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走廊的风扇转得很慢,努尔弯着腰,手指死死攥住椅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已经疼了十几分钟,却不肯躺进观察室。
萨米拉站在她身边,目光一直落在周成脸上:“先别问我,回厂里把厨房的储水桶换掉。”
“现在换桶做什么?”周成扶住努尔的肩,“医生马上叫号,你先进去。”
萨米拉抿紧嘴唇,像是怕自己的声音被旁边的人听见:“桶里的水有味道,今天早上更重了。”
努尔抬起头,疼得呼吸发颤,却仍直接说道:“你要换,就让他知道为什么。别又替别人瞒着。”
周成还没来得及追问,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屏幕上跳出哈米德的名字,接通后,那头没有问候,只有压低的催促。
“周成,今天必须回厂谈经营权。”哈米德说,“你们现在有两个孩子要养,继续拖着借款,对谁都没好处。”
周成望了一眼诊室门口:“我妻子正在做复查,事情结束再说。”
哈米德冷笑了一声:“正因为她们怀孕,你才该明白,厂子不能继续由一个外人占着。把钥匙交回来,我替你承担后面的麻烦。”
“四十八万卢比的设备借款,我一分也没赖。”周成压住火气,“经营权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拿走的。”
“那就等你从医院出来,看看还有没有地方让你慢慢修车。”哈米德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时,护士推开门叫号。她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又看向坐在一起的两名孕妇:“萨米拉、努尔,医生请你们一起进去。”
努尔慢慢站直,手还按在小腹上。萨米拉伸手扶她,周成走在两人旁边,经营权、发出异味的水桶,还有那句“别又替别人瞒着”,在他脑中撞成一团。
诊室里摆着两把金属椅和一张窄桌,桌面压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有先问周成厂里的情况。
“你们的血液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分别看过两页,“两份复查都提示铅暴露,必须马上找共同接触源。”
周成怔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铅?她们只是最近恶心、腹痛,之前也没有高烧。”
“铅暴露不一定马上高烧。”医生指了指报告上的数值,“疲倦、腹痛、恶心都可能出现,孕期更不能拖。报告说明风险存在,但还不能仅凭这个判断来源。”
萨米拉的手指收紧了。她没有看医生,只看着那两张纸,像是上面写着一个早就猜到却不敢承认的答案。
努尔问:“孩子呢?”
“现在不能凭检查结果直接判断胎儿结局。”医生语气平稳,“要继续做超声和针对性评估,先停止可能的接触。饮水、食物、工作环境,都要逐项排查。”
周成伸手去拿报告,手腕却突然失了力。两张纸从他指间滑落,飘到鞋面前,他整个人也跟着向后踉跄。
“周成!”萨米拉惊叫一声。
他想抓住桌沿,膝盖却先撞上了椅脚。耳边的声音变得很远,下一刻,他重重坐倒在地,掌心按在冰凉的地砖上。
护士赶紧绕过桌子扶他,努尔却没有伸手,只盯着医生:“先把后面的检查说完,他能听见。”
周成喘了几口气,撑着椅腿想站起来。医生示意护士递来一杯水,又把报告捡起,放到他面前。
“最重要的是找共同接触物。”医生说,“不要只盯着厂里的旧设备。如果她们住处和工作地点都接触过同一来源,必须一起排查。”
周成终于站稳:“我在修理厂接触金属、机油和废件,可能是我把什么带回家了。”
“有可能,但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医生摇头,“先不要急着认定是你造成的。把饮用水、厨房容器、常用食物,以及厂里她们会碰到的东西列出来。”
萨米拉突然说:“她们今天不能回厂里。”
周成转过头:“你刚才还催我换桶。”
“换桶和回厂不是一回事。”她避开他的目光,“先把家里的水停掉,厂里也要停。”
努尔撑着桌边起身:“我会做进一步检查,但你们别把腹痛只当孕吐。周成,先问清楚所有能碰到水的人。”
医生开了新的检查单,提醒两人暂时不要饮用未经确认的水。周成把单子折好,拿起手机,又看到哈米德发来的三条消息。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今晚之前不交钥匙,厂里出了任何事都算你的。
周成没有回复,先拨给工人阿克巴尔,让他停止使用后院水泵。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扳手碰撞声,说几个工人已经在烧茶。
“谁也别喝,也别倒掉。”周成说,“把壶和杯子原样放着,等我回去。”
挂断电话,他看向萨米拉:“厨房里到底有什么?”
