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柯明斋,今年七十,广东中山人。这条故事我要从香港说起,因为那位老先生的落脚点在那儿。

一九七八年,我父亲从中山去了香港,先在亲戚开的针织厂做杂工,八三年全家办了签证去了英国,最后在曼彻斯特落脚。我那时候二十五岁,在曼城一家货仓做事,后来盘下了一家两层的小店,楼下卖杂货,楼上住人,一开二十七年。

二〇一二年,五十六岁,我把店卖了。曼城那二十七年,我最深的印象不是钱赚了多少,是天气。一年里能有亮堂的太阳的日子不过三十来天,剩下的日子都是灰的、潮的、下午四点就黑。我太太姓麦,那几年她的肩膀和膝盖都不好,医生说是气候的缘故。我说那咱们回去。

回来之后,我在中山买了房,一住就是十三年。

今年九月中秋前,我请几个老同学在石岐的一家茶楼吃饭。一桌六个人,都是当年一起去英国的那批人,后来陆续回来的。吃到一半,又来了个迟到的,姓何,叫何兆康,七十岁,比我们晚出去,是从伯明翰过来的。他前年把家搬回了广州,这回是专门来中山看我。

何兆康坐下就叹气。他说他刚回广州一年半,天天替他儿子发愁。他儿子在伯明翰长大,去年被公司派回上海常驻,一待就是两年,说不想回英国了。何兆康说,他儿子讲,国内现在的生活便利程度远超英国。

我一听这话,来了兴致,我说那你觉得呢。

何兆康就说出了那句话。他说:明斋,我跟你讲句实在话,中国现在的生活水平,相当于英国八十年代。

一桌人都静了一下。

我说:你这话讲清楚点,你讲的是哪一部分。

他讲了好多例子:英国人家家户户有花园,前有庭后有院,种花种菜;英国的牛奶便宜,肉便宜;英国人上班有年假,一年二十多天,好多人夏天一放一个月;英国小镇上的人都认识,礼拜天下午没处去,就坐在pub里聊天;他儿子小时候在伯明翰,街上有那种社区中心,孩子放学去踢球,一个月几镑钱。

他讲的时候,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知道英国的肉便宜,知道人家的假多,知道有的地方安逸得让人不想动。这些我都经历过。

我说:你这个说法,我听懂了一半。你讲的那些安逸的、便宜的东西,中国确实还差得远。你讲的那些东西,一样也没有。可是兆康,咱们一桌人,都是从英国回来的,不是从英国逃回来的。咱们为什么回来?

何兆康不说话。

我说:你在英国吃肉便宜,你在英国有院子,你在英国一年休一个月假。可你在英国有没有过那种日子:下午四点天就黑,一周看不见太阳,你太太的肩膀疼了三年,医生只会开止痛药。你去医院看病,预约一个专科医生要等四个月,等到你都不疼了。你坐地铁,晚上九点以后不敢一个人坐,站台上全是喝酒的人。你那店里被偷过几回?我店里被偷了三回,最后一回连收银机都搬走了,警察来了,看了看,登记一下,就没了。

我说:还有一样最要紧的。你在英国那几十年,你在那儿是"人家"。你英语讲得再好,你也是中国人。你的孩子在那儿长大,被人家问"你到底是哪国人"。你的父母在中国老去的时候,你在英国守店。你父亲走的时候,你赶回来了吗?

何兆康说:赶回来了,晚了两天。

我说:我父亲走的时候,我在曼城,签证还没下来。我在那儿对着电话哭了一晚上。

桌上没人说话。

我又说:所以你说的那个"相当于八十年代",我不认。

八十年代是什么样我记得。一九八三年我父亲从香港寄回来一台十四寸的彩电,全村人搬着小板凳到我们家看,一屋子人,热闹得跟过年一样。那时候我们村里谁有一辆自行车就是大件,我妈走十里路去镇上买肉,回来路上把肉揣在怀里怕凉。那时候我们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是什么样?我今年七十,在中山,我手机上买菜,半小时送到楼下的柜子。我太太的膝盖,在中山的医院做了一次核磁,预约了三天,做好了,医生当场给讲片子。我们家楼下的社区医院,签约的家庭医生每个月来给她量血压。我儿子在深圳工作,回来看我坐高铁一小时。我前两天去办医保异地备案,手机上点了两下,办完了。

我说:兆康,你现在过的日子,你拿到八十年代去,人家会把你当神仙。你讲的那些"人家英国人有的",是真东西,我不否认。可咱们这边,有些东西是人家到现在都没有的。手机支付、外卖、高铁、快递一天到、社区医疗、网上办事,这些东西人家现在才开始学。

何兆康听完,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半晌。他说:我不是不知道,我是有时候心里不痛快。他说他儿子在英国读了书,回来以后说国内好,不想回去;他说他在伯明翰有套房子,一年收不了几个租金,现在想卖都不好卖;他说他出去三十几年,回来发现这边日子好得太快,快得让他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的选择有点"划不来"。

我一听这话就笑了。我说:兆康,你不是在比生活水平,你是在给自己那三十几年找个说法。你是怕自己白去了。

我把杯子里的茶喝完,跟他说了几句心里话。

我说:咱们这代人出去,不是为了过上比人家好的日子,是为了能活下来。那时候国内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在伯明翰攒下的那套房子,那点积蓄,是你在那儿熬了半辈子挣回来的。没有那半辈子,你今天回广州,拿什么买房?你的养老金,你的医保,你的孩子受的教育,都是那三十几年换来的。这不叫白去,这叫用了自己最好的年华,换回来一家人的底。

我说:至于咱们这边现在过得比人家方便,这也不是什么大道理。这是这四十年,几亿人一天一天干出来的。咱们是享福的,不是创造了这些的。我一九八三年在曼城,到今天回来在中山养老,中间跨过的那一段,是人家英国人走了一百多年才走到的路。走快了,你回头看会觉得别扭,那是因为你没赶上中间那一段。

那天散场,走出茶楼,中山的天还很亮,晚上七点多,路灯亮着,路边有卖糖水的,有人在树下下棋。

何兆康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他说:在伯明翰,这个点天早就黑了。

我说:那你就多回来住几年。

他说:我舍不得那边的房子。

我说:那你就在那边住半年,在这边住半年。人老了,别把哪儿当家,把自己当家。

他笑了,说:你这个话有点绕。

我说:我这不是绕。我是在英国二十七年,最后想明白的就是这件事:我在那边永远是个中国人,回来以后我又觉得我有点像外国人。两头都不全。后来我就不找"哪儿是家"这个答案了,我就找"我今天过得踏实不踏实"。

现在我每天在中山,早上六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回来吃个早茶,上午写写字,下午跟我太太去逛市场。日子过得不算什么大富大贵。可我每回走在街上,听见有人说粤语,看见卖烧鹅的挂在那儿,我心里那个位置是安的。

何兆康后来在微信上跟我说,他把他伯明翰的房子挂出去卖了,卖得不太好,亏了一些。他说他儿子在广州,他也就跟着回来了。我回了他一句:卖了多少别算,算算你这一辈子走过来的路,值不值。

他回了我一个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