二天麦收继续,赵春生天不亮就下地,开着拖拉机把昨天割倒的麦个子往场院拉。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李麦香跟着李楼村那帮帮工又来了,手里拎着个粗布包袱,走起路来包袱在身侧一甩一甩的。
赵刘氏远远看见她,招手喊:“麦香,过来喝口水再干!”
李麦香快步过来,从包袱里摸出个搪瓷缸子,就着桶沿舀了半缸绿豆汤,仰头灌了几口。赵刘氏递过一条粗毛巾:“擦擦汗。今儿还去西头那块?”
“嗯,昨儿割剩的那片,今儿一上午能清完。”李麦香擦了把脸,把毛巾搭在肩上,瞅见赵春生正从拖拉机上往下卸麦个子,便问,“婶子,春生哥今天还拉场?”
“拉,西头那片子割完,就得往场院运了。”赵刘氏压低声音,“你问他干啥?”
李麦香大大方方地说:“我看他一个人装卸太慢,等会儿割完了我去搭把手。”
赵刘氏心里舒坦,嘴上却说:“不用不用,你干你的,别累着。”
“累不着。”李麦香把搪瓷缸往包袱里一塞,拎起镰刀就走了。
整个上午,赵春生开拖拉机来回跑了六趟。每回经过地头,他总能看见李麦香弯着腰割麦的身影,镰刀挥得又快又稳,割倒的麦秆子齐刷刷躺成一条线。和她挨着干活的几个姑娘已经被甩在后头老远,有人直起腰捶背,她也不停,只是偶尔用搭在肩上的毛巾蹭一下脸上的汗。
第四趟回来,赵春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娘正往饭桶里码馒头,见他过来,头也没抬:“咋停了?”
“皮带松了,紧一下。”赵春生说着已经蹲到车头前,掀开铁皮盖子,拿扳手伸进去拧了两圈。其实皮带不松,他就是想歇口气,顺便看看西头那片地割到哪儿了。
目光越过麦茬地,李麦香正把最后一捆麦个子扎好,直起身来。她站定了,把镰刀往腰后一别,两只手叉着腰左右扭了扭,活动酸疼的腰背。隔着老远,赵春生看见她嘴巴张了张,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然后那姑娘就笑了。
赵春生低下头,继续拧扳手,手上的劲儿不自觉地大了些。
下午收工前,赵刘氏在地头拢了堆麦个子当凳子,招呼大家歇脚。割麦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坐过来,喝水吃干粮。李麦香最后一个到,胳膊底下夹着那个粗布包袱,挨着赵刘氏坐下。
“婶子,这两天麻烦你了。”李麦香说着,把包袱放在膝盖上解开。里头是几件换洗的衣裳,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褂子,两双千层底布鞋。她从衣裳底下抽出一块布头来,蓝底上印着细碎的白花,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比巴掌大一圈。
“这是……”赵刘氏看着那布,眼睛一亮。
“俺自己织的。”李麦香把布头递过来,“上个月赶集买的线,晚上没事织的。粗布,不金贵,就是看着清爽。婶子要不嫌弃,拿去做双鞋面。”
赵刘氏接过来摸了摸,布面密实,蓝白相间的小碎花匀匀净净,一针一线都透着功夫。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啧啧道:“这花子织得细,比供销社卖的强多了。麦香,你这手艺可不赖。”
“俺娘教的,她年轻时候织得才叫好。”李麦香把包袱重新系上,“婶子收着吧,我那儿还留着几尺,够自己做件褂子的。”
赵刘氏心里过意不去,推辞道:“你这孩子,来帮工还带东西,俺哪好意思收。”
“就是块布头,又不值钱。”李麦香把布往她手里一按,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去帮春生哥装车。”说完转身就往拖拉机那边走。
赵刘氏攥着布头愣了下神。这姑娘性子真,送东西也送得干脆利落,一点不扭捏。她低头把布头重新叠好,卷成个卷儿,正巧赵春生扛着铁锹从地头过来。
“春生,你过来。”
赵春生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走过来。赵刘氏把布卷往他手里一塞:“替你麦香妹妹拿着。人家闺女送我的,我收着心里不踏实,你回头找机会还回去,就说家里布够用。”
赵春生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卷,蓝底白花,在夕阳底下颜色格外鲜亮。他张了张嘴:“那你自己咋不还?”
“我要是能自己还,还用得着你?”赵刘氏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拍打裤腿上的土,“赶紧拿着,装车去。”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给我弄丢了,弄丢了拿你是问。”
赵春生把布卷攥在手里,指头捏了捏,布面软中带硬,织得密实。他犹豫了一下,把布卷揣进了上衣口袋里。
装最后一车麦个子的时候,李麦香果然过来帮忙。她也不说话,弯腰抱起一捆麦个子就往车斗里甩,赵春生在车上码,她在车下递。两个人配合默契,一递一接,车斗里的麦个子堆得整整齐齐,比赵春生一个人码得还稳当。
装完车,赵春生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麦芒。李麦香站在车斗旁边,仰头看了看天色:“明儿还来吗?”
“来。”赵春生说,“西头那块还没拉完。”
“那我明天还到西头去。”李麦香拿起搭在车帮上的包袱,转身要走。
赵春生忽然叫住她:“麦香。”
李麦香回头。
赵春生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布卷,递过去:“我娘说……家里布够用,让你自己留着。”
李麦香看着那布卷,又看了看赵春生的脸。他没敢正眼看她,目光落在车斗的麦穗上。她没接那布,反而笑了:“婶子不收,你收着呗。”
“我一个大男人,要这花布干啥?”
“那你就留着,以后——”李麦香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以后娶了媳妇,给她做件褂子。”
赵春生耳朵根又红了,攥着布卷的手紧了紧。
李麦香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意更深了,转身往李楼村方向走,边走边回头说:“明儿见,春生哥。”
赵春生站在拖拉机旁边,看着她走远。暮色从麦田那头漫过来,李麦香的背影越来越小,蓝布褂子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他把布卷重新揣回口袋,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响声在空旷的田野上荡开。开出地头,他下意识往李楼方向看了一眼。
三里外的李楼村隐在暮霭里,几缕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回到家,赵刘氏正在灶上热饭。赵春生把拖拉机停进院里,进屋舀水洗了把脸。赵刘氏从灶间探出头来:“布呢?”
“还回去了。”赵春生拿毛巾擦着脸,声音闷闷的。
“还回去了?”赵刘氏手里的锅铲一顿,“你真还了?”
赵春生没吭声,把毛巾搭回绳上,进里屋去了。赵刘氏站在灶前纳闷,这孩子,让他还他就还真还了?她正琢磨着,一扭头,看见赵春生换下来的褂子搭在椅背上,上衣口袋鼓鼓囊囊的。
她走过去,伸手一摸,抽出来个蓝底白花的布卷。
赵刘氏拿着布卷,朝里屋方向看了看,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把布卷重新塞回口袋,拍了拍褂子,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炒菜。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青菜滋啦作响,满屋子都是油香。
第三章 无人接话的媒人
麦收最后一天,赵刘氏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她就蹲在灶前烧火,给帮工的姐妹煮了一锅绿豆汤。汤里搁了把去年晒的薄荷叶,清亮亮的,喝着解暑。她一边往灶膛里添麦秸,一边跟灶王爷念叨:“今儿个得把西头那块收完,春生说天气预报有雨。”
赵春生从院里进来,听见她妈在灶间自言自语,探头说了句:“娘,今儿个不用送水了,晌午前能收完。”
“送,咋不送。”赵刘氏拿围裙擦了擦手,“人家李楼那几个闺女帮了五天忙,连口水都不给喝,传出去我赵刘氏的脸往哪儿搁?”
赵春生舀了瓢凉水灌了两口,没再吭声。他出门去检查拖拉机,蹲在车头前拿扳手紧了紧皮带,那台东方红老伙计漆面掉了大半,可发动机声音听着还厚实。李麦香今天来得比往常早,太阳刚爬上树梢,她就骑着二八大杠到了地头。车后座绑着个柳条筐,筐里装着几把镰刀和两块磨刀石。
“婶子,我带了磨刀石,谁镰刀钝了喊我。”她把车子支在地头,冲着赵刘氏笑。
赵刘氏正提着一桶绿豆汤往地头走,看见她心里就热乎,嘴上却说:“你这闺女,天天这么早,不困啊?”
“不困,在家也睡不着。”
最后一块地收完已近晌午。赵刘氏非拉着李楼的姑娘们回家吃饭,李麦香推却说家里有事,跟同村姐妹骑车先走了。赵刘氏站在院门口目送她们走远,回头对赵春生说:“这闺女实诚。”
赵春生正往车斗里扫麦粒,装没听见。
当天晚上吃完饭,赵刘氏把碗筷一推,对赵老栓说:“我明儿去趟刘家。”
赵老栓端着粥碗,眼皮都没抬:“去刘家干啥?”
“刘媒婆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让她去李楼探探口风。”赵刘氏拿抹布擦桌子,擦得格外用力,“麦香那姑娘,我瞧着不赖。能干,懂事,家里家外一把好手。”
赵老栓呼噜呼噜喝完最后一口粥,拿袖子抹了把嘴,闷声说:“你看着办。”
第二天一早,赵刘氏提着一兜子新磨的麦仁去了村东头刘媒婆家。刘媒婆六十出头,瘦长脸,一笑眼角全是细纹,走东家串西家几十年,赵庄方圆十里没有她不认识的人。见赵刘氏进门,她赶紧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哟,春生娘,稀客稀客,坐。”
赵刘氏把麦仁往桌上一放:“新麦磨的,你尝尝。”
刘媒婆也不客气,抓了一把凑鼻尖闻了闻:“好麦。”她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给谁说?”
“李楼,李麦香。”
刘媒婆眼珠子转了转:“李麦香?李麦收他妹妹?”
“嗯。”
刘媒婆咂了咂嘴,没急着应,先给自己倒了碗水。赵刘氏心里咯噔一下:“你这表情,不妥?”
“也不是不妥。”刘媒婆慢悠悠地说,“李麦收那个人你也听说过,不务正业,家里全靠麦香和她娘撑着。麦香倒是个好姑娘,我是怕她那个哥日后事多。”
“她哥是她哥,闺女是闺女。”赵刘氏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你先去问问,成不成的,探个话。”
刘媒婆答应下来。隔了一天,她骑着那辆嘎吱响的旧自行车去了李楼。当天晚上回来时天已经擦黑,赵刘氏在家等得心焦,站在院门口张望了好几回。听见自行车响,她赶紧迎出去。
刘媒婆把车子支好,先叹了口气。赵刘氏心里一沉:“咋说?”
进了堂屋坐下,刘媒婆才慢慢开口:“我见了麦香她爹,老实人,话不多,说麦香的事她娘做主。她娘倒是客客气气给我倒了水,可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闺女还小,想留一年。”
“还小?二十了还小?”赵刘氏嗓门不由自主高了。
“她娘说,麦香手巧,织的布在集上卖得不错,家里指着她再挣一年钱。还说麦香她哥岁数也不小了,得先紧着哥哥说媳妇。”刘媒婆端起碗喝水,“我听着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怕是推辞。”
赵刘氏追问:“那麦香自己呢?”
刘媒婆摇摇头:“我没见着人。她娘说她去镇上卖布了。不过临走时我在院门口碰见她提着一篮子菜回来,我问她话,她光笑,说‘婶子您跟我娘说去’。”
赵刘氏沉默了。刘媒婆磕了磕烟灰:“春生娘,我看这事急不得。李家那头,麦香娘说了算,她要是松口才有戏。麦香那姑娘我瞧着心里有主意,她笑不答话,这事儿就悬着。”
送走刘媒婆,赵刘氏回屋时脸色不大好。饭桌上摆着玉米糊糊和咸菜,赵老栓已经坐下吃了。赵春生从镇上回来晚,刚端起碗,赵刘氏就开了腔:“你刘婶去李楼了。”
赵春生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麦香她娘说,姑娘还小,想留一年。”赵刘氏拿筷子戳着碗沿,“留一年,谁知道一年里会出什么事。”
赵老栓喝粥的声音不紧不慢,呼噜,呼噜,一碗粥见了底,起身又去灶上盛。赵刘氏瞪了他一眼:“你倒是说句话。”
赵老栓端着粥碗坐回来,慢腾腾地说:“人家养了二十年的闺女,想留一年也是常情。麦香那姑娘我见过两回,不张狂,配春生不亏。但人家要留,咱也不能上门去抢。”
赵春生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出清脆一声响。赵刘氏看他脸色:“你咋想的?”
“再等一年就再等一年。”赵春生说完这句,低头扒完碗里的糊糊,起身把碗筷收进灶间。
赵刘氏跟进去,压低声音:“你真能等?”
赵春生在水缸前洗碗,手没停:“人家娘没把话说死,就是还有余地。我再想办法。”他把碗扣在灶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身往外走。赵刘氏追到堂屋门口:“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去地里看看拖拉机,皮带有点松。”
赵刘氏看着儿子消失在夜色里,回头瞪了赵老栓一眼。赵老栓已经靠在椅背上眯着了,鼾声细细的,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
赵春生没去地里。他沿着村后那条土路往李楼方向走,月色不算亮,但路是熟的,闭着眼也能摸过去。三里路走了不到二十分钟,李楼村的轮廓就在前面了。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赵春生绕开大路,从田埂上穿过去。他记得麦香家在村东头第三户,院墙外种着两棵石榴树,这个时节花正红,虽然夜里看不清,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味。
他在院墙外站住了。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赵春生没敢往前,靠着石榴树蹲下来。
院里传来麦香的声音,不高,但压不住火气:“娘,一块布卖八毛,我攒了三个月才攒够两匹,你说拿去给哥还账就拿去?”