萨米拉的脸色变了变:“只是旧桶和几袋米,没什么。”
“医生说要逐项排查。”周成朝门外走,“我先回去拍照,取样,再回来陪你们。”
萨米拉忽然抓住他的袖口,力道比平时大得多:“你不能现在进厨房。”
周成低头看着她的手:“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把他往回拉了一步。努尔在旁边看着,腹部的疼痛似乎又发作了,却没有替萨米拉解释。
周成第一次发现,萨米拉宁肯留在诊所接受检查,也不愿让他查看厨房。
哈米德的电话还在屏幕上闪烁:一边逼他交出厂子,一边拦他查水,这两件事为什么偏偏撞在一起?
周成没有在诊所继续逼问。他让护士照看努尔和萨米拉,自己先回修理厂,临走前把两人的检查单拍下来,发给了等候的阿克巴尔。
从诊所到厂里只用了二十分钟,周成却觉得路比平时长了一倍。医生说过的共同接触源,和萨米拉不肯让他查看厨房的神情,一直在他脑中交错。
修理厂卷帘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两辆送来的摩托车。阿克巴尔正端着一只搪瓷杯往嘴边送,看见周成后,动作僵在半空。
“别喝。”周成快步过去,夺下他的杯子,“所有人都停手,今天不修车,也不许从后院取水。”
阿克巴尔愣住:“只是水有味道,烧开就好了吧?”
“现在不能确定。”周成把杯子放回桌上,“谁喝过,谁接触过,先记下来。杯子和茶壶都别洗。”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有人关掉砂轮机,有人把手里的扳手放下,院子里顿时只剩水泵断断续续的回声。
周成走到后院入口,先看见一只半壶茶,壶边还放着切开的柠檬。旁边的水杯上沾着工人的指纹,杯沿有一圈没有擦干的茶渍。
后院靠墙摆着两个蓝色储水桶,其中一个桶身贴着一张儿童画。画上是歪歪扭扭的汽车、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还有三个牵手的小人。
阿迪以前常趴在修理厂门口画画,萨米拉总把他的画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周成抬手碰了碰画角,指尖沾上一点潮气。
邻居听见停工的消息,很快从隔壁院子探出头来:“周老板,怎么突然不供水了?我们家孩子下午还要用水。”
周成没有推回责任:“先别从这口井取水。我会安排干净的饮用水,今天的损失算我的。”
“你一句算你的,我们就能等吗?”邻居皱眉,“厂里出了问题,别把整条街都拖进去。”
周成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联系送水车。价格比平时高了不少,他还是先付了定金,要求下午把水送到厂门口和邻居家。
阿克巴尔低声说:“要是停三天,几个订单都要退。那些人不会等我们查完。”
“退单先记在我这里。”周成看向卷帘门,“但谁也不能拿身体替我试水。”
他先检查了修理台、废旧蓄电池和拆下来的金属部件,把能封存的东西分别装进袋子。旧设备上有油污,却没有明显粉末,和医生描述的接触方式对不上。
周成正要把注意力转向一台老压缩机,努尔的电话打了过来。她声音虚弱,却比在诊室里更清楚:“你到厂里了?”
“到了。你们怎么样?”
“我还在等超声,萨米拉陪着我。”努尔停了一下,“你是不是只查设备?”
周成看了一眼满地的扳手:“我先排除最可能的东西。”
“那你会漏掉水。”努尔说,“医生说的是共同接触物,不是共同工作物。她平时不碰压缩机,我也不碰,可我们都喝过厨房送来的茶。”
周成握紧手机:“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来源。”努尔的语气直接起来,“但昨天我看见萨米拉在后院接过一个小瓶子,瓶子是哈米德的人递来的。她把瓶子藏进了围巾里。”
周成胸口一沉:“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当时以为那和我的肚子疼有关。”努尔说,“她后来告诉我只是除味剂,我不信她,但也没证据。”
这句话让周成停住。他没有再问努尔是不是早就怀疑萨米拉,而是立刻让阿克巴尔找出后院所有装过水的容器。
“别碰瓶口,戴手套。”周成吩咐,“先拍照,再封起来。谁都不要私下处理。”
阿克巴尔点头,带两个人绕到储水桶旁。那张儿童画被风吹得翘起一角,露出下面一道浅色的刮痕。
周成蹲下去看,发现桶盖边缘有细小的白色沉积,和桶外的灰尘并不一样。他没有用手摸,只把位置拍进照片。
送水车还没到,邻居又来催问。周成把停工原因说得更简短,只承诺在检测结束前提供临时饮水,随后把厂门内外的水杯集中到一张桌上。
一名年轻工人小声抱怨:“是不是那批旧设备漏了东西?哈米德早说过,让你别把废料堆在这里。”
周成没有顺着他的话点头:“旧设备要查,但不能因为他说过,就把别的可能都删掉。”
这时萨米拉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别动厨房水桶。
周成盯着那行字,立刻拨回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萨米拉说自己在检查室外,声音压得极低。
“你知道水桶有问题?”周成问。
“我只知道桶旧了。”
“努尔看见你接过瓶子。”
那头沉默了两秒:“她看错了。”
“是除味剂,还是别的东西?”周成继续问,“你加过没有?”
