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初一,浑河畔的萨尔浒山。
明军西路主将杜松站在河边,看着对岸。他刚打了一场胜仗,攻下了几个后金据点,士气正旺。但天已经黑了,士兵们从沈阳出发后,冒雪急行军一百多里,一天没吃东西。有人劝他扎营休整。杜松没有听。他下令点起火把,连夜强渡浑河,攻打对岸的吉林崖。
火把把河面照得通明。后金军在对岸的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
一、杨镐的“分进合击”
这一仗,明朝筹备了大半年。
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攻陷抚顺。明廷震动,任命兵部左侍郎杨镐为辽东经略,从全国各地调兵,准备一举荡平后金。到万历四十七年二月,集结在辽东的明军,加上叶赫部和朝鲜的助阵兵马,总数约十万出头。后金八旗全部兵力,约六万。
兵力上,明军占优。杨镐的方案是“分进合击”:四路出兵,约定日期,会攻后金都城赫图阿拉。西路由杜松率领,从抚顺出;北路由马林率领,从开原出;南路由刘綎率领,从宽甸出;西南路由李如柏率领,从清河出。
这个方案在纸面上不算错。四路合围,让努尔哈赤顾此失彼。但纸面上的方案要变成战场上的胜势,需要一件事:四路按时到位。而这恰恰是明军做不到的。
二、杜松抢功,把自己送进了包围圈
杜松是明军中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也是最先出动的。
他带着西路军,从沈阳出发后一路急行,想抢头功。二月二十九日,他抵达浑河岸边,得知后金正在铁背山上的界凡城修筑防御。杜松没有等另外三路,也没有等自己的辎重和火炮跟上,直接分兵:两万人留在萨尔浒山扎营,自己率一万人渡河,去攻界凡城下的吉林崖。
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得到消息,立刻做了判断:明军主力在西路,先打杜松。他率六万八旗兵西进,到了萨尔浒附近,看到杜松已经把部队分成了两截,一截在山上,一截在河边。
三月初一,后金军先攻萨尔浒山上的明军大营。山上的明军没有主将,仓促应战,阵型很快崩溃。努尔哈赤随即回师,把杜松围在了浑河边。杜松左右冲杀,“矢尽力竭”,中箭落马而死。西路军全军覆没。
三、马林跑了,刘綎被骗了
杜松败亡的消息传到北路军,马林吓得不敢前进,就地扎营防守。后金军乘胜北上,马林部一触即溃,他本人只带着少数亲兵逃回开原。
东路的刘綎,是四路中最后被解决的。他治军严整,后金军正面硬攻占不到便宜。于是努尔哈赤用了一招:让后金士兵换上杜松部的衣甲,打着西路的旗号,假传号令,把刘綎的部队诱进了预设的包围圈。刘綎发现中计时已经晚了,他率部死战,被后金四贝勒射杀,全军覆没。
四路大军,三路覆灭。只有西南路的李如柏,在杨镐的急令下撤退,保全了建制。
短短五天,明军阵亡将士四万五千余人,战将三百一十余人,损失骡马近五万匹、火器两万余件。
四、努尔哈赤只做对了一件事
后世总结萨尔浒之战,最常引用的是努尔哈赤那句话:“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这句话听起来豪迈,实际上是被逼出来的。努尔哈赤兵力只有明军的一半,如果他分兵把守四路,每一路都打不过。他唯一的胜算,就是在明军合围之前,集中全部兵力,把其中一路彻底吃掉,然后转头再打下一路。他赌的是明军四路之间配合不畅。他赌赢了。
明军的问题,从来不只是“分兵”。分兵本身不是死局,死局在于分出去的兵,谁也不听谁的。杜松贪功冒进,不等友军;马林畏敌如虎,不敢策应;刘綎被一封假号令就骗进了包围圈。四路大军在同一个战场上,却像四支互不相干的军队。努尔哈赤“只一路去”的时候,他面对的从来不是十万明军,而是一路一路被切割开的孤军。
五、从进攻到防御,只用了五天
萨尔浒之战前,明朝在辽东是进攻的一方。这一仗之后,明朝再也没有组织起对后金的战略进攻。
辽东的军事主动权,在一场战役中彻底易手。后金乘胜攻陷开原、铁岭,接着拿下辽阳和沈阳。明朝在辽东的防线,从“进取赫图阿拉”退到了“守住山海关”。为了支撑辽东战事,明朝加征“辽饷”,赋税一层层压下去,压到陕西、河南的农民身上,把更多的人逼进了李自成的队伍里。
杨镐被下狱,十年之后才被处决。他确实是败军之将,但把萨尔浒的失败全部算在他头上,并不公平。他接手的,是一支从全国各地拼凑起来的军队,各路将领互不统属,朝廷催着他速战速决,粮饷却迟迟不到位。他在一个已经烂掉的系统里,做了一个纸面上正确、执行中必然崩溃的方案。
萨尔浒山现在淹在大伙房水库下面了。那场仗打了五天,明朝在辽东攻了几年,五天之内把攻守之势打没了。杜松点起火把渡河的那个晚上,他大概觉得自己在抢一场大功。努尔哈赤在对面看着那些火把,大概也觉得,这一仗比想象中好打。明军不是输在人数上,是输在十万个人被分成了四份,而努尔哈赤的六万人,始终是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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