“你哥在外头欠了钱,人家堵到门口来要,我有什么法子。”麦香娘的声音带着为难。
“他欠钱,凭什么拿我织布的钱去填?上回卖了猪的钱也是给他还的,这回又……”
“行了行了,你哥是男丁,家里顶门户的。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出门子,攒那些钱做什么。”
“我攒钱——”李麦香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攒钱有用。”
“有啥用?你说。”
院里安静了片刻。赵春生蹲在墙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榴树粗糙的树皮。就听李麦香说:“反正这钱不能动。哥要还债,让他自己去挣。”
“你这闺女,咋这么犟。”
“不是我犟,娘。哥二十三了,你不能老惯着他。”
麦香娘没再说话,屋里传来窸窸窣窣整理东西的声音。过了会儿,灯灭了,院里归于寂静。
赵春生又蹲了一阵,确认没有动静了,才慢慢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树活动了两下脚,猫着腰从田埂上原路返回。走到村外大路上,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路照得发白。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李楼村的方向,黑黢黢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他想,麦香攒钱,攒钱做什么?今天听她娘提了一句,她织的布在集上卖得不错。要是能帮她把摊子支大些,多卖些钱,她娘是不是就能松口了?一千二,那是多大的数目,光靠种地攒,三年也攒不够。
走到赵庄村口时,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来回。那台拖拉机,农闲时可以出去拉活儿,去年冬天帮邻村刘家拉了两趟砖,三天挣了十八块。十八块,要是天天有活儿干呢?他蹲在村口石桥上,望着桥下的水渠发呆。水渠里有月亮,被风吹皱了又圆回来,圆回来又皱。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不能光等,得干出个样子来。
走到家门口,他忽然想起口袋里那个蓝布卷。他把手伸进衣兜摸了摸,布卷还在,软软地贴在手心里。他轻轻推开院门,听见堂屋里赵老栓的鼾声和赵刘氏翻身的动静。蹑手蹑脚进了自己屋,他没点灯,摸黑把布卷放进炕席底下的木匣子里,那里头装着他攒的三十几块钱和几张粮票。
布卷搁在钱上面,蓝底白花在黑暗里看不见,可他知道它在那儿。他合上匣子,脱了鞋上炕,躺下来盯着房顶。窗外有蛐蛐叫,一声接一声,衬得夜格外静。
三里外李楼村那盏灭了灯的小院,此刻也静着。可他总觉得麦香没睡,跟她娘拌完嘴,八成还在气头上。
赵春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明天先去一趟镇上,看看有什么零活儿能干。拖拉机闲不起,人也闲不起。
第四章 集上的布摊
正月初八,柳林镇大集。
赵春生天不亮就起了炕,把拖拉机头摇着火,突突突的声响在晨雾里传出去老远。赵刘氏披着棉袄从堂屋出来,揉着眼问:“这大正月里,你开拖拉机上哪儿去?”
“赶集。”
“赶集开拖拉机?油不要钱?”
赵春生已经从屋里拎出一个旧床单裹的包袱,往车斗里一扔:“帮人拉点东西,顺道。”他跳上驾驶位,挂挡松离合,拖拉机颠了两下就蹿出了院门。赵刘氏追到门口,只看见车尾灯在雾里红了两下就不见了。
他没往镇上开,拐上了去李楼的土路。经过村口石桥时,桥面上还结着一层薄霜,车轮碾上去吱吱响。李楼村东头第三户,院墙外那两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干巴巴地伸着。赵春生把拖拉机停在路边,灭了火,还没跳下来,院门就开了。
李麦香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出来,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底碎花棉袄,头发用一块方巾扎着,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她看见赵春生和他那台拖拉机,嘴角一弯,又赶紧收住,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声:“娘,我去集上卖布头。”
院里传来麦香娘的声音:“早去早回,别跟人瞎搭话。”
“知道了。”
李麦香快步走到车斗前,赵春生伸手接包袱,她没给,自己往车斗里一放,然后扶着车帮往上爬。赵春生看她动作利索,忍不住说:“你倒是不怕高。”
“这算啥高,麦收时麦车比这高多了。”李麦香坐稳了,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走吧。”
拖拉机重新发动,突突突地往镇上开。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气,李麦香把方巾往下拉了拉,裹住耳朵。赵春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到了镇上,大集已经热闹起来了。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香味混着鞭炮的硫磺味,在人群头顶上飘。赵春生找了个十字路口靠里的位置,把拖拉机停在道边,又从车斗里拿出那张旧床单。赵刘氏这条床单用了七八年,洗得发白,但干净。他蹲在地上铺开,四角压上砖头。
李麦香把包袱打开,里头是两匹白布,卷得整整齐齐,另外还有七八块花布头,蓝底白花的、红底碎花的、绿底格子的,叠得方方正正。她一样一样摆到床单上,又回头看了看位置,说:“靠里了,再往外挪一点,人家一眼能看见。”
赵春生把布往路边挪了两尺。
李麦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清了清嗓子,张嘴就来:“白布花布——自家织的,不缩水不掉色——先看后买,不好不要钱——”
她的嗓门亮堂,又脆又稳,像麦收时在地头喊人喝水吃饭那个调门。赶集的人流本来匆匆忙忙,被她这一嗓子拽住了脚步,先是两个大嫂蹲下来摸布料,接着又围上来一个老太太,扯着布角对着日头照。
“这花布咋卖?”老太太问。
“八毛一尺,大娘,您看这花色,多鲜亮。”李麦香把一块蓝底白花布抖开,“做鞋面正合适。”
老太太嫌贵,讲价到七毛。李麦香笑着摇头:“大娘,七毛我连线钱都收不回来。这样,您扯四尺,算您七毛五一尺,再搭您一块做鞋面的小布头,行不?”
老太太盘算了一下,点了头。赵春生这边赶紧拿尺子量布,他量尺的手艺不熟,量了两遍才找准。李麦香那边已经跟另一个大嫂谈上了,白布要三丈,给人家做被里。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比划,嘴里不停:“大嫂您放心,我这布是我自己纺自己织的,经纬密实,您拿回去用指甲刮都不起毛。”
赵春生低着头裁布,耳朵里全是麦香的声音。她招呼客人有一套,不硬推销,但把东西的好处说得明明白白。哪个花色适合做什么,哪样的布经洗经晒,她张口就来。有人问是不是自家织的,她就把自己胳膊伸出来,让看手指上常年织布磨出来的茧子。
日头升到头顶时,两匹白布卖掉了大半,花布头出了五六块。赵春生把钱装在一个布袋子里,零钱整钱分开,五毛的、一块的、两块的,捋得顺顺当当。他抽空去旁边摊上买了两根油条,用草纸包着拿回来,递给麦香一根。
“你吃,我看着摊。”李麦香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还在扫路过的人,“那边那个大姐,看咱布好几眼了,你去招呼一下。”
赵春生嘴里还嚼着油条,含糊地应了一声,走过去跟那位大姐搭话。他这人平时话不多,但实诚,人家问什么答什么,把布料的尺寸和价钱报得清清楚楚。那大姐犹豫了一下,扯了五尺红底碎花布。
到下半晌,集上人渐渐稀了。李麦香蹲下来把剩下的布头重新叠好,赵春生数了数布袋子里的钱,整票加零票,去除带来的本钱,净赚十八块七毛。他把最后一张五毛的捋平,说:“你手都冻红了。”
李麦香把手揣进棉袄袖子里,笑了笑:“卖布哪有不冻手的。冬天赶集更冷,去年腊月我在集上站了一天,回去两只手肿得像萝卜。”
赵春生从布袋子里点出十块钱,递过去:“给你。”
李麦香没接,抬头看他:“给我干啥?”
“布是你的,摊子是你张罗的,我就搭把手。”
“拖拉机不是你的?来回烧的油不是钱?”李麦香把那十块推回来,“一人一半。”
赵春生不干,又把钱推过去:“油钱顶多一块五,剩下的都是你的。再说你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他说这话时没多想,可李麦香脸色微微变了变。她低头把那十块钱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棉袄里面的兜里,抬起头时又是那副爽利模样:“行,那我拿着。不过这钱我不家用,我存着。”
“存着做什么?”
李麦香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话,但没说透:“以后你就知道了。”
两人收拾好摊子,赵春生把旧床单叠起来,发现上面压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他用力抻了抻,抻不平。李麦香看了笑:“回去让婶子洗一水就平了。这床单年头不短了吧?”
“我娘的,用了好几年了。我偷出来的,她不知道。”
“你偷你娘的床单出来给我摆摊?”李麦香声音高了一截,随即又压低,“你胆子倒大。”
赵春生把床单塞进车斗里,闷声说:“你手都冻成那样了,摊子总不能铺在地上。”
李麦香没再接话,嘴角却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她把包袱重新包好,爬上拖拉机后斗坐定。赵春生摇着火,突突突的声音又响起来,惊飞了路边树上几只麻雀。
回村的路上天色暗下来,西边还剩一点橘红的余晖。经过李楼村口时,赵春生放慢了车速。李麦香从车斗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扶着车帮准备往下跳。她跳下去时趔趄了一下,赵春生伸手没够着,她已经站稳了。
“你回去路上慢点开。”李麦香站在路边,挎着包袱,路灯还没亮,暮色里她的脸模模糊糊的。
“那钱你好好收着。”赵春生说。
“知道。”李麦香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下个集还去不?”
赵春生在驾驶位上挺直了腰:“去。”
“那老时间老地方。”
她说完就进了院门,石榴树枯枝在她身后晃了两下。赵春生坐在拖拉机上,突突突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他把手伸进衣兜摸了摸,今天裁布找零,手指头还留着浆洗过的布料那种涩涩的触感。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朝着已经关上的院门方向喊了一声:“喂。”
门又开了一条缝,麦香探出半个脑袋:“咋了?”
“你攒钱到底干啥用?”
李麦香把门缝开大了些,靠在门框上,想了想说:“我哥今年二十三了,我爹娘肯定要给他娶媳妇。到时候家里要用钱,我娘又该打我攒的那点主意了。我得自己留个后手。”
赵春生沉默了一下,说:“那今天这十块,你收好。下集再挣了,还是你的。”
“你的那份呢?”
“我攒着。”
“攒着做什么?”
赵春生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他挂上挡,偏过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在肚子里转了一整天的话:“攒着买新拖拉机头。旧的这个,拉不了大活儿。”
他没再多说,松了离合,拖拉机往前蹿了出去。后视镜里,李麦香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越来越深的暮色里。石榴树的枯枝伸在院墙上方,像一只手,在风里轻轻摆了摆。
赵春生把车开上大路,夜风灌进衣领,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伸进兜里,把布袋子里剩下的八块七毛钱捏了捏。布袋子里有几张一毛的票子,被他掌心焐得发软。他想到麦香今天在集上亮开嗓门的样子,想到她蹲在地上把布头一块一块叠整齐的样子,又想到她说“我存着”时眼睛里那层亮亮的东西。
他加大油门,拖拉机在土路上颠颠簸簸地跑起来。大灯照亮前面一截路,路两旁的麦田里,麦苗才刚返青,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但能闻到那股清冽的、带着泥腥气的生机。
三里的路,一会儿就到了。赵春生把拖拉机停进院里,没急着进屋,站在车斗前把那张旧床单抽出来抖了抖。赵刘氏听见动静从堂屋出来,看见他手里的床单,眼睛一瞪:“我就说床单咋没了,你偷我床单干啥去了?”
“摆摊用了一下。”
“摆摊?你摆什么摊?”
赵春生把床单塞给她,转身往屋里走:“帮人卖布。”
赵刘氏追在后面:“帮谁?男的女的?卖了多少钱?”
赵春生进了自己屋,把门一关,插上门闩。赵刘氏在外头拍了三下门,骂了两句,见没动静,嘟囔着走了。赵春生坐在炕沿上,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木匣子,打开,把今天挣的八块七毛钱放进去,又把那个蓝布卷往里挪了挪,让它躺在钱旁边。匣子盖上之前,他盯着那块蓝底白花布看了两眼,然后合上,推回炕席底下。
窗外又传来蛐蛐叫,一声接一声。三里外李楼村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麦香大概也在数钱。赵春生躺下来,两手枕在脑后,盯着房顶。他想,下个集还有五天。五天,不长。
第五章 李家的算盘
麦收前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赵庄到李楼那三里土路被晒得发白,脚踩上去能腾起一小股细灰。赵春生天不亮就起了身,把拖拉机开出来擦了一遍,车斗里的铁锈用砂纸磨了磨,看上去顺眼了不少。
赵刘氏在灶屋烧火,听见院里动静,探出头来喊:“你一大清早折腾那铁疙瘩干啥?今天又不拉麦子。”
赵春生把砂纸卷起来塞进工具箱:“娘,我去趟刘庄。”
“去刘庄干啥?”
“找刘媒婆。”
赵刘氏手里的烧火棍停在灶膛口,火苗子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把棍子往地上一戳,几步走到院里:“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姑娘叫啥来着?”
“李楼村的,李麦香。”
赵刘氏咂了咂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块又松开:“我见过,去年麦收来帮过工,个头不矮,手也利索。可她家里啥情况你知道不?”
赵春生把拖拉机头罩布扯下来盖好:“有个哥,还没成家。”
赵刘氏没再说啥,扭头回了灶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子蹿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心里头盘算着:有个没成家的哥哥,这彩礼怕是不会少要。但看儿子那个架势,拦是拦不住了。
吃过晌午饭,赵春生从炕席底下拿出木匣子,数了数里面的钱,三百一十二块。他把钱装进贴身的衣兜,又用针线把袋口缝了两道,这才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
刘媒婆家在刘庄后街,三间土坯房,院墙矮矮的,墙头上爬着牵牛花。赵春生到的时候,刘媒婆正坐在门口纳鞋底,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哟,春生来了。”刘媒婆抬了抬眼皮,手上的针没停,“稀客,你们赵庄的小子,平常可不往我这老婆子门上跑。”
赵春生把车子支好,从兜里摸出两包大前门烟放进门前的石台上:“刘奶奶,想请您跑趟腿。”
刘媒婆放下鞋底,拿过烟看了一眼,塞进围裙兜里,笑了:“说吧,哪家的姑娘?”
“李楼村,李麦香。”
刘媒婆眯着眼想了想:“李麦香……李老五家的闺女?那个个子高高的,扎两条辫子的?”
“就是她。”
刘媒婆把针线收拾了,拍了拍腿上的线头:“行,我先给你探探口风。不过丑话说前头,李家那个婆娘,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家麦收那小子,游手好闲的,二十好几了还没说上媳妇,急着用钱呢。”
赵春生点了点头:“您先去问问,有啥话回来再说。”
刘媒婆办事利索,第二天就去了李楼。赵春生在家等了一整天,麦子地里转了两圈,又去村口大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见刘媒婆没来,只好回去。
第三天傍晚,刘媒婆来了。赵刘氏赶紧把人让进屋,泡了碗红糖水。赵春生从地里回来,进门看见刘媒婆坐在堂屋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春生,坐。”刘媒婆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我直说了。麦香爹没啥意见,说小伙子上次见过,挺踏实。可麦香娘那边……”
赵刘氏急着问:“她娘咋说?”
刘媒婆把碗放下,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一千二,少一个子儿不行。”
赵刘氏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多少?”
“一千二。”刘媒婆又补了一句,“另外还要四身衣裳、两床被面,春夏秋冬各一套,料子不能次。这些算下来,还得添百十块。”
屋里静了下来。赵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黑瘦的脸。他不说话,一口一口地抽。
赵刘氏愣了好一会儿,眼圈慢慢红了,声音也变了调:“刘嫂子,你也不是外人。我家啥情况你知道——去年给秋生分家,拉了一屁股饥荒,到现在还欠着村里王老三家四百多。这八百张口要,我去哪儿弄?”
刘媒婆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难。可麦香她娘话说得死,说麦香手脚勤快,织布纺花都是一把好手,嫁过去就是白添个劳力,这个价在周围十里八乡也就是个中等数。她还说了,麦收那边也等着用钱说亲,这个彩礼她是要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的。”
赵刘氏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声音发颤:“她家儿子说亲要钱,我家儿子说亲就不要钱?我家春生哪点差了?”
“他婶子,你别急。”刘媒婆劝道,“我再给递个话,看能不能松一松。”
赵春生一直没开口,这时候站起来:“刘奶奶,您先别回了。我去李楼走一趟。”
赵刘氏拉住他:“你去干啥?人家话都说死了你还去,不是上赶着让人拿捏?”
