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张红梅约我去花市挑多肉,我顺手给她买了盆玉露。随后翻看手机屏幕才注意到,王素芬大清早六点半往群组里面发出了一个拼多多砍价链接,根本没有一个人在下面搭话回应,那个维系了几十年的姐妹聊天群早就已经沉落到了微信对话列表的最底部。我们七个人打小在西北同一个工厂家属院里光着脚丫子跑着长大的老姐妹,在五十九岁这一年凑钱结伴前往新疆游览,然而路程才刚刚走完一半,四十七年的情分就已经摔得稀碎,无论如何也无法收拾完整了。
回程火车里的那一节卧铺车厢安静得让人感到心里发慌,走出车厢之后大家各自拖拽着拉杆行李箱转身迈步离开,谁也没有开口打上一声招呼。去年冬天孙秀琴在早市上撞见了我,站在蔬菜摊位前面拉扯谈论了五分钟大白菜的价钱,嘴上虚伪客套着说“改天到家里吃水饺”,但是彼此心里其实全都十分清楚,往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存在那个所谓的“改天”了。
众人彻底撕破脸面的时刻是在布尔津吃的那一顿晚饭。在出发之前大伙儿明明已经敲定好了吃普通简餐、平均分摊餐费,周美娟以及陈丽带着王素芬先行跨进餐馆大门,完全不等我们四个人入座坐稳,就擅自做主点上了手抓羊肉以及烤羊排,导致人均开销当场暴涨了好几十块钱。张红梅本就是个耿直急躁的脾气,当场拍打着桌子大声质问凭什么她们几个嘴馋却必须要求大家跟着平均分担花销。周美娟随手把筷子重重撂在桌上,冷笑着出言讽刺张红梅这辈子做人小气抠门、活该过得日子紧巴拮据,陈丽虽然站在一旁劝架拉扯,整个身子却明显偏袒向周美娟那边。李晓燕缩紧了脖子假装听不见看不着,至于孙秀琴更是仅仅顾着低垂着脑袋使劲扒拉饭菜。
那天到了半夜时分,我拎着暖水壶走下楼梯,恰好在走廊拐角撞见孙秀琴故意压低了嗓门跟陈丽嘀咕交谈。陈丽向她打听平时分明最在乎钱财今天为何闭口不言,孙秀琴冷笑了一声,表示王素芬做事浑横、周美娟死要面子,自己根本犯不着为了区区几十块钱得罪别人,横竖直接让张红梅出面当恶人就可以了。我独自站在楼梯间的阴暗角落里,滚烫的热水把水壶的手柄烘烤得炙热无比,胸口里的心肠却瞬间冷冻到了骨髓深处。
实际上这种不良苗头早在前往喀纳斯路途上就已经完全刹不住车了。面对整整六百多公里的盘山公路,包车司机师傅反复叮嘱交代必须趁着天色未亮就动身启程,结果第二天清早六点半整,其余六个人全部站在汽车前头吹风受冻,唯独王素芬一人赖在房间里声称自己头晕目眩,硬生生对着镜子描眉画脸拖延了整整一个钟头才慢吞吞晃悠露面,脸孔上面完全没有哪怕半分羞愧不好意思的神情。及至后来凭借抓阄抽签决定民宿房间,她被分配到了一间缺乏落地窗户的小次卧,便当场跌坐在客厅沙发上面抹着眼泪,大声哭喊抱怨着大家打小就倚仗着岁数更大故意欺负亏待她。
回想起刚刚越过嘉峪关的那阵子,车厢里面大伙儿又是嗑瓜子又是翻看老旧照片,周美娟挥舞着红绿丝巾扯着众人合影留念,孙秀琴紧紧捏着记账本子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销,王素芬还蜷缩在下铺卧席上动情煽情,念叨着这辈子最为幸运的事情就是跟我们在同一个厂区大院里长大。出发之前在大槐树底下拍打巴掌张罗攒局的那股子热乎劲头仿佛依然还在眼前晃荡,我在街道办从事了大半辈子的调解工作,自以为审视辨别别人厉害得很,到头来才琢磨明白,以前整整四十七年大家从来没红过脸,无非是隔着院落各自过着自家的日子,压根未曾把真金白银、私心杂念以及个人脾气全部塞进同一辆车子里面跑完这几千里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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