萨米拉没有回答,最后只说:“先把厂里的水停掉,别在电话里说。”
电话断开后,努尔又发来一张检查单照片,叮嘱他保留所有样本。
周成把两部手机放在一起:努尔指向萨米拉,萨米拉却不肯解释,而水样关系着她们腹中的孩子。这件事不能再由他一个人决定。
送水车到达后,他让工人给邻居分水,同时请检测人员按井口、厨房和后院储水三个位置取样。
检测人员先打开井盖取水,井水透明,没有明显异味。等他们抽取后院储水桶里的水时,试纸很快出现了不同的颜色。
“只是初步反应,不能直接当结论。”检测人员提醒,“要送实验室确认。”
周成点头,要求把井口样本和后院样本分开编号。他又让人检查桶的底部,发现桶盖旁边有两道新鲜的撬痕。
阿克巴尔说:“后院平时锁着,钥匙只有你、萨米拉和哈米德有。”
周成看向那道撬痕,没有立刻回答。有人能进入上锁的后院,却还要让他为整口井承担责任,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水出了问题。
努尔在傍晚赶回厂里,脸色依旧苍白。她没有责问周成停工,也没有再让他单独查看设备,而是把手里的透明袋递给他。
袋子里是一只空小瓶,瓶身标签被撕掉,只剩半截蓝色胶带。
“我从萨米拉的包里找到的。”努尔说,“现在我们一起看,别再由一个人替所有人做主。”
周成接过袋子,和她并肩站在储水桶前。那是两人第一次把疑问放在同一张桌上,而不是争着替彼此决定下一步。
夜里,修理厂只亮着门口一盏白灯。实验室的初步结果还没送来,周成把三处水样和空瓶锁进工具柜,钥匙暂时挂在自己腰间。
他沿着后院围墙查看监控,发现摄像头的画面停在前一天下午。线路不是自然老化,而是被人从接头处剪断,铜丝断面露出新痕。
努尔站在梯子旁,抬头看着那截垂下来的线:“如果只是想往桶里加东西,为什么还要先剪监控?”
“为了不让人看见谁进去。”周成说。
“那个人知道后院的习惯。”努尔指了指门锁,“也知道我们每天几点烧茶。”
萨米拉一直坐在门边,没有加入他们。她手里捏着围巾一角,指关节泛白,像是在等一个迟早会落下来的问题。
周成走到她面前:“你接过哈米德的人递来的瓶子,对吗?”
“他说是除味剂。”萨米拉低声回答,“桶里的水有味道,我以为加一点就能用。”
“你加过?”
“只加过一次。”
周成看了一眼工具柜:“为什么不告诉我?”
萨米拉抬起头,眼底先是防备,随后变成疲惫:“告诉你以后呢?你会把我赶走,还是把阿迪也赶走?”
“这是两回事。”
“对你来说是两回事。”她的声音发抖,“对我来说,阿迪还住在哈米德亲属家。只要他一句话,我连孩子什么时候能回来都不知道。”
努尔走近一步:“你当时也没有告诉我。你让我以为那瓶子只是香味剂。”
“我怕你不喝水。”萨米拉说,“你那天一直腹痛,我以为是孩子压着。”
周成压下重复责问她的冲动,只问:“瓶子现在在哪里?”