“我就去看看。”赵春生把褂子扣子系好,出了门。
到了李楼村口,他没直接去麦香家,在村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暮色沉下来,村里家家户户亮起灯,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被晚风一吹就散了。他看见麦香家院门关着,院墙里传来麦收的大嗓门,不知道在嚷嚷什么。
第二天赵春生才见到麦香。逢柳林镇集,他早早到了摆摊的老地方,麦香已经在那儿了,包袱先到了,人蹲在地上把布一头一头捋顺。
“你脸咋了?”赵春生看见她左脸颊有点红,像是被什么打了一下。
麦香没抬头,手里忙活着:“没事,昨天我哥喝多了耍酒疯,碰了一下。”
“你哥打你了?”
“不算打。”麦香把一匹白布展开铺好,语气淡淡的,“他想拿我攒的钱去镇上跟人合伙倒腾化肥,我没给。我娘说了他两句,他就摔了个碗。”
赵春生蹲下去帮她压住布角:“你娘咋说?”
“我娘能咋说,叹气呗,一边是儿子一边是闺女。”麦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火气也有无奈,“你托媒人来我家了?”
“去了。”
“一千二的事你也知道了?”
赵春生点头。
麦香把布头用力一拍:“我娘这不是卖闺女吗?”
“你别这样说你娘。”赵春生声音不高不低,“她也难。你哥二十三了,在咱这边算是大龄,再不娶就难了。你娘手里没钱,你哥又不争气,她只能从你这边要。”
“从我要就能要出来?”麦香冷笑了一声,“赵春生,你家拿得出来吗?”
赵春生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个布袋子,打开,里面是三百多块钱,一沓零票用皮筋箍着:“这是我这几年攒的,加上今天卖布挣的,三百四十七块。我家存粮加那头猪崽,满打满算能凑四百。加起来不过七百多,还差一半。”
麦香盯着那沓钱看了半天,忽然声音低了下来:“这钱你留着。”
“留着干啥?”
“你给自己攒着,买个新拖拉机,不比填我家那个无底洞强?”
赵春生把钱重新包好塞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要是不想让我填,你就跟我走。咱们去镇上,你织布我开车,日子照样能过。”
麦香怔住了,旁边赶集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他们摊子前驻了驻脚又走了。她低下头把布理了又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娘养我二十年,我不能什么都不管就跟人跑了。我要是走了,我哥那个性子,我娘以后靠谁?”
“那就再等等。”
“等到啥时候?”
“等到我攒够钱。”赵春生看着她,“你给我一年时间。”
麦香没接话,拿起尺子有客人问价,她转身招呼去了,声音亮堂堂的,和刚才判若两人。
可没等散集,李麦收就找上来了。他喝了半斤散酒,脸红脖子粗地挤到摊子前,一把拽住麦香的胳膊:“你在这丢人现眼呢?跟个男的摆摊卖布,你还要不要脸了?”
麦香甩开他的手:“我挣的是干净钱,怎么丢人了?”
“干净钱?”李麦收冷笑,指着赵春生,“他给你多少?你跟他啥关系?我跟你讲,你要敢自己找婆家,一分彩礼不要就跟人跑,我打断你的腿!”
赵春生上前一步挡在麦香前面:“麦收哥,你喝多了,回去歇着吧。”
李麦收伸手要推赵春生,被旁边赶集的几个热心人拉住了。他骂骂咧咧地被拽走,临走前回头指着麦香:“你给我等着!”
麦香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发白,两只手把布头攥得紧紧的。赵春生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麦香松开手,把攥皱的布头一点一点抚平,“他也就这点本事了。”
可那天晚上回到李楼,麦香娘把麦香叫到灶屋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娘俩坐在黑乎乎的屋里说话。麦香娘的声音带着哭腔:“香啊,你哥不成器我知道,可你爹腰疼干不了重活,你哥要是再娶不上媳妇,咱家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了。那个赵庄的小子,人是不错,可他拿不出彩礼,你说娘能咋办?”
麦香握着娘的手,摸到满手的老茧和裂口,心里那口硬气忽然就软了一半。她没说话,只是把娘的手握着。
麦香娘又说:“你哥骂你是不对,可他那话糙理不糙。你一个姑娘家,自己找了人,村里人嘴碎,往后你咋抬头?”
麦香终于开了口,声音闷在黑暗里:“娘,我挣的是干净钱。赵春生也没亏待我。他家是穷,可穷不丢人。丢人的是把自己闺女当东西卖了。”
麦香娘身子一僵,手从麦香手里抽出来,半天没吭声。灶屋里静得能听见蟋蟀在墙缝里叫。过了好一阵子,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让娘想想。”
李麦香从灶屋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麦收前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满院清辉。她摸了摸衣兜里那块蓝底白花布头,那是她留着的最后一块,本打算给春生娘做鞋面的。她攥着布,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鞋面。
三里外的赵庄村,赵春生也没睡。他把木匣子里的钱又数了一遍,三百四十七块,加上爹今天盘算的四百,还是不够。他合上匣子,目光落在炕席底下的车钥匙上。那辆旧拖拉机,跟了他三年,拉麦子、拉砖、拉化肥,什么活儿都干过。实在不行,把它卖了,能凑多少算多少。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铁齿硌得掌心生疼。窗外月光白晃晃的,照在院子里那台拖拉机上,东方红的车头蒙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像是一层霜。
第六章 麦收的赌债
李麦收是在柳林镇西街的赌棚里被人架着出来的。
那天下午他本来只打算看看,身上就揣了卖鸡蛋的八块钱。押宝的桌子四周围满了人,庄家手里的宝盒一开一合,铜钱落碗的声音脆生生的。李麦收在旁边站了一袋烟的工夫,看见有个外乡人连押三把赢了三把,兜里的票子从薄薄一沓涨成厚厚一摞。他手痒了。
头一把押了两块,赢了。第二把押了五块,又赢了。他把赢来的钱加上本钱全押上去,宝盒一开,输了。他不信邪,跟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人借了二十块,又押。输。再借,再押。那天从下午到天擦黑,他不知道自己押了多少把,只知道最后算账的时候,疤脸男人把一张纸条拍在他面前:连本带利,二百三十七块。
李麦收腿软了。二百三十七块,够买一头牛了。
“兄弟,手气不好就歇歇。”疤脸男人倒没为难他,慢悠悠地卷了根烟,“不过钱得有个说法。我给你指条路,你要能办成,这债一笔勾销,我还倒贴你三百。”
李麦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啥路?”
“刘家砖窑的刘二柱,你认得吧?他爹刘大头托我打听个人——你妹妹李麦香。二柱去年在柳林集上见过她一面,念念不忘。你回去跟你爹娘说,把麦香许给二柱,这二百三十七不用你还,另外给你三百块彩礼。”
李麦收愣了半天。刘二柱他当然认得,小时候跟他一块儿在窑上玩过泥巴,那小子长得五大三粗,说话瓮声瓮气的,脑子不太灵光,快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刘大头开砖窑发了财,在邻乡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户,可那刘二柱……
“咋,不愿意?”疤脸男人把烟头一摁,“那钱你今天就得还。还不上,明天我带人去你家牵牛。”
李麦收咬了咬牙:“我回去说。不过三百太少,六百。”
“四百,外加债清。”
“五百。”
“四百五。再多我找别家姑娘去。”
李麦收点了头。
第二天午后,李麦收带着一身酒气推开自家院门。麦香刚从地里回来,正蹲在井台边绞水,一桶水刚提上来,哗啦倒进木盆里。看见哥哥回来,她没吭声,继续绞第二桶。
李麦收一屁股坐在堂屋门槛上,扯着嗓子喊:“爹!娘!出来,有好事!”
麦香爹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旱烟袋。麦香娘放下手里的针线,从灶屋探出头。李麦收把他跟刘家说定的亲事一五一十讲了,讲得眉飞色舞,最后拍着大腿说:“爹,娘,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刘家开砖窑的,家里三间大瓦房,还有一台手扶拖拉机。麦香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咱家还能落四百五十块钱。我那点债也一笔勾销。这不是两全其美是啥?”
麦香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锅里的火一亮一暗,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半晌,他闷声说了一句:“二柱那孩子,脑子不太灵光吧?”
“啥灵光不灵光的,人家能干活能挣钱,家里有钱,比啥都强!”李麦收不耐烦地挥挥手,“再说了,麦香那个脾气,找个老实的才压得住。找个精明的,俩人天天干仗,那日子能过?”
麦香娘站在灶屋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糊,嘴唇哆嗦了半天:“麦收,你妹妹的终身大事,不能这么草率。刘二柱我见过一回,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麦香跟了他……”
“娘!”李麦收腾地站起来,“你光想着麦香,你想过我没有?我二十三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为啥?咱家穷!现在有个现成的机会,不用咱出一分钱,还能进账四百五,你倒不乐意了?再说了,麦香嫁过去是享福,又不是去受罪!”
麦香娘眼圈红了:“那你也不能拿你妹妹换钱啊……”
“啥叫换钱?”李麦收急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早晚要嫁人。嫁谁不是嫁?嫁到刘家咋了?刘家的砖窑一年挣好几千,麦香嫁过去就是少奶奶!”
麦香爹把旱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不同意”,转身进了屋。
李麦收追上去两步:“爹!你不同意没用!刘家那边我已经应下了,明天人家就来下聘!”
院子里静了一瞬。麦香把第二桶水倒进盆里,拎着空桶站起来,走到堂屋跟前。她看了李麦收一眼,那眼神冷得跟井水一样。
“哥,你欠的债,你自己还。”
李麦收一挥手:“你说得轻巧!我拿啥还?二百多块呢!”
“你拿啥还我不管。”麦香把水桶往地上一墩,桶底磕在青石板上,哐当一声,“我不值四百五十块钱。你去跟刘家说,这门亲事我不认。”
“你认不认由不得你!”李麦收拍着堂屋的方桌,桌上的茶碗跳了一下,“这个家我说了算!爹老了,娘是妇道人家,我是长子,你的婚事就得听我的!”
麦香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是我哥,不是我爹。”
李麦收扬手就要打,麦香爹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动你妹妹一指头试试!”
老头子平日里闷声不响,这一嗓子吼出来,院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李麦收挣了两下没挣开,他爹的手像铁钳子一样。
“你给我滚出去醒醒酒。”麦香爹松开手,指着院门,“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回来。”
李麦收骂骂咧咧地甩手走了,院门被他摔得哐当响,震得墙头的土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麦香娘靠着灶屋门框慢慢蹲下去,两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麦香走过去,蹲在娘身边,把她枯瘦的手从脸上拿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娘,你别哭。”
“香啊……”麦香娘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你哥他——他咋能这样……”
“他啥样我从小看到大。”麦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可娘,你生了我养了我,不是为了让我给我哥抵债的。”
麦香娘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颤着说不出话。
麦香从兜里摸出那块蓝底白花布头,在娘面前摊开:“娘你看,这是我织的布。我织的布能卖钱,我能养活自己。赵春生那人你也见过,他家是穷,可他拿我当人看。去年赶集卖布,挣的钱他分成两份,一份给我一份自己留着。他攒着要给我家凑彩礼,一分一厘都记在本子上。”
麦香爹在门槛上重新坐下来,重新装了一锅烟丝,吧嗒吧嗒抽着。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睛湿润了,只是没人看见。
“爹,”麦香转过头,“你咋说?”
老头子抽了半天的烟,最后把烟灰在门槛上磕净:“你哥那门亲事,我去退。刘家要是来闹,我这条老命不要了,跟他刘大头拼了。”
麦香摇摇头:“爹,不用你拼。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办。”
她站起来,把蓝底白花布头叠好揣回兜里,转身进了里屋。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院外传来谁家的狗吠,一声接一声,打破黄昏的寂静。麦香娘还蹲在灶屋门口,望着女儿关上的那扇门,忽然想起麦香六岁那年,也是这么个黄昏,小姑娘第一次踩上织布机,够不着踏板,垫了三块砖头,织出来的布歪歪扭扭,可那孩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闺女,骨子里比儿子硬。
麦香爹把烟锅收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灶屋门口,低头对麦香娘说:“给麦香煮俩鸡蛋,她晌午没吃几口。”
麦香娘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往灶屋里走,点火的时候手还在抖,火石打了好几下才打着。
三里外的赵庄,赵春生刚把拖拉机开进院子。今天帮人拉了一趟化肥,挣了八块钱。他把车熄了火,坐在车座上没下来,望着李楼方向的天际线。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暮色从麦田深处漫上来。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记账的小本子,翻到今天这页,记上:六月十七,拉化肥,八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比账目写得用力些:攒够一千二,七月底还差四百六十三。
他把本子合上揣好,从拖拉机上跳下来。院子里,春生娘正在收晾在绳上的衣裳,看见儿子回来,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今天刘媒婆来过,捎话回来说李家那边还是没松动,麦香娘咬着一千二不松口。
“娘,别问了。”春生把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麦香有难处。”
春生娘把衣裳往盆里一放,忍不住嘟囔:“啥难处?有难处就说出来一起想办法,光让你一个人使劲,这算啥事?”
春生没接话,弯腰把地上的扳手捡起来,挂回车头工具箱里。他想起今天路过李楼路口时,看见麦香在地里薅草,远远地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就一眼,他就知道,李家那边有事。
他得去一趟。
第七章 夜路送钱
春生是在第二天晌午得到准信的。
刘媒婆的孙子刘小囤在镇上念初中,跟李楼村一个叫李建国的同学交好。这天刘小囤放学回来,路过赵庄地头,看见春生在修拖拉机的皮带轮,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春生哥,李楼那边出事了。”
春生手里的扳手没停:“啥事?”
“李麦收赌钱输了,欠了砖窑上刘大头三百块。刘大头放话了,说要是李麦香肯嫁给他家二柱,这三百不要了,另给三百彩礼。李麦收昨晚上在镇上喝醉了酒,逢人就说他妹妹要嫁到砖窑上了,以后穿金戴银。”
扳手“当”一声掉在铁壳上,弹了一下滚进泥里。春生弯腰捡起来,拿棉纱慢慢擦着,擦了半天才问:“麦香呢?”
“李建国说,麦香姐在家哭了一宿,今早天没亮就下地薅草去了,谁叫都不开门。”
春生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起身就往家跑。
春生娘正在灶上蒸馍,看见儿子一头汗闯进来,手都没擦就迎上去:“咋了?出啥事了?”
“娘,咱家那两头半大的猪,现在能卖多少钱?”
“那猪才八十来斤,顶多卖个两百出头。你问这干啥?”
“卖了。”春生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现在就找人来拉。”
春生娘手里的面盆往灶台上一墩:“你疯了?那猪还差一个月出栏,现在卖亏大发了!到底出了啥事?”
春生这才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春生娘听完,在灶前站了半晌,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花白的鬓角一跳一跳的。她忽然想起去年麦收时,麦香在地里割麦,自己在地头给她递水,那姑娘接过碗的时候说:“婶子,你歇着,我割得快。”那时候这闺女就说,她哥不成器,家里全靠她爹和她撑着。
“卖。”春生娘解开围裙,在手上挽了个结,“我去找后庄的杀猪匠老陈,他收猪。”
两头猪当天下午就被拉走了。老陈过了秤,抹了零头,给了两百二十块钱。春生娘接过钱的时候,摸着猪圈空荡荡的木栏,嘴里念叨:“才养了三个月……这猪食都喂了三十多块。”
春生在旁边说:“娘,秋天我多拉两趟砖,把这窟窿补上。”
春生娘瞪他一眼:“补啥补,先把人娶进门再说。”
第二天一早,春生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往秋生家去。秋生分家后住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带个院子,日子过得比老宅这边宽裕些。春生到的时候,秋生刚下地回来,正坐在院里磨镰刀,周巧云在堂屋里踩着缝纫机,嗒嗒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大哥。”春生支好车,在秋生对面蹲下。
秋生把手里的镰刀翻了个面:“借钱?”
春生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秋生拿拇指试了试刃口,头也不抬,“借多少?”
“两百。”
秋生手上停了停:“两百?你攒了多少了?”
“我自己攒了六百,卖猪卖了两百二,凑了八百多,还差四百。”
秋生把镰刀放下,进屋去了。堂屋里缝纫机声停了,传来周巧云压低的声音:“咱家就那点活钱,都借出去咱自己不过了?上回他借那五十还没还呢。”
秋生的声音更沉:“那是我兄弟。”
“兄弟也得过日子。咱闺女秋后要上学,学费还没凑齐呢。”
春生站在院子里,盯着墙角那棵枣树看。树上的青枣密密麻麻压弯了枝,还没熟。过了一会儿,秋生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沓票子。周巧云跟在后面,嘴抿成一条线,脸色不好看。
秋生把钱递给春生:“两百。数数。”
春生接过来,数了一遍,一百九。他抬头看秋生,秋生脸上挂不住,回头瞪了周巧云一眼。周巧云从兜里又掏出十块,拍在春生手里,话说得硬邦邦的:“拿去吧。秋后卖了粮食,先紧着还我。”
“嫂子,秋后一定还。”春生把钱揣好,给秋生和周巧云各鞠了一躬。
周巧云撇撇嘴进屋去了。秋生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待人家姑娘。咱爹走得早,你成家立业,哥能帮的就这些。”
春生骑车出来,在村口小桥上停了停。还差四百。他想起去年冬天跟柳林镇布店王老板送货时,王老板提过想找人秋天给翻修仓库。春生一拧车把,调头往柳林镇骑去。
王老板的布店在镇东街,三间门脸,堆满了各色布匹。春生进去的时候,王老板正拨算盘,看见他先笑了:“春生,今儿没布给你送。”
“王叔,我不是来送布的。”春生把来意说了。
王老板听完,摘下老花镜,打量这个年轻人。春生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王老板忽然笑了:“行。我给你预支四百,秋天你帮我拉两趟砖,把仓库和后院那间厢房翻修了,工钱抵账。”
春生算了算,两趟砖的工钱顶多三百,还差一百。王老板看出他心思,把算盘一推:“剩下那一百,你媳妇过门后,布店进布优先从我这儿拿。这账不就平了?”
春生心头一热,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
从布店出来,天色已经擦黑。春生把凑来的一千二百块钱——有整有零,有票子有钢镚——全部塞进一个帆布包里,背在肩上,蹬车往李楼赶。从柳林镇到李楼有八里土路,两边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风吹得叶子哗啦啦响。月亮刚从东边地里爬上来,又大又圆,照得土路发白。
骑到离李楼还有一里地的石桥头,春生看见桥栏上坐着个人影。他捏了刹车,跳下来。月光底下,麦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手里攥着那个蓝底白花布包,从桥栏上跳下来,站着看他。
“你咋在这儿?”春生推车过去。
“我算着你该来了。”麦香的声音有点哑,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显然这两天没睡好,“我哥今天又去镇上赌了,我爹气得没吃晚饭。我趁他们睡了溜出来的。”
春生把车支好,拍了拍后座上的帆布包:“钱凑齐了。”
麦香看着他,没动。
春生把帆布包拿下来,往桥头石板上一放,拉开拉链。月光底下,花花绿绿的票子和钢镚露出来,有的票子都揉皱了,有的还带着猪圈的味儿。春生蹲下来,一沓一沓往外数:“六百是我攒的,两百是卖猪的,两百是大哥借的,四百是王老板预支的。你数数,一千二。”
麦香蹲下来,没数钱,伸手把那些皱巴巴的票子一张张抚平。月光照在她手指上,那双手因为常年织布,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下午薅草的青泥。她抚到一张五块的票子,那票子上有一小片墨迹,是春生记账时不小心摁上的指印。
“春生。”她忽然说。
“嗯?”
“我哥今天出门前跟我说,刘大头家明天来下聘。我娘在堂屋里坐了一天,没说话。”
春生把钱一沓一沓码好,重新装进帆布包,拉上拉链,背带在他肩头勒出一道印子。他站起来,麦香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那辆二八大杠站着,月光把影子投在土路上,一个长一个短。
“明天我去你家。”春生说,“这钱,不是彩礼。是借给你哥还债的。你哥的债还了,刘家就没理由逼你。欠条我写好了,让你哥按手印,一年为期。”
麦香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个蓝底白花布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春生接过来展开,借着月光看清了,是一张欠条——李麦收欠刘大头三百块的赌债,上面有李麦收的签字和手印。麦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哥屋里翻出来的。
“这个你拿着。”麦香把欠条塞进春生手里,“明天当着我爹娘的面,先把这个烧了。刘家没了欠条,就不能拿这个说事。”
春生把欠条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贴着心口。麦香把钱背到自己肩上,帆布包沉甸甸地往下坠,她肩膀歪了一下。春生伸手扶住包带,手背碰到麦香的手。
麦香抬起头看他,月光下眼睛亮亮的:“明天,我等你。”
“嗯。”春生应了一声,声音稳得像钉进土里的木桩,“你回去睡吧,明天要早起。”
麦香背着帆布包往桥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春生,那两头猪……你娘养了三个月,你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猪还会再养。”春生跨上车座,一脚蹬出去,“人只有一个。”
他骑车往回走,骑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麦香在桥头喊:“路上慢点!”
他没有回头,只是松开一只手朝后摆了摆。夜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苗的涩味和泥土的潮气。月亮升高了,把三里土路照得清清楚楚。春生把车蹬得飞快,帆布包里空了,可他的肩上并不觉得轻。明天,他要走进李家堂屋,当着一家人的面,把这一千二百块零钱摊在桌上。那是他全部的底气,也是他全部的真心。
第八章 不卖闺女
天刚蒙蒙亮,李楼村东头的鸡叫了头遍,春生就把拖拉机停在了李家院墙外。车斗里还沾着昨天拉麦捆的碎屑,他顾不上扫,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露水。麦香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半盆凉水。
“先洗把脸。”她把盆往墙头上一搁,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我爹在堂屋抽旱烟呢,我哥还没起。”
春生就着盆里的水抹了两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前襟上,他也不擦,直接从车斗里拿出那个帆布包,又从上衣贴身兜里掏出那张欠条,冲麦香点了点头。麦香把搪瓷盆端回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粗布手巾,塞给他。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屋里光线暗,只有东墙上一个小木窗透进来几道光。麦香爹坐在条凳上,烟袋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麦香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块围裙,没说话。条桌上摆着一壶凉白开,几只粗瓷碗,还有一碟子腌萝卜。
春生把帆布包放在条桌上,没急着打开,先转身对着麦香爹娘,规规矩矩叫了声:“叔,婶。”
麦香爹嗯了一声,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麦香娘没应声,眼睛却盯着那个帆布包。
堂屋东头的布帘子一掀,李麦收趿拉着鞋出来了,头发蓬着,眼睛还肿着,显然昨夜没怎么睡。他看见春生,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到帆布包上,脚步就快了,伸手就要来拿。
春生抬手按住了包。他没看李麦收,眼睛望着麦香爹:“叔,我说几句话,说完您再定夺。”
李麦收的手悬在半空,脸色变了:“赵春生,你啥意思?”
“啥意思一会儿你就知道。”春生手没松,声音不高不低,“叔,婶,我今天来,不是下聘的。这包里是一千二百块钱,有整有零,是我赵家凑出来的。”
麦香娘听到“一千二百”,身子往前探了探。麦香爹的烟袋锅停住了,抬眼看他。
春生这才把帆布包拉开,把里面的钱一沓一沓拿出来,摊在条桌上。有票子,有钢镚,还有几张揉得皱巴巴的角票。票子新旧不一,有的还带着折痕,显然是零散凑起来的。钢镚滚了两下,在桌面上转了几个圈才停住。
“这钱,不是彩礼。”春生一字一句地说,“是借给麦收哥还债的。刘大头那边三百块本金,加上利钱,一共三百八。剩下的八百二,留着给麦收哥做本钱,不管是买化肥还是做小买卖,一年为期,打欠条,按手印。”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水壶里水开的咕嘟声。麦香娘盯着那堆钱看了半天,又转头去看麦香。麦香站在春生旁边,眼圈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李麦收先炸了:“你胡说什么!哪来的债?我什么时候欠刘大头钱了?”
春生不慌不忙从贴身的兜里掏出那张欠条,展开来,冲着李麦收一亮:“麦收哥,这是你的字,你的手印。三百块,押宝输的。刘大头儿子刘二柱是啥人你比我清楚,他看上的是麦香,不是你李麦收。你拿妹妹抵赌债,这事儿传出去,李楼村谁还敢跟你打交道?”
李麦收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伸手就要抢欠条。春生手一缩,把欠条收回兜里,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力气不大,却让李麦收挣了两下没挣开。
“你放手!”李麦收嚷道。
“你坐下。”一直没说话的麦香爹忽然开口了。烟袋锅往桌上一磕,发出闷闷一声响,“你坐下,听人家把话说完。”
李麦收梗着脖子,到底还是坐到了条凳另一头,呼哧呼哧喘粗气。
春生这才对麦香爹说:“叔,这钱我放这儿。欠条当着您的面烧了,刘家没了凭证,就不能拿这个逼您嫁闺女。剩下的八百二,您和婶做个见证,麦收哥给我打个条子,一年后还不上,我也不催,往后啥时候有啥时候还。但这钱,是我借给麦收哥的,不是买麦香的。麦香是人,不是物件,不能拿去抵债。”
麦香娘的嘴唇动了动,围裙在手里攥成一团。她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着春生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忽然想起去年麦收时这孩子在地里开拖拉机,谁家车坏了都去帮一把,晌午别人歇晌他还在修车,满手油污也不嫌脏。媒婆来说亲时她一口回绝,是嫌赵庄地少人多,怕闺女嫁过去吃苦。可眼下这一千二百块,不知道赵家是怎么凑出来的,那几头半大的猪她听人说过,春生娘养了好几个月,说卖就卖了。
麦香爹把烟袋锅往桌上一搁,看着李麦收:“你欠的钱,你兄弟替你还了。往后你再赌,自己出门去过,这个家不留你。”
李麦收跳起来:“爹!刘大头那边说了,不要钱,只要人——”
“钱还上了,亲事拉倒。”麦香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李麦收后面的话堵了回去。她走到条桌前,拿起一张五块的票子看了看,又放下,转身看着麦香,“麦香,你过来。”
麦香走过去。麦香娘伸手把她拉到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眼,抬手给她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语气软下来:“你这丫头,啥时候跟春生商量的,瞒得你娘好苦。”
麦香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娘,我没瞒您。我是怕您……”
“怕我啥?怕我把你卖了?”麦香娘眼圈也红了,却硬撑着嘴角,“你娘是那种人吗?一千二,搁谁家都是天价,可赵家愣是凑出来了。这说明啥?说明人家看重你。你哥欠的债人家还,还说不让催,这钱不是买你,是救这个家。你娘活了大半辈子,这点账还不会算?”
她转向春生,问:“你娘知道你来不?”
“知道。”春生说,“出门前我娘说了,钱该咋用咋用,李家的事就是咱家的事。”
麦香娘点点头,走到条桌前,把那些钱重新归拢,理成一沓一沓的,票子归票子,钢镚归钢镚,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完了,她抬头说:“春生,这钱婶子收下。欠条按你说的办,让麦收给你打。但你得答应婶子一件事。”
“婶子您说。”
“麦香过门之前,你俩别老往一块跑。村里人嘴碎,你不在乎,麦香还得在娘家抬头做人。”
春生看了一眼麦香,麦香正拿袖子擦眼泪,听了这话,破涕为笑,嘟囔了一句:“娘——”
“你别笑,规矩是规矩。”麦香娘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完了,她冲灶房喊了声:“麦收他爹,把你的烟袋收起来,去灶上烧壶水,春生还没吃饭呢。”
麦香爹应声站起来,路过李麦收身边时顿了顿,说:“你跟我去灶房,把欠条写了。”
李麦收满脸不情愿,可看看桌上的钱,又看看春生的架势,到底还是跟着爹往灶房去了。灶房里传来碗盏碰撞的声音,夹着麦香娘冲他们喊的“水开了先沏茶”。
堂屋里只剩春生和麦香。麦香娘拿了围裙也进了灶房,外间脚步声远了,春生才低声说:“你眼睛都肿了。”
“一夜没睡。”麦香低着头,用脚尖蹭地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咋知道刘二柱今天要来下聘?”
“昨晚你跟我说完,我骑到半道碰见你们村的老杨头,他赶夜车去镇上磨面,说刘大头家放出话来,今天来你家下聘。我怕夜长梦多,天不亮就来了。”春生挠挠后脑勺,“其实我昨晚没怎么睡,一直在想,万一你爹娘不松口咋办。”
麦香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娘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你钱摆在桌上那一刻,我就知道她心软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摩托车响。1989年,乡里骑摩托车的人不多,那声音格外刺耳。春生和麦香对看一眼,走到院门口。一辆挂着偏斗的三轮摩托车停在外面,斗里坐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正是刘二柱。摩托车手是砖窑上的伙计,熄了火,扭头看刘二柱。
刘二柱跳下车斗,提着一兜子点心和两瓶酒,大摇大摆往院门走。看见麦香站在门口,他咧嘴一笑:“麦香,我来下聘了,我爹让我——”
他话没说完,麦香娘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围裙,堵在了院门口。
“二柱,你来晚了。”麦香娘声音平平的,不冷不热。
刘二柱一愣:“婶子,啥叫来晚了?”