萨米拉沉默片刻,掏出一部旧手机放在桌上:“我用它和哈米德联系。”
手机屏幕有裂纹,电量只剩百分之八。她解锁后点开聊天记录,里面大部分消息已经被删除,只剩几段断开的语音和几张模糊照片。
周成没有抢过手机,而是把自己的手机打开录音,先征得她同意,再逐条拍下仍能看到的内容。
第一段语音里,哈米德的声音很清楚:“少量就够,别让周成看见。水桶换了,厂里的账和钥匙自然会回到我手里。”
萨米拉脸色发白,伸手想把语音关掉。周成按住她的手腕,却没有夺走手机。
“继续。”他说,“这是证据,不是你一个人的秘密。”
第二段语音只剩杂音,能听见哈米德催她打听客户和进货时间。第三段语音里,他问她什么时候能让周成把经营权交出来。
努尔听完,盯着萨米拉:“你还替他传过客户动向。”
萨米拉点头,眼泪没有掉下来:“我告诉过他几次。只是问问订单,不知道他要拿来做什么。”
周成心里发紧,却没有把她的行为抹掉:“你做错的部分要说清楚。被逼的部分,也不能替他藏起来。”
萨米拉低头翻动手机,屏幕上只剩一条最新消息。那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定位。
周成刚要拨过去,电话先响了。号码正是哈米德。
“周成,水样的事我听说了。”哈米德语气平静得反常,“你如果继续停厂,工人的工资和设备借款都会算到你头上。”
“你的人进过后院。”周成说,“把阿迪送回来。”
哈米德笑了一声:“先把厂子的经营权交出来。孩子自然会回到母亲身边。”
周成开了免提,让努尔和萨米拉都听见:“你这是在拿孩子要挟她。”
“别说得这么难听。”哈米德说,“我只是替她保管孩子。你们若把事情闹大,谁也不会得到好处。”
周成问:“阿迪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车门声,随后只剩忙音。
萨米拉猛地站起来,手指发颤:“他把电话挂了。”
她马上再拨过去,号码已经无法接通。周成没有让她冲出门,也没有自己拿起扳手去找人。
他先联系了认识当地社区事务的阿兹姆,请他带一名妇女保护机构的工作人员到厂里。
电话里,周成只说孩子可能被转移,需要有人陪同确认,不让愤怒变成独自闯门。
阿兹姆答应天亮前赶来,并提醒他保存通话记录、定位和水样,避免在没有见证人的情况下与哈米德单独交涉。
萨米拉听见这句话,忽然把旧手机递给周成:“里面还有一条被删掉的消息,可能能恢复。”
她输入密码时停了一下,随后承认:“我删过一部分。哈米德让我删的,我也怕你看见我替他做过什么。”
周成接过手机,却没有掩饰失望:“删除过的事实也要记录。否则以后每个人都会说,是别人伪造了剩下的内容。”
努尔把一只空水杯推到他面前:“先查孩子在哪里,再决定谁该承担什么。”
凌晨一点,阿兹姆还没有到,哈米德的号码却再次发来消息。这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双沾着灰的儿童凉鞋,鞋面上贴着阿迪画过的红色汽车贴纸。背景像是某间仓库,墙角堆着旧轮胎。
萨米拉看见照片,几乎站不住。她抓住周成的胳膊:“他在告诉我,阿迪还在他手里。”
照片下面紧跟着一行字:明早把厂子的钥匙和经营权文件送来,孩子就能回家。
周成抬头看向后院那把备用锁。那把锁原本挂在哈米德手里,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换过,锁孔边还留着新鲜的金属屑。
交出厂子,也许能换回阿迪;可钥匙一旦落到哈米德手里,储水桶、空瓶和剪断的线路,都可能在天亮前消失。
他没有马上回复哈米德,而是把照片、语音和删过消息的记录分别备份,随后给阿兹姆发去定位。
几分钟后,哈米德又打来电话:“想清楚了吗?孩子和厂子,你只能选一个。”
周成看了一眼萨米拉,又看向站在旁边的努尔。努尔没有替他回答,只把保存好的水样编号递到他手里。
“先把孩子接回来。”萨米拉说,“但不能把证据送给他。”
周成按下录音键,终于回复哈米德:“我会谈,但钥匙不会单独交给你。孩子、文件和取样,都要有人在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随后传来一句:“那你就等着给自己的选择收拾后果。”
通话结束,厂门外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周成把备用钥匙、样本袋和手机一起装进外套内袋,明白天亮前必须同时保住孩子和最后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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