“钱还上了。”麦香娘从身后拿出那张欠条,昨夜里春生已经当着她的面烧了,但灶房里还留着灰烬,她用围裙兜了一把灰,摊在手心给刘二柱看,“三百块,加利钱,三百八,一分不少。你爹的欠条在这儿,烧了。亲事拉倒。”
刘二柱脸上挂不住,提点心的手垂下来:“婶子,我爹说了,只要人——”
“人?”麦香娘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我闺女是人,不是物件。你爹要是觉着亏了,让他来找我。你回去吧,点心拿走,酒拿走,以后别来了。”
刘二柱张了张嘴,看看麦香,又看看堵在门口的春生,到底没敢往里闯。摩托车手在旁边咳嗽一声,他跺了跺脚,提上东西,悻悻地爬上车斗。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一溜烟往村外去了。
麦香娘转回身,看着门口站着的春生和麦香,忽然笑了一下,说:“愣着干啥?进来吃饭。”
春生跟着往院里走,路过麦香身边时,听见她用极低的声音说:“钱的事儿,我跟你一起还。”
他没接话,只是脚步顿了顿,嘴角往上弯了弯。灶房里飘出棒子面粥的香味,混着新麦秸秆的烟火气,从低矮的堂屋里漫出来,裹住了这间旧院子。天已经大亮了,东边日头跃上屋脊,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第九章 麦香娘的探访
秋收刚过,赵庄村的晒场上还堆着没来得及入仓的玉米棒子,金灿灿的一片,铺到院墙根底下。春生娘一大早就在院里支了筛子,把晒干的玉米一瓢一瓢往筛子里倒,两只手来回晃着,玉米粒哗哗地往下漏,碎屑和尘土被风吹到一边。筛子底下的箩筐快满了,她直起腰,拿胳膊肘蹭了蹭额头的汗。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筛子晃动的声响和几只麻雀在墙头叽叽喳喳。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春生娘抬头,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布褂子,胳膊上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粗布。那女人站在门槛外面,往院里瞅了一圈,目光落在春生娘脸上,咧嘴笑了笑。
“这是春生家吧?”
春生娘愣了一下,手里的筛子还端着。她认出来人,是李楼村麦香她娘。麦收那会儿来过赵庄,在地头上说过几句话,但没深交。这冷不丁一个人找上门来,春生娘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筛子搁在箩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哎呀,是麦香娘!快进来快进来,你咋来了?也不捎个信儿,我好准备准备。”
麦香娘迈过门槛,把篮子从胳膊上卸下来,说:“准备啥,又不是外人。我今儿去镇上赶集,顺道过来看看,没别的事。”
春生娘心里明镜似的,顺道?李楼在赵庄正南三里地,镇上在东边十里,这哪是顺道。她没点破,忙不迭地往屋里让:“快进屋坐,院里脏。我给你烧水去。”
麦香娘把篮子放在堂屋条桌上,揭开粗布,是一篮子鸡蛋,整整齐齐码了三层,壳上还带着点草屑和血迹,显然是刚攒的。春生娘看见了,嘴上说着“来就来呗还拿啥东西”,手却已经把篮子往条桌里头挪了挪,怕一会儿来人碰着。
灶房里春生娘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把麦秸,火苗腾地蹿起来,舔着锅底。麦香娘跟进灶房,在灶前的小马扎上坐下,伸手往灶膛口凑了凑火。
“你家这灶好烧,不像我家那个,三天两头倒烟。”
“老栓五年前盘的,用的是村东头窑上出的青砖,火道走得顺。”春生娘一边说一边从锅台上摸了个粗瓷碗,从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末子搁进去,“没啥好茶,将就喝。”
“我就喝白水,别费事。”
春生娘没听她的,还是把茶沏上了。滚水浇进碗里,茶叶末子打着旋儿浮起来,一股粗粝的茶香散开。她把碗端到麦香娘面前的灶台上,自己也拉了个小凳子坐下。两个人隔着灶膛坐着,火光在中间一跳一跳的。
沉默了一会儿,麦香娘先开了口。
“春生这孩子,我瞧了半年多了。”她端起碗,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下了,“春生娘,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麦收那会儿,他来地里帮忙,我就瞧着他干活不惜力,人也不滑头。后来麦香去集上摆布摊,回来跟我说,春生把拉砖挣的钱全添进去当本钱,自己一个子儿不留。我当时就想,这年头,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有这样的心性,不多。”
春生娘听着,心里热乎,嘴上还得谦虚两句:“他呀,就是个实诚疙瘩。念书念到初中就不念了,说坐不住板凳,就爱摆弄拖拉机。他爹骂他没出息,他也不吭声,该干啥干啥。”
“实诚好。”麦香娘看着灶膛里的火,“我家麦收要是有春生一半,我跟他爹能少操多少心。”
这话说到春生娘心坎上了。李麦收什么名声,三里五村都知道,游手好闲,赌钱输了不少。可春生娘不能顺着说,只含糊道:“年轻人嘛,慢慢就好了。”
麦香娘摇摇头,没再提儿子,话头一转:“家里粮食够吃不够?”
“够。今年麦子收了两千斤,交完公粮还剩一千挂零。秋里的棒子也够一年嚼谷。欠秋生家两百块,年底卖了猪能还上。”春生娘掰着手指头说,一点没藏着掖着,“开春想添点布头本钱,让麦香在集上多个花色卖。手里活泛了就还,不活泛就再缓缓,不硬撑。”
麦香娘听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粗茶叶末子苦涩,她咂了咂嘴,说:“过日子就得这样,前有路,后有退,不能把弦绷断了。”
春生娘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到灶台后面的小柜子里翻了翻,掏出个布包来。打开是几张票子,毛票和块票都有,理得齐齐整整。
“这是春生攒的,连那八百带借的四百,还完债还剩了些。麦香知道数。”春生娘说,“钱不多,可都是他开拖拉机一车一车拉出来的。麦香娘,我把家底亮给你,不是显摆,是让你心里有数。咱家不富裕,可不会让麦香过门跟着饿肚子。”
麦香娘看着那些票子,没去碰,目光在上面停了停,把茶碗往灶台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灶房门口。院子里日头挪了位置,晒的玉米泛着暖融融的光。她背对着春生娘,沉默了好一阵。
“春生娘,今儿我来,就为跟你交个底。”麦香娘转过身,脸上那点紧绷的客气褪了,换上一副认真神色,“麦香过门的事,我跟他爹商量了。原先要一千二,是想着给麦收攒着娶媳妇,你也知道我家那情况。可春生这孩子,关键时候能拿出那个担当,我就琢磨,闺女嫁的是人,不是钱。钱花了就没了,人品好,日子是自己挣出来的。”
春生娘嘴唇动了动,眼圈热了,没接上话。
麦香娘接着说:“那八百块,春生说是借给麦收还债的本钱,不是彩礼。行,我认。欠条也打了,麦收自己还。至于麦香的嫁妆,我家不宽裕,可也不能让孩子空着手出门。她奶奶那辈传下来一台缝纫机,旧是旧了,还能使。我让麦香带走,算是给闺女的陪送。”
春生娘再也坐不住,站起来一把握住麦香娘的手,声音有点抖:“麦香娘,你放心,春生要是对麦香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麦香娘笑了,把手抽出来,拍了拍春生娘的手背:“你家春生,我瞧得出来,不是那号人。要不我也不能来这一趟。”
两个当娘的又坐回灶前,这回气氛松快多了。春生娘问麦香在家都干啥,麦香娘说织布、喂猪、下地,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就是嘴不饶人,跟麦收吵起来能顶得他脸红脖子粗。春生娘听了直乐,说巧了,春生也是闷葫芦一个,就得有个嘴厉害的管着。
说到晌午,麦香娘站起来要走。春生娘死活留住吃了顿午饭,烙了葱花饼,炒了盘鸡蛋,两人就着棒子面粥吃了。饭桌上没再提亲事,说的都是庄稼和猪崽,可春生娘心里已经踏实了,那块悬了半年的石头,到底落了地。
吃完饭麦香娘挎上空篮子往外走,春生娘送到院门口。麦香娘跨出门槛,回过头,声音不高不低,清清亮亮地说了一句:“春生娘,明年收完麦子,把日子定了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灰蓝布褂子的小身影顺着土路往南去了,脚步轻快,头也没回。
春生娘站在门槛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过村口的槐树,不见了。她慢慢退回院里,一屁股坐在堂屋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扬着脸,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咯咯的,从嗓子眼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筛子还搁在箩筐上,玉米粒被风吹着,几颗滚到门槛边,挨着她的布鞋停住了。
她伸手捡起一颗玉米粒,攥在手心里,热乎乎的,是晒了一上午的太阳的味道。
第十章 两台机子的冬天
腊月里的头一场雪还没化净,赵庄村的土路被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春生家西屋的窗户用塑料布蒙了一层,风一吹哗啦啦的,可屋里却比往年冬天暖和。麦香把从镇上旧货店淘来的那台缝纫机摆在西屋窗根下,机头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铁,可机针上下走得顺溜,梭芯转起来像燕子尾巴。她是前个集上花四十五块钱买下的,跟卖货的老头磨了半天嘴皮子,少要了五块,还搭了一小盒机针。春生当时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从供销社扯的六尺灯芯绒布,看她一手按着机头,一脚蹬着踏板,轮子转得飞快,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跟捡了宝似的。
“你慢着些,别把机子蹬散架了。”春生把布搁在凳子上,蹲下身凑近看那梭芯。
麦香没停脚,咔嗒咔嗒又走了一趟线,才松开踏板,拽出布条来给他看:“直不直?”
春生在布条上摸了摸那道线迹,针脚匀称密实,跟机器扎的没两样。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直是直,就是你拿我那件旧褂子练手,领子底下开了线,我今早一伸胳膊,袖子差点掉下来。”
麦香扑哧笑了,拿布条在他胳膊上抽了一下:“谁让你不言语?那褂子补丁摞补丁,我给拆了当里衬,你却当宝贝似的穿出门,怨我?”
两人在西屋里笑了一阵。春生娘在东屋听见动静,隔着窗子喊了一嗓子:“春生,院里那堆铁家伙你不管了?拖拉机撂了三天,你爹都说碍脚。”
春生应了一声,从西屋出来。院里靠墙跟摆着拖拉机的车头,两个前轮卸下来靠在柴垛上,发动机盖敞着,露出黑洞洞的机体。他蹲下去,拿棉纱蘸了柴油,一点一点擦活塞环槽里的积碳。风从院门口灌进来,他把棉帽耳朵往下拽了拽,鼻尖冻得通红,手却没停。麦香在屋里踩着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响从塑料布窗户那儿透出来,隔着薄薄一层布,像有人拿小锤子敲着节奏。春生擦着擦着,忽然说:“麦香,你听这动静。”
屋里机声没停,麦香的声音传出来:“听什么?”
“机子和机子说话呢。”春生拿棉纱在缸体上抹了一把,“你那台是唱歌,我这是喘气。”
麦香在屋里回他:“你那喘气也喘不了几天了。我昨儿听刘媒婆说,柳林镇砖窑过了正月十五就开工,你到时候把车修好,再去拉几趟,咱那布店的本钱就厚实了。”
春生把活塞环拿起来对着光看,环口间隙已经磨得能塞进一片指甲。他摇了摇头:“这两根环得换,镇上农机站不知有没有现货。”
“没有就去县里。集上碰见卖布的老周,他表弟在县农机公司,能捎。”麦香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头上包着蓝底白花布的头巾,鼻尖上沾了一点布毛,“你上次说开春布店老板还欠你两趟砖的工钱,换成布?”
春生站起来,把活塞环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嗯。老周说了,一趟工钱折两匹蓝布,一趟折一匹黑哔叽。我琢磨蓝布给你做棉袄面,黑哔叽耐脏,给你哥做条裤子。”
麦香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攥着划粉,在门框上画了一下:“给我哥做什么?他那双眼睛只认得牌桌上的牌友,穿新裤子也是糟蹋。”她顿了顿,又拿划粉在指尖转了转,“你倒是想着他。”
“不是想着他。”春生蹲下去把工具收拢,铁扳手碰着螺丝刀,叮当一声,“麦香娘那天走的时候,话虽说得硬气,可我看她出门时眼眶红过。麦收再不争气,到底是她儿子。咱日子好过些,拉他一把,娘心里舒坦,往后走动也顺。”
麦香没接话,转身回了西屋,脚底下踩得踏板响了一阵,又停了。她从窗子里递出一块刚裁好的前襟样子,葱绿色的底子上撒着白碎花,是她从床单上比着画的。“你看这个领口开得深不深?”
春生接过来铺在膝盖上看,拿粉笔在肩上比了比:“再往上收半寸,小孩脖子短,冬天棉袄领子高了卡下巴。”
麦香把样子收回去,隔着窗子说:“你倒会看。那给你做棉袄,我也给你收半寸?”
春生笑了:“我的不用,我脖子长。”
“长颈鹿。”
春生没听懂,也没问,把活塞环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往堂屋走。春生娘正在堂屋里纳鞋底,针锥子扎进去,拔出来,麻绳勒得吱吱响。春生爹坐在灶前削一根锄头把,木屑卷了一地,不说话,只是偶尔拿眼瞟一下儿子手里的铁环。春生娘抬眼问:“换这两根环得多少钱?”
“县里农机公司,一根十二,两根二十四。加上机油和滤芯,四十出头。”春生把环放在桌上。
春生娘手里的针停了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低头又扎了一针。春生爹把锄头把翻了个面,说了句:“该换就换。车不动,家里进项就停了。”
春生娘这才接了话:“你爹说得对。就是手里的活钱紧,你大哥那两百块刚还上,麦香买机子又花了四十五。开春布店本钱要留够,不能全砸在车上。”
春生坐到灶前小板凳上,掰着指头算:“车修好,正月十五后至少能跑五趟砖,一趟二十块,一百块。麦香说了,她腊月里做小孩棉袄,赶年集卖,一件挣三块,做二十件就是六十。加上家里那头猪卖了三百,刨去开春买化肥和种子,手里能剩二百多,够了。”
春生娘听着,脸上松快了些,拿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又扎下去:“你媳妇还没过门呢,钱倒是分得清。”
春生脸一热,低头去拨灶灰:“娘。”
春生娘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说,只是那针脚扎得比先前快了些。春生爹把锄头把搁在膝上,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了。
进了腊月二十,天越发冷。麦香每天早饭后从李楼走过来,三里土路,她走得快,半袋烟的工夫就到了。来了就钻西屋,坐到缝纫机前,把攒了半个月的碎布头翻出来拼。小孩棉袄的里子用旧棉布,面子用新灯芯绒,中间絮的是春生娘秋天弹的旧棉花。麦香手脚快,一天能裁两件,拼三件。春生在院里修车,活塞环换上新的,缸体磨得锃亮,装上后再摇曲轴,手感比先前沉实了许多。他把柴油滤芯拆下来,拿煤油泡着,油泥化开以后,滤网露出原本的黄铜色。麦香隔着窗子看见他拿小刷子一点一点刷滤网,手冻得缩着袖子,鼻子底下呼出白气,忍不住说:“你进屋暖和暖和再弄。”
“就完了。”春生把滤网举起来对着日头看,光线透过细密的网眼,“这东西干净了,油路就畅,开春拉砖有劲。”
麦香停了机子,从屋里端出搪瓷缸,里头是刚倒的热水,递到春生手边。春生接过来焐着手,缸壁烫得他来回倒手。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隔着窗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塑料布的声音。
“我昨儿晚上跟我娘说了。”麦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我说开春想去柳林镇上租间门面,卖布头,也给人缝衣裳。我娘没吭声,半晌说了句:你自己的日子,自己拿主意。”
春生抬起头看她。麦香的脸被屋里的热气烘得泛红,额前碎发贴在鬓角。她接着说:“我娘还说,那台缝纫机既然是奶奶传下来的,我带走可以,但得记住,机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别让机子把人拴住了。”
“这话在理。”春生站起来,把搪瓷缸还给她,“人不能被东西拴住。”
腊月二十六,春生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柳林镇赶年集,车后座绑着麦香做的六件小孩棉袄。集上人多,他在卖对联的摊子旁边铺了块旧油布,把棉袄一件件摆开。葱绿、枣红、藏蓝三色,领口滚着黑边,扣子是麦香用布条盘的小疙瘩。赶集的婆娘们围过来,摸摸面子,翻翻里子,有人问多少钱。春生说八块。有人嫌贵,说供销社才卖七块五。春生说您看这针脚,供销社是机器扎的,这是手踩出来的,里子絮的棉花是自家弹的,厚实。一个抱孩子的媳妇挑了半天,买了两件,讲价讲到七块二。到晌午散集,六件卖了五件,剩下那件枣红的,春生没舍得卖,收在油布包里带回来。
进了腊月二十八,麦香没来赵庄。春生一早起来,拿布袋装了二十斤白面,又从灶房梁上取下一块三斤多的猪肉,是前天村里杀年猪分的。春生娘又往袋里塞了两包点心,一包红糖,说给麦香娘捎着。春生骑车往李楼去,土路冻得光滑,车轮碾上去咯吱响。到了李家院门口,麦香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他来,把手里的拍子一扔,跑过来接东西。麦香娘从灶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说正蒸馍呢,来了就吃了饭走。春生把东西递过去,麦香娘接过猪肉掂了掂,说了句“你们家年货也不多”,可嘴角是翘着的。
麦收不在家,麦香说他去镇上打牌了,麦香娘的脸沉了沉,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麦香把春生拉到西边厢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蓝布包袱,打开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黑布面,白布沿边,鞋底纳得密密匝匝,针脚像芝麻粒大小排着。麦香说:“给你娘做的,你拿回去试试合脚不。我纳了五个晚上,手指头都扎破了。”
春生接过来翻看,鞋底硬邦邦的,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他抬头看麦香,她正把布包袱皮叠起来,那块蓝底白花布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颜色,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春生认得,这就是麦收那年来赵庄帮工时送给娘的那块布头,他娘没舍得做鞋面,一直收在柜子里,后来麦香要回去,重新裁了,做成包袱皮,包过钱,包过布,包过给春生纳的鞋底。
“这块布,从那年到现在,可没少经事。”春生说。
麦香把包袱皮折成四方块,拿手抚平:“好东西越用越软,人也是。”
吃完午饭春生往回走,麦香送到院门口。土路上的雪早被踩没了,两边的麦田盖着薄薄一层霜,麦苗贴着地皮泛青。麦香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说:“年三十我家蒸馍,你过来拿几个,我娘说今年发面发得好。”
春生骑上车,回头说:“初一我来拜年。”
“你来不来的吧,路滑。”
“来。”
春生蹬车走了,到村口拐弯处回头,麦香还站在门框下,蓝底白花布的头巾在风里飘了一角。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冻土的腥气和远处谁家蒸馍的麦香。他把车蹬得快了些,心里盘算着开春先修好车,再找老周把那三匹布要来,布店的门面,他昨儿路过柳林镇西街时相中了一间,临街,朝南,窗户大,采光好,租金一年六十。他还没跟麦香说,想等过了年,把布凑齐了,再带她去看。
腊月二十九晚上,春生把那双千层底递给春生娘。老太太把鞋捧在手里,凑到灯下看针脚,翻来覆去地瞧,眼圈慢慢红了。她把鞋贴在胸口,半晌说了句:“这孩子,手真巧。”说完又补了一句,“比你大哥娶的那个巧。”
春生爹在灶前烤火,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各人有各人的好。”
春生娘把鞋收进柜子,回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照得她脸上亮堂堂的。她拿火棍拨了拨柴,说了句:“过了年,把麦香叫来,咱家西屋那盘炕得重盘,不能让人家闺女睡凉炕。”
春生蹲在灶前,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拿火棍在地上画了个圈,那圈画得圆圆的,像一只车轮,也像一盘炕,更像一个家。
第十一章 麦收前的风波
进了腊月二十九,赵庄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白烟。春生帮爹把院子里那堆玉米秸又翻了一遍,挑出干爽的码在灶房后墙根,留着正月里烧。春生娘在灶上蒸了两锅白面馒头,又炸了一盆萝卜丸子,油香飘了半条街。春生爹蹲在门槛上磨刀,磨的是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杀猪刀,村里今年没杀年猪,可他还是习惯性地把刀磨出来,说开春割麦用得着。
春生没闲着。他把拖拉机的机油换了,滤芯拆下来用柴油洗了,又紧了一遍履带螺丝。修到天黑,手冻得握不住扳手,才回屋吃饭。饭桌上春生娘又念叨起来,说李家那头到底怎么个说法,年前也不给个准信。春生扒拉着碗里的白菜粉条,说了句“年后再说”,再没吭声。
腊月三十这天,春生骑车去了趟柳林镇,想再瞧瞧西街那间门面。到了地方,卷帘门关着,门板上贴了张红纸,写着“招租”二字,底下用墨笔添了一行小字:租金面议。春生在门口站了半晌,拿手比了比窗户的宽窄,又绕到侧面看墙根有没有碱蚀。旁边杂货铺的老汉探出头来问他是不是要赁,春生点点头,老汉说一年六十,先交半年,这是东家的底价。春生说过了年就来交钱,麻烦您跟东家递个话。老汉应了。
回村的路上飘起雪粒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春生骑到李楼村口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麦香家院门关着,春生敲了两下,里头狗叫起来。门开了,是麦香。她系着围裙,头发上沾了面粉,看见春生先是一愣,随后笑了,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春生说去镇上办点事,路过。麦香把他让进灶房,灶上正炸酥肉,油锅里翻着金黄的肉段。麦香娘在案板前切藕,看见春生进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说外头冷吧,快烤烤火。
春生坐下烤火,麦香盛了碗热汤给他。麦香娘一边切藕一边问春生家年货备得怎样,春生说都齐了。麦香娘又问他爹腰疼好点没有,春生说好多了,开春就能下地。麦香在旁边夹了块酥肉递过来,春生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麦香笑得拿手拍他肩膀。
正说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李麦收裹着一身雪粒子撞进来,肩上背着个空编织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珠子发直。麦香娘一看他这模样,手里的刀就停了。麦香爹正在堂屋擦供桌,听见响动也走了过来。
“又输了?”麦香爹问。
麦收不吭声,一屁股坐在灶前的柴墩上,把手伸到火边烤。烤了半天,才闷声说了句:“输了五十。”
灶房里一下子静了。油锅还咕嘟咕嘟翻着,麦香忘了捞酥肉,还是春生拿筷子拨了一下,把炸过头的几块捞出来扔了。麦香娘把刀往案板上一剁,问:“哪来的钱?”
麦收不答,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票,一块两块地数了数,还剩三块七。他把钱摊在膝盖上,抬头看了麦香一眼。那一眼春生看得清楚,是心虚里带着点试探。
麦香没说话,转身出了灶房。春生跟出去,看见她进了西厢房,过了片刻出来,手里捏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瘪了一半。那是那块蓝底白花布包着的钱,春生认得。
麦香走到灶房门口,站定了,把包袱皮一层层打开。里面还剩些零碎票子,毛票居多,最大的一张是五块的。麦香数了一遍,抬头看着麦收:“我攒了八十多块,搁在柜子最底下那件棉袄口袋里。现在剩四十三。哥,你拿了我三十五。”
麦收腾地站起来:“你瞎说什么,我啥时候翻你柜子了?”
“你去我屋里干啥?昨天下午全家就你一个人在家。”
“我找烟叶,你柜子敞着,我哪知道里面有钱。”
“烟叶在灶房梁上挂着,你去我柜子找什么烟叶?”
麦收被堵住了,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说了句:“我是你哥,拿你几块钱使使咋了?”
麦香把包袱皮裹好,掖在腋下,盯着麦收的手:“哥,你把剩下的钱拿出来。那三十五块,你花了多少我不管,剩的你给我搁下。”
麦收不拿。麦香也不动,就那么站着,灶房里的热气往外涌,门口的地上融了一圈湿印子。麦香爹从堂屋走过来,站到灶房门口,说了句:“麦收,把钱搁下。”
麦收看了看爹的脸色,从兜里掏了半天,又摸出几块钱,凑了不到十块,往灶台上一拍:“就这些了,剩下的我花了。”
麦香没去拿那几块钱,把包袱皮重新打开,往灶台上一件件地摆。摆完了,她看着麦收说:“哥,这包袱里的钱,是我跟春生一厘一厘挣的。去年秋天在柳林摆摊卖布头,腊月里卖棉袄,外头站一天,脚冻得没知觉。你拿去赌也好,借也好,我管不了。可你要再动我这个柜子,我就把去年你欠刘大头的那个欠条,贴到镇上集口去。”
麦收的脸一下子白了。那张欠条是去年开春他借了刘大头三百块买种子,其实是拿去还了赌账。欠条是春生帮着写的,证人是刘媒婆的儿子。麦收知道,那欠条要是贴出去,他在李楼就彻底没脸了。
“你敢!”麦收往前迈了一步。
春生往前站了半步,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麦香旁边。灶房里的火光照出来,春生的影子投在地上,比麦收宽出一大截。麦收看了看春生,又看了看灶上的刀,还有爹手里攥着的抹布,忽然泄了气。他把灶台上那几块钱往地上一摔,骂了句脏话,回屋卷了铺盖,搬到院子里晾苞米的偏屋去了。
麦香爹没拦他,只说了句:“自己做饭吃,别上灶房。”
麦香蹲下身,把地上那几块钱一张张捡起来,拍了拍灰,叠好,重新包进蓝底白花布里。春生帮她把散落在地上的毛票归拢到一块。灶房里只剩下锅里的咕嘟声。麦香娘重新起了油锅,把剩下的酥肉炸完,拿笊篱捞出来控油,嘴里念叨了句:“这日子,总得过。”
春生那晚没走。麦香爹让他住下,说明天雪停了再走。春生跟麦香爹在堂屋说了半晌话,麦香爹抽了袋旱烟,把烟灰磕在门槛上,说了句:“麦收这孩子,从小让俺们惯坏了。往后这个家,你多费心吧。”春生点点头,说叔你放心。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春生要走。麦香送他到院门口,从袖子里拿出那双没纳完的鞋底,说再补几针就齐了。春生接过来看了看,针脚细细密密,像一行行麦垄。春生把鞋底揣进怀里,说了句:“过完年,我把布店的事定下来,就来提亲。”
麦香没说话,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紧了紧。雪后的风刮过来,带着麦田里冻土的清冽气息,远处赵庄的树影在晨雾里影影绰绰。春生骑上车,骑出去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麦香还站在门口,蓝底白花布的头巾裹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春生朝她摆了摆手,蹬快了车。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辙印,笔直地伸向赵庄方向。
进了正月,两家都忙起来。春生把西屋的炕重盘了,换了新土坯,烟道也重新走了,麦香来看过一次,说灶口开得大了,费柴。春生又改了一回。开春地里的活一上来,布店的事暂且搁下,但春生跟麦香说好了,麦收前把亲事办了,赶在忙季前把人娶进门。春生娘请刘媒婆正式跑了趟李楼,这回麦香娘没再推,只提了一条:彩礼看着给,她不挑,但这门亲事要办得敞亮。刘媒婆回来学话,春生娘拍着炕沿说,那是自然。
麦收在地里碰见春生,别别扭扭叫了声“春生兄弟”,再没提钱的事。麦香把那张欠条收在箱子最底下,用蓝底白花布裹着,跟春生给的那块布头搁在一处。麦收前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长,麦子一天比一天黄,村里的拖拉机声也一天比一天密。春生把车斗刷了桐油,新买的一双胶鞋搁在车座上。麦香那边,嫁衣的布料也扯好了,是镇上供销社新到的枣红底碎花的确良。麦香拿手指捻着那布,跟春生说,这块布做出来,比集上卖的都好看。
春生说,那当然。
麦香笑了,眼角弯弯的,说你就知道说好听的。
春生说,不是好听的,是实话。
麦田从南到北铺开去,金黄一片,风一过就起浪。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等着人收。春生站在地头,看着远处的土路,那条路往西三里,拐个弯,就是李楼。再过一个月,那条路上就会开过来一台拖拉机,车斗铺着红布,扎着绸花,把麦香拉过来。他把手里的扳手往兜里一塞,弯下腰去,开始收拾联合收割机够不着的地头那几垄麦子。
第十二章 拖拉机接亲
农历八月十六,天刚麻亮,赵庄的鸡还没叫第二遍,春生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秋生从镇上买回来的两挂鞭炮挂在院门口的老槐树杈上,红纸穗子垂下来,风一吹就晃。春生娘在灶上烧水,锅里咕嘟咕嘟响,她一边往暖壶里灌水一边朝西屋喊:“春生,你那衣裳换好了没有?领子翻出来,别窝着!”
西屋门开了,春生走出来。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外头套了件半新的灰卡其布中山装,那是去年秋后赶集扯的布,麦香帮着裁的,肩线掐得正好。裤子是昨晚上春生娘拿烙铁熨过的,裤缝笔直。春生弯腰把胶鞋带子系紧,抬头看了看天,东边云彩镶了一层金边,是个大晴天。
“拖拉机呢?”春生爹从灶房后头转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嘴上还沾着玉米面糊糊。
“在场上停着呢,昨晚上就拾掇好了。”春生接过他娘递来的搪瓷缸,灌了两口热水,转身往外走。
场院里,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擦得锃亮。车斗四角绑了竹竿,撑起一块大红布,四边用细麻绳拴牢,风兜进去,鼓鼓囊囊的。车斗前沿绑着两床新被面,一床是凤凰牡丹,一床是鸳鸯戏水,都是春生娘压箱底攒下来的。车头散热器前头系了一朵红绸花,绸子是从秋生媳妇周巧云那儿借的,叠了三折,扎得又大又圆。秋生正蹲在车头旁边,拿扳手紧螺丝,见春生来了,站起来说:“油加满了,水箱也灌了,你试试。”
春生跳上驾驶座,脚踩启动杆,往下猛地一蹬。拖拉机突突突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车身震了两下,稳住了。秋生把扳手往兜里一插,拍了拍车斗边沿:“行了。”
春生娘从院里小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红布包袱,里头是给麦香的改口钱和一对银镯子,那是春生奶奶传下来的。她爬上驾驶座旁边的位置,把包袱往腿上一搁,拍了拍春生的肩膀:“走吧,别误了时辰。”
秋生和他媳妇周巧云坐在车斗里,周巧云怀里抱着两床备用的被子。春生爹站在院门口没上车,朝春生挥了挥手:“路上稳当点,别颠着人。”春生点点头,挂上挡,拖拉机缓缓驶出赵庄。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扬起一阵金黄的尘土,路两边是刚收完麦子还没来得及翻耕的田,麦茬齐刷刷戳在地里,在晨光里泛着白。
出村上了土路,往西三里,拐个弯就是李楼。这条路春生走过无数趟,春耕时拉着种子化肥往西去,秋收时载着麦子往东回,每一道车辙印他都熟。但今天车轮滚过去的声响不一样,突突突的柴油机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格外脆亮,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精气神都吼出来。路过那片春生和麦香赶集必经的土坡时,春生放慢了速度。坡上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柳条垂下来,扫着路边的野草。去年春天,麦香就是在这棵树下等他,手里拎着一兜子蒸槐花,用蓝底白花布盖着,怕凉了。
车斗里周巧云喊了一声:“二弟,前头就是李楼桥了!”
春生抬眼望去,石桥横在村口的小河上,桥面被牛车和拖拉机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槽。过了桥就是李楼村口,几棵老榆树后面,已经有人影晃动,几个小孩追着跑出来看热闹,一边跑一边喊:“新媳妇家来车了!新媳妇家来车了!”
拖拉机过了桥,拐进李楼村巷。巷子不宽,两边的土墙头上趴着看热闹的婆娘,有的端着饭碗,有的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春生把车停在麦香家院门外,熄了火。突突声一停,院里院外的动静就清亮起来——有鞭炮声从巷子另一头响过来,是麦香家自己放的,噼里啪啦炸得脆响,碎红纸崩了一地。
院门开着。麦香爹站在堂屋门口,穿了件干净的白褂子,头发刚剃过,青皮泛着光。麦香娘从灶房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看见春生进来,朝他招了招手:“来了?先坐,麦香在里屋换衣裳。”
春生把车钥匙揣好,刚要往堂屋走,里屋门帘一掀,麦香出来了。
她穿一件红底碎花罩衫,料子就是开春在镇上供销社扯的那块枣红底碎花的确良,小翻领,袖口收得利索,腰身掐得正正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别了一根银簪子,是麦香娘年轻时的陪嫁。脸上没擦粉,只抹了点口脂,嘴唇红润润的,衬得眼睛格外亮。麦香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套,那是她给缝纫机专门做的罩子,针脚密得像一溜麦粒。她走到春生跟前,把布套往他怀里一塞,小声说了句:“拿着,我的嫁妆。”
春生接过来,布套沉甸甸的,里头是麦香攒了两年的私房钱买的缝纫机,蝴蝶牌的,镇上旧货店那台。春生把布套放在车斗里,回头看见麦香娘从灶房端了一碗荷包蛋出来,两个白生生的蛋卧在糖水里,递到春生面前:“吃了再走,不能空着肚子。”
春生接过来,几口吃完,把碗还给麦香娘。麦香娘接过碗,转身从灶台上拿起一个蓝底白花布包袱,那是麦香平时包衣裳用的,洗得有些发白了,四角用细麻绳扎得齐齐整整。麦香娘把包袱递给麦香,又看了春生一眼:“里头是两双鞋,一包针线,还有你婆婆上回给的那块布头,我都给缝了个包袱皮。”
麦香接过来,把包袱挎在胳膊上,朝她娘点了点头。麦香娘没再说话,伸手把麦香罩衫领子上的线头掐了掐,又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往耳后掖了掖。麦香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烟袋,嘴上没说什么,眼睛却一直看着闺女。
偏屋的门关着,李麦收没出来。春生瞥了一眼那扇门,也没多问。麦香娘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低声说了句:“甭管他,昨晚上跟他爹吵了两句,爱出不出。”
春生扶着麦香上了车斗。车斗里周巧云早就铺好了那两床被子,让麦香坐在被子上。麦香坐稳了,把蓝底白花布包袱搁在膝盖上,手搭上去,指头抠着包袱结。春生绕到车头,摇把一别,拖拉机又突突突响起来。他跳上驾驶座,朝麦香爹娘喊了声:“叔、婶,走了!”
麦香娘挥手:“慢点开!路上看车!”
春生挂上挡,松开离合,拖拉机缓缓驶出巷子。麦香坐在车斗里,扭头往回看,看见她娘还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前遮着光,越变越小,最后剩一个灰白的点。巷子两边的婆娘们追着车看,有人往车斗里扔了把花生,周巧云笑着接了。
拖拉机拐出李楼村巷,上了回赵庄的土路。春生把速度提起来,车斗颠了两下,麦香伸手抓住车斗边沿。春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麦香正低头把蓝底白花布包袱往被子里掖,怕风刮跑了。他收回目光,看着前头的路。土路笔直朝东,两边的田里,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看见拖拉机车头上那朵红绸花,都站住脚朝这边望,有的还摆了摆手。
过了那座石桥,赵庄的树影已经能看见了。远远的,村口老槐树下聚了一堆人,鞭炮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炸成一片。车斗里周巧云说:“到了到了!”麦香站起来,手扶着车斗边沿,朝赵庄那边看。春生把车开得稳当,一直开到院门口才停。秋生第一个跳下车,接着周巧云,最后春生把麦香扶下来。麦香脚一沾地,赵庄院门口那挂鞭炮就炸响了,碎红纸崩了春生一肩头。
春生娘从院里迎出来,一把拉住麦香的手,把那个红布包袱塞到她手里:“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麦香叫了声“娘”,声音不大,被鞭炮声盖住了一半,春生娘却听得清清楚楚,应了一声,眼圈就红了。
院子里摆了十二桌,桌上铺着新买的塑料布,碗筷码得齐齐整整。来帮忙的婆娘们穿梭着端菜递水,灶房里飘出大锅菜的香味,油汪汪的。麦香被春生娘引着往堂屋走,路过灶房时,灶上的火苗蹿得老高,映得麦香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春生站在院子里,把车斗里的被子和布套卸下来。秋生过来搭手,把东西搬进西屋。春生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铺满院子,照得那朵红绸花格外亮。他听见堂屋里传来春生娘和麦香的说话声,麦香在问灶上的火是不是旺了,春生娘在说不用你管,今儿你只管坐着。
春生把车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停在院门口,车斗上的红布还没卸,风灌进去,鼓鼓的,像一面旗。院外有人喊:“春生,晌午喝几盅?”春生回头应了一声:“喝!”声音敞亮亮的,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掠过那棵老槐树,朝远处的麦田飞去。麦田金黄一片,从赵庄铺到李楼,风一过就起浪,浪头一层赶着一层,往天边去了。
第十三章 布店开张
婚后第九天,春生就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吃过饭,麦香在灶房刷碗,春生靠在门框上,手里拿根草茎剔牙,半天开了口:“麦香,我琢磨着,咱那八百块钱不能光搁铁盒里搁着。”
麦香把碗摞进盆里,回头看他:“你想干啥?”
“柳林镇西街有间门面要租,我上回去拉砖看见了,临街,两间通着,门口能停车。我想租下来,你卖布,我跑车拉货,早晚来帮你。”
麦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得多少租金?”
“一年三百六,一次交清。”
麦香没吭声,坐到堂屋椅子上,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拉,像是在心算。春生娘在灯下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插了句话:“三百六?你俩才成家,手里那几个钱还是麦香攒的布头钱加咱家凑的,花出去容易挣回来难。”
春生把草茎吐了,走到八仙桌前坐下:“娘,我算过账。麦香卖布手艺你知道,打去年赶集我就看出来了,她进的货便宜卖得快。镇上就一家供销社卖布,花色老,态度还不好。咱开个私人的,准行。”
麦香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上回集上那个抱孩子的媳妇,追着我问了半天有没有细白布,说供销社断货一个月了。”
春生拍了下膝盖:“就是这个理。”
春生娘手里的针停了停,叹了口气:“你俩合计吧,我老了,管不了。”嘴上这么说,鞋底却纳得更用力了,麻绳穿过千层布那声音,嗤啦嗤啦的。
第二天一早,春生骑自行车带着麦香去了柳林镇。西街那间门面在街角拐弯处,原先是卖农具的,屋里还堆着半屋子铁锹头。房东是个姓郭的老头,叼着烟袋杆,倚着门框打量他俩:“租可以,先交钱后用房,外加五十块押金,怕你们把屋子糟践了。”
麦香进屋转了一圈,出来说:“郭大爷,墙皮都起了,屋顶有两处漏,你得给修。”
郭老头眼一瞪:“修?租给你便宜着呢。”
春生不紧不慢接话:“郭大爷,你这屋子空了小半年了吧?上一个租户走了之后,铁锹头到现在没搬利索。我租下来是长事,你修好屋顶,我替你看着房子,两利。”
郭老头咂巴咂巴烟嘴,最后摆了摆手:“行行行,我找人修。明儿你带钱来签纸。”
第二趟去,交了四百一十块——三百六房租,五十押金。郭老头找了瓦匠把屋脊补了补,墙皮没管,麦香自己买了白灰,兑水搅了,拿笤帚蘸着刷了两遍,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春生从家里搬来一张旧八仙桌,两条长板凳,又去镇上铁匠铺打了几个布架子。麦香把布匹码在架子上,按照颜色由浅到深排开,靠门那面墙挂了一排裁好的裤片和袄面,都是她夜里在煤油灯下赶出来的样。
开张头一天是十月初八,柳林镇逢集。天没亮春生就起了,把拖拉机开到店门口,车斗里装着麦香昨晚熨好的两匹新到的灯芯绒。麦香把一块木板立到门外,上头用红漆写了“春香布店”四个字,漆是春生刷的,笔画粗细不匀,“香”字那撇捺拖得老长。麦香看了直笑:“你这字跟鸡爪子扒的似的。”
春生挠挠头:“能认出来就行。”
第一批主顾是几个赶集卖鸡蛋的婆娘。一个黑脸大娘进门先没看布,先问价:“这布咋卖?比供销社便宜不?”麦香迎上去,没急着报价,先拿起一块藏青的斜纹布抖开:“大娘你看这料子,厚实,做褂子耐穿,供销社那种薄溜溜的,下两水就懈了。我这卖八毛一尺,你要扯一身褂子,我量着给你算,不让你多花钱。”
黑脸大娘伸手摸了摸,又对着光照了照,点了点头:“还真是厚实。扯一身。”
麦香拿尺子量布,手快得很,尺子一搭,粉笔在布边一划,剪刀顺着线咔嚓咔嚓走,几尺布眨眼裁好,叠得方方正正。大娘掏出个手绢包,一张一张往外数毛票。麦香接过来数了,又找回两张,还搭了半尺布头:“大娘,这半尺你留着做鞋面。”
大娘乐了:“这闺女会做买卖。”
晌午过后,人慢慢多了。有个年轻媳妇抱了个两岁多的娃,进门就急着问:“有没有细白布?孩子棉袄里子破了,供销社跑了三趟没见货。”麦香弯腰到架子底层翻出一卷白布,抖开看了看,是前阵子托春生从县里批发站捎回来的。年轻媳妇量了尺寸,要四尺。麦香裁下来,四尺整的,又多了两寸布头,她没剪掉,连布头一块卷给人家:“做里子布头不嫌多,哪块破了补哪块。”
年轻媳妇接了布,付钱的时候差两毛,翻了半天兜没翻出来,脸涨得通红。麦香摆摆手:“下回来赶集再给我,不急。”
春生从外头拉货回来,把拖拉机停在门口,进屋正看见这一幕。他没说话,到后头倒了碗水喝了,等人都走了才跟麦香说:“那两毛你认得她?”
“认不得。可人家抱着孩子,为两毛钱急成那样,衣裳又等着穿,不值当。”
春生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晚上关了店门,两个人趴在八仙桌上算账。麦香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子,是原先装饼干的,盒盖子上印着个胖娃娃,漆掉了大半。她把一天的进账倒出来,毛票硬币堆了一小堆。春生拿过算盘,拨了一通,又一枚一枚把硬币码好,十枚一摞。
“今儿进账多少?”麦香问。
“二十七块四毛。除去本钱,落十五块。”
麦香眼睛弯起来,又把铁盒里的钱全倒出来统计算了:到今儿一个月零三天,除去房租本钱和买布架子的开销,净剩八十三块。
八十三块。麦香咬着嘴唇看了半天,把票子理齐,硬币用报纸卷成卷,整整齐齐放进铁盒。春生从腰上解下钥匙,当着她的面锁上盒子,又塞回她手里:“你收着,钥匙你拿。”
麦香把铁盒揣进怀里,抬头看他:“你咋放心我管钱?”
春生笑了:“怕人跑了的才上锁怕人拿钱,你是怕钱跑了的人,锁交给你我放心。”
麦香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没使劲,春生装作很疼,咧了咧嘴。外头街上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暮色从窗户纸缝里渗进来,两个人坐在没点灯的屋里,谁也没去点灯。
过了好一会儿,麦香说:“我想着,等开春扯两丈细帆布,进一批松紧带和纽扣,接点缝纫的营生。光卖布,挣的是布头钱,做衣裳才是大钱。”
春生把那盏罩子灯擦着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到白灰墙上,晃来晃去。“你看着办,布店的事你拿主意,跑货的事我来。”他把灯搁在桌子中间,“咱俩跟那拖拉机一样,一个轮子转不行,得两个一块转。”
麦香低头把桌角一块蓝底白花布头拾起来,那是白天裁布落下的,她用手扽了扽,捋平了边角,揣进衣裳口袋里。窗外头,柳林镇的街面上还有人走动,脚步声橐橐地响过去,偶尔有自行车铃铛脆生生一响。春生站起来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木门板碰着门槛,一声一声闷响。麦香吹了灯,两个人从后门出去,上了春生的自行车。春生蹬着车,麦香坐在后座上,手抓着他后腰的衣裳。月亮升上来,照着那条从镇上回赵庄的土路,灰白灰白的,像一条晾开的布,往黑夜深处铺过去。
回到赵庄家里,春生娘还没睡,灶上温着一锅玉米糊糊。麦香端了碗喝,春生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铺子咋样?”
麦香放下碗:“头一个月,净挣了八十三。”
春生娘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背过身去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腾起来,映得她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松开了不少。她没回头,声音却比平时轻了些:“灶上有热水,烫烫脚解乏。”
麦香应了一声,端了脚盆。春生坐在门槛上,抬头看天。天很高,星星密密麻麻的,跟麦粒似的。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还在为彩礼发愁,愁得夜里睡不着,到地里转圈。这才一年工夫,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可日子像那台拖拉机一样,突突突地往前拱,拱着拱着,路就宽了。
春生站起来,把脚盆端到屋里去。灯下,麦香正把那个蓝底白花布包袱从柜子里翻出来,拿在手里看。那是出嫁那天她娘给的,里头的东西早拿出来了,包袱皮还留着。春生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布,洗得发白,可蓝是蓝白是白,清清爽爽的。
“收着吧。”春生说,“等以后开大铺子,这个当账房包袱皮。”
麦香白了他一眼,把包袱叠好,放进铁盒上头,跟钥匙挨着。“你就做梦吧。”她说,语气里却没有一点不信的意思。
灯熄了,赵庄沉进夜里。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也歇了。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停在院外的车棚里,车头红绸花早摘了,可车斗上两块新挡板擦得锃亮。风从麦田里过来,带着点新翻的泥土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春生听着麦香均匀的呼吸声,想着明儿一早还得去给镇东的陈家拉一车砖,后天集上要给麦香进两匹新到的蓝布,大后天……他这么一件一件想着,不知不觉也睡过去了。月亮挪过中天,照着院里那辆拖拉机,照着门口老槐树底下空了的石凳,照着远处一片接一片的麦田,安安静静地亮着。
第十四章 还债的土路
开春那场雨下得不大,地皮刚湿了一层,风一吹就干了。春生把拖拉机从车棚里开出来,拿摇把子摇了七八圈,车头突突突冒出一阵青烟,排气管子哆嗦着,声音总算稳住了。麦香从屋里拎出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袱,里头裹着昨晚数好的钱,四百块,全是十块五块的票子,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是这些日子在布店一张一张攒出来的。
“走吧。”麦香上了车斗,扶着车斗边上的铁栏杆,“趁早去,赶回来还能开门。”
春生挂上挡,拖拉机上土路颠了一下,车斗里的铁锹咣当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麦香,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罩衫,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往耳后掖了掖。
从赵庄到李楼三里地,土路两边是返青的麦田,绿汪汪的,望不到边。拖拉机走了不到一袋烟工夫,就看见李楼村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了。春生把车停在村口场院上,熄了火。麦香跳下车斗,拍了拍身上的土,两口子往村里走。
李家的院门敞着半扇。春生还没进门,就听见院里磨刀石上霍霍的声响。李麦收蹲在磨刀石旁边,弓着腰,脊梁骨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凸出来,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比年前瘦了一大圈。旁边搁着两把瓦刀,刀刃磨得锃亮。听见脚步声,麦收抬起头,腮帮子凹进去两个坑,眼珠子往外鼓着,看见春生,愣了一下,手底下的瓦刀停了。
“麦收哥。”春生叫了一声。
麦收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嘴唇动了动,低头叫了声:“妹夫。”
这一声“妹夫”叫出来,麦香在春生身后站着,眼圈当场就热了。她别过头去看墙头上晒着的一排干辣椒,咬住嘴唇没吭声。
麦收把春生让进屋,搬了条板凳,拿袖子擦了擦凳面。春生坐下,把包袱搁在膝盖上,一层一层解开。
“麦收哥,那四百块钱的尾数,今儿给你送过来了。”春生把票子递过去。
麦收没伸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那欠条早撕了。那年在桥头,你拿一兜子零钱把我从砖窑刘大头那儿捞出来,我就没打算还。那年……是你们拉我一把。”
“哥,拿着。”麦香从春生身后探过身子,把钱拿起来,硬塞进麦收手里,“当初说好是借你的,就是借你的。你眼下在砖窑上干活,手上多几个活钱,买双鞋、添件褂子,踏踏实实过日子。”
麦收攥着那一沓票子,脑袋低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半晌,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妹子,那年哥……对不住你。”
麦香没接这个话。她看见堂屋条几上搁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咸菜,旁边堆着几个干硬的煎饼。灶台上的锅盖歪着,露出里头空荡荡的大铁锅。墙角铺了一张窄床,一床旧棉被叠得方方正正,被面上补丁摞着补丁。麦收媳妇带着前头那个孩子回娘家住了,说是去帮娘家看几天门,其实麦香心里清楚,两口子过日子紧巴,嫂子也是躲出去省几口粮。
“哥,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麦香把锅盖正了正,手在灶台上抹了一把,“晌午别光啃煎饼,烧口热汤。”
麦收胡乱点着头,把钱折起来,塞进贴身的衣裳口袋里,拍了拍。
李麦香娘从地里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看见院子里停着春生的拖拉机,脚步就快了。进了屋,看见春生和麦香坐在堂屋里,麦收低着头坐门槛上,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
“来了咋不捎个信?”麦香娘把锄头靠墙放下,转身就去灶房,“等着,娘给你们煮鸡蛋。”
“娘,别忙了,我们坐一会儿就走,镇上有事。”麦香跟进去,想拉她娘。
老太太手快,已经从灶台后头的坛子里摸出四个鸡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罐红糖。灶膛里的火引着了,干玉米秸噼啪响着,火苗舔着锅底,水很快咕嘟咕嘟冒了泡。荷包蛋打进去,蛋清在滚水里散开,像一朵一朵白棉花。老太太往锅里搁了一勺红糖,拿勺子搅了搅,盛进三个粗瓷碗里,一碗里面卧一个,剩下那碗里卧两个。
“春生,你吃两个。”老太太把碗端到春生面前,“干活的人,得吃双份。”
春生接过来,碗边烫手,他两只手倒换着端。鸡蛋卧得圆鼓鼓的,红糖水染得蛋清发黄。他咬了一口,溏心流出来,又甜又烫。
麦收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低着头吃。麦香坐在春生旁边,小口小口地喝汤。老太太自己那碗搁在灶台上没动,她靠着灶台站着,看看闺女,看看女婿,又看看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儿子,锅里还冒着热气,她的眼睛被熏得泛了红。
“吃你的,娘。”麦香抬头说。
老太太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走到堂屋里,从条几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打开来是两双千层底的布鞋,纳得密密实实。
“这是给春生的,去年冬里就纳好了,一直没得空送去。”她把鞋递给春生,“你整天开车走路,费鞋。”
春生接过来,鞋底厚敦敦的,针脚一行一行,比麦香纳得还齐整。他翻过来看,鞋底中间纳了个“卍”字纹,是老太太的手艺。
“谢谢娘。”春生叫得比前两年顺口了。
老太太摆摆手,眼圈又红了。她走到麦收跟前,弯腰把麦收碗里那片沾了灰的煎饼皮捡起来,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什么话也没说。
日头偏西的时候,春生和麦香起身要走。麦收一直送到村口场院上。春生摇着拖拉机,麦收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妹夫,你那布店,还缺人手不?砖窑上这阵子活少,我……我手上有些力气。”
春生摇摇把子的手停了停。麦香从车斗里探出头来,看了她哥一眼。
“缺。”春生说,“过阵子要进一批新布,得有人看夜。你要是得空,过来帮我盯两天,工钱按天算。”
麦收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插进裤兜里,摸着那沓钱。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地响。春生挂上挡,回头看了一眼——麦收站在村口榆树下,瘦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冲他们扬了扬手。麦香坐在车斗里也扬了扬手。
土路上,早春的风迎面吹着。麦香说:“我哥变了。”
春生把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人总得跌一跤才认得路。”
麦香没再说话,把那块蓝底白花的包袱皮从怀里掏出来,捋平了,叠成四四方方一小块,重新揣好。拖拉机颠过一道浅沟,车斗晃了一下,她扶住栏杆,抬眼望去,前面赵庄的方向,自家的田里,返青的麦苗齐刷刷地往上蹿,绿得发亮。春生加大油门,拖拉机蹚起一路细土,灰白色的烟尘在土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慢慢散在风里。
第十五章 麦子熟了
麦收的日头毒,晒得地皮发烫,空气里全是麦秸被碾过后的干焦味儿。赵庄村口那棵老槐树撑开一蓬浓荫,树底下铺了张旧凉席,春生娘盘腿坐在上头,怀里抱着个裹红布兜的奶娃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只手还得空出来赶苍蝇——那苍蝇偏往娃脸上落,老太太手一扇,嘴里“嘁嘁”地赶,扇完了又低头看看孙女的小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麦香从井台那边过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子,走到婆婆身后,两只手搭上老太太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起来。春生娘“哎哟”一声,脖子一缩,随即笑开了:“轻点轻点,你这手劲比春生开拖拉机还大。”
“娘,你肩上的筋都硬成疙瘩了,不揉开阴天下雨又该疼。”麦香嘴上说着,手上却没停,顺着肩膀往下捋,从脖颈到尾骨那一溜,推得老太太直哼哼。
“行啦行啦,你歇会儿。”春生娘腾出一只手拍拍麦香的手背,“去看你娘来了没有,说好今儿来送新麦仁的,这时候还不来,别是路上车子坏了。”
“我娘那人,说风就是雨,保准是磨磨蹭蹭出了门又回去拿东西。”麦香这么说着,还是踮起脚往村东头土路上张望。那边果然来了个人影,胳膊上挎着柳条篮子,上面搭了块蓝花布,走得不紧不慢,不时还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庄稼。
麦香喊了一声“娘——”,那边的人抬起头,加快了脚步。
李麦香娘走到槐树底下,先没顾上跟亲家母说话,把篮子往地上一搁,凑到春生娘跟前看孩子。那娃刚吃饱了奶,眯着眼,小嘴还一动一动的,嘴角挂着一星白。麦香娘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娃的脸蛋,软得跟棉花似的,她缩回手来,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
“长开了,比月子里好看多了。”麦香娘说,“像春生,你看那眉棱骨。”
“我看像麦香,嘴像。”春生娘把孩子往亲家母那边递了递,“你抱抱。”
麦香娘摆手:“我手粗,刮着她。看看就行。”她退回去,才在凉席边沿上坐下,把篮子上的蓝花布掀开,里面是新磨的麦仁,一粒粒圆滚滚的,泛着青白色的光,还有一股子鲜粮食的甜气。
“头茬的,昨儿刚磨的,给你婆家带一袋子。”麦香娘把篮子往春生娘那边推了推。
“年年都吃你的,我这心里过意不去。”春生娘说着,却也没推辞,伸手抓了一把麦仁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香,真香。今年收成好吧?”
“好。麦收那几天没下雨,颗粒归了仓。就是李楼那边地薄,比不得你们赵庄这淤土地。”麦香娘说着,眼睛往远处扫了一圈。赵庄的地平展展的,麦茬还在地里没来得及翻,一排一排泛着白茬,像刀子刮过的头皮,看着就利落。
两个老太太就这么坐在树下,一个抱着孩子,一个守着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日头慢慢往西偏,树影一点点往东挪,把两个人从树荫这头挪到那头,她们也跟着挪了挪席子。麦香进院里烧了一壶水拎出来,又端了一碟子炒花生,搁在两人中间。
“那年也是这时候吧?”麦香娘忽然说,手里剥着花生壳,咔吧一声,“八七年,也是这么毒的日头。”
春生娘正低头给孩子掖布角,闻言抬起脸来,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儿:“哪年?”
“就麦香头一回来你们赵庄帮工那回。”麦香娘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回去,褂子后背全是盐渍,胳膊晒得红通通的。我说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去给人割麦,图啥?她说图人家一顿晌午饭有肉片子。”
春生娘笑得直拍大腿,怀里的孩子被惊得动了动,她又赶紧轻轻晃着:“你闺女那时候可真能干,我们地里那几个帮工,数她割得快,镰刀磨得也好。春生他爹在后面捆麦个子,追了一上午没追上她。”
“她在家里也是这么干活,她哥那会儿……”麦香娘顿了顿,没说下去,剥了颗花生递到春生娘手边,“你吃。”
春生娘接过来,却没吃,在手里攥着,忽然叹了口气,笑着说:“那回我就知道,这姑娘是我们家的人。”
“你从哪里知道的?”麦香娘侧过头看她。
“那天晌午我给你们送水,别人都抢着喝,就她,先舀了一瓢递给我。我那时候就多看了她两眼,脸盘儿俊,心眼也实,干活不惜力气,吃饭也不挑拣。我在地头站着喝水的空儿,她过来跟我搭话,问我家里几个儿子,我还没答呢,她就先红了脸。”春生娘说到这儿,拿手背抹了抹眼角,笑得直不起腰来,“这孩子,问得跟查户口似的,什么你们老二干活咋样,什么你们老二脾气好不好。我当时心里就想,这姑娘八成是看上我家春生了,要不一个帮工的,打听人家儿子干啥?”
麦香在不远处蹲着剥花生,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娘——你就别翻旧账了。”耳朵根却红透了。
麦香娘也笑,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拿袖子去擦。她拍了拍膝盖上的花生皮,声音放低了些:“那时候,我跟你家春生他爹,心里是愿意的。就是那会儿家里实在难,麦收他爹身子不好,药钱花了不少,麦收又不成器,一千二的彩礼,我是咬着牙才张的口。后来春生把钱送来,那钱有整有零,还有毛票子,我数钱的时候手都发抖。”
“那孩子,把家底都搂来了。”春生娘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娃醒了,黑眼珠滴溜溜地转,“他爹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说攒了那么些年的家业,一夜就没了。可后来呢,麦香进了门,又给挣回来了。那是他爹现在说的。”
两个当娘的说到这儿,都沉默了一会儿。蝉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着一声,叫得人耳朵边嗡嗡的。麦香端了两碗水过来,一碗搁在她娘面前,一碗搁在婆婆手边。
“娘,喝水。”麦香把碗往婆婆嘴边送了送。
春生娘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忽然伸手摸了摸麦香的头发,跟她怀里娃的头发一样,软。老太太没说话,就摸了摸。
麦香娘看着这一幕,端起碗把水喝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行了行了,坐了大半晌,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两只鸡没喂。”
“吃了晌午饭再走,春生也该从地里回来了。”春生娘拉住亲家母的胳膊。
话正说着,东边田里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响动。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车头在麦茬地里转了个大弯,后面拖着的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麦捆金黄金黄的,在太阳底下像一车碎金子。春生坐在驾驶座上,草帽推到后脑勺上,胳膊上套着套袖,脸晒成了酱色,看见槐树底下的人,抬了抬下巴,嘴角咧开一道缝。
麦香站起来,走到路边上。拖拉机在她跟前停下,车斗里的麦芒戳出来,扫着她的胳膊。春生从车斗边上抽了一根麦穗出来——那是今年头茬的麦子,穗头大,颗粒饱,他特意挑的——递到麦香手里。
麦香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吹去麦糠,金黄的麦粒留在手心,还带着拖拉机上的热气。她拈起一粒放进嘴里,一咬,咯嘣一声,满嘴的麦香。春生看着她,她也看着春生,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笑了一下。春生伸手替她把粘在脸颊上的一根麦芒摘掉。
麦香娘在树下把篮子重新挎起来,蓝花布盖好,走到春生跟前:“春生啊,你娘说让吃了晌饭再走,你看我这……”她眼里的意思是——你留我我就不走了。
春生熄了火,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扶了扶草帽,笑着说:“娘,吃了饭走吧,麦香和面了,晌午烙饼,卷鸡蛋。”
麦香娘等的就是这句话,回头冲春生娘一笑,两个老太太心照不宣地并排往院里走。春生娘还抱着孩子,麦香娘替她挎着篮子,两个半老的妇人走在前面,说着今年麦子的行情,说着镇上的布店,说着麦收他哥最近在砖窑上老实了不少。
麦香抱着那根麦穗走在后面,春生牵着她的手,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叠在一块儿,落在刚收割过的麦茬地里。风吹过来,满坡的麦浪已经变成了麦茬,但远处的田埂上,秋玉米的苗已经蹿出一尺多高,绿油油地迎风摆着。
“明年麦收,娃就能满地跑了。”春生说。
“跑什么跑,才多大。”麦香笑着攥紧他的手,另一只手里的麦穗在风里晃了晃,金黄的穗头随着风一摇一摆,像在点头。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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