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榻上的老人只剩一口气。
范闲跪在榻前,握着他枯瘦的手,那只手忽然动了,颤巍巍抬起来,指着他。
庆帝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字。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暗室里,陈萍萍坐在轮椅上,通过传声机关听到了一切。
他浑身一震,手中茶盏落地,碎瓷扎进掌心,他却像毫无知觉。
那几个字,从此成了他余生每个夜晚的梦魇。
01
京都的雪下了三天。
范闲站在宫墙上,看着皇城内外白茫茫一片。
庆帝已经半个月没上朝了,所有奏折由他代批,朝中暗流涌动。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回到府中,王启年迎上来,低声说密室那边一切都好。
范闲点点头,换了一身便服,从后门出去,穿过三条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费介开的门。
“今天怎么样?”范闲问。
“还是那样。”费介摇头,“伤口在结痂,但内腑的伤太重,加上年纪大了,恢复得慢。今日喝了半碗粥,算是不错了。”
范闲穿过院子,推开最里面那间屋的门。
屋里烧着炭火,窗户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油灯。
陈萍萍靠在轮椅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正盯着桌上的一封信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范闲在他对面坐下,把带来的药包递给费介。陈萍萍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范闲认得那是叶轻眉的字迹,不知看了多少遍,纸都泛黄了。
“陛下今天又吐血了。”范闲说,“太医院说,就在这几日。”
陈萍萍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见他。”
“不行。”范闲语气平静,“你现在的身份是个死人。凌迟那天,刑场上死的那个是费介找的替身,这件事不能露。”
陈萍萍的手在毯子下面攥紧又松开。“你答应过我,让我等到真相。”
“所以你活着。”范闲看着他,“但你不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门外传来脚步声,影子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陈萍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喝药从来都是这样,像喝白水。
范闲有时候想,这个老人一辈子都在忍,忍痛、忍辱、忍恨,忍到最后连表情都没了。
“言冰云那边有动静。”范闲换了个话题,“他在查你。”
“他查不到。”陈萍萍说,“监察院是我建的,我知道怎么让它什么都查不到。”
“但他在查我。”
陈萍萍抬起眼。那双眼睛浑浊,却依然锐利。“你怕了?”
“我不怕他查。”范闲站起身,“我怕他查到一些我不该知道的事。”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范闲走到门口,又停住。“明日我进宫,把那个东西装好。如果陛下真的说出什么,你能听到。”
陈萍萍没应声。范闲回头看他,老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那是范闲第一次看到陈萍萍发抖。他什么也没再说,推门出去了。
夜里范闲躺在床上,林婉儿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你最近睡不好。”她说。
“朝里事多。”
“你每次说谎,右眼皮就会跳。”林婉儿的声音带着困意,“现在就在跳。”
范闲闭上眼,没再说话。
黑暗中他想起庆帝第一次带他去太平别院,指着那片湖说,你娘当年最喜欢在这里钓鱼。
那时候他信了,信了很多年。
直到费介告诉他,叶轻眉死的那天,庆帝就在宫中,哪儿都没去。
02
第二日范闲入宫。
庆帝半靠在龙床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一些。
太医说这叫回光返照,让准备后事。
范闲站在榻前,庆帝摆了摆手,让所有宫人退下。
“坐。”庆帝说。
范闲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庆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娘。”
“陛下今天气色不错。”
“不用哄我。”庆帝咳嗽了两声,“朕自己的身子,朕清楚。范建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父亲在澹州养老,不问朝政。”
“父亲。”庆帝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你叫他父亲,叫得倒是顺口。”
范闲没有接话。庆帝抬起手,指着床头的一个匣子。“打开。”
匣子里是一份泛黄的折子,范闲展开看了几行,手顿住了。那是当年叶轻眉死后的调查卷宗,最后的结论写着:意外,与宫中无关。落款是陈萍萍。
“他查了三个月,查出来这个结果。”庆帝的声音很轻,“你信吗?”
范闲把折子放回去。“陛下想说什么?”
“朕想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庆帝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你那个师父费介,最近在忙什么?”
范闲心里一紧,面上不显。“在研究新药。”
“新药。”庆帝又笑了,笑到一半变成剧烈的咳嗽,范闲起身要叫太医,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那只手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范闲,朕问你一句,你老实答。陈萍萍,是死了还是活着?”
空气僵住了。
范闲看着庆帝的眼睛,那双眼睛混浊却清醒,像一口枯井底下的水。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直到庆帝自己松了手。
“罢了。”庆帝躺回去,呼吸急促,“你走吧。”
范闲退出大殿,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快步走过长廊,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手撑着廊柱,大口喘气。
远处传来宫人清扫积雪的声音,铁锹刮过石板,一下一下的。
回到密室已是午后。陈萍萍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范闲把庆帝的话原样说了,陈萍萍听完,半天没出声。
“他知道了。”陈萍萍终于说。
“他猜到了。”范闲纠正他,“但他没有证据。而且他现在的身体,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
“你不了解他。”陈萍萍转动轮椅,面向那扇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他做皇帝做了几十年,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他问你那句话,就是在告诉你,他手里还有牌。”
“什么牌?”
陈萍萍没回答。他的手伸进毯子下面,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递给范闲。范闲打开,里面是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叶”字。
“这是你娘的东西。”陈萍萍说,“当年她死后,我在她书房暗格里找到的。这枚令牌可以调动她留下的一批人手,藏在各处。我本来打算等你继位之后再给你。”
范闲握着那枚令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用了它,就等于跟陛下彻底翻脸。”陈萍萍看着他,“我本来想,等我查清楚真相,再决定要不要给你。但现在来不及了。”
“你查了这么多年,到底查到了什么?”
陈萍萍沉默了很久。外面的天暗下来,屋里只剩油灯那点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陷在阴影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查到,你娘死的那天晚上,宫中戒严,所有记录都被销毁了。能下这个命令的,只有一个人。”
03
那晚范闲没回府,就在密室的隔壁睡下了。
夜里他听到陈萍萍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费介起来熬药,影子守在门口,手里握着刀柄。
范闲靠在墙上,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他刚到京都,陈萍萍带他去监察院地牢,指着那些刑具说,这些东西不是用来折磨人的,是用来让人说真话的。
他问,如果说了真话还是没人信呢?
陈萍萍说,那就让真相自己走出来。
现在真相要自己走出来了,可范闲觉得,有些真相也许永远埋着更好。
天亮的时候,言冰云找上门来。他站在范府客厅里,一身白衣,脸上没什么表情。林婉儿给他上了茶,退到屏风后面。言冰云没碰那杯茶。
“院长让我查一件事。”言冰云说,“关于陈萍萍的生死。”
范闲端着茶碗,热气扑在脸上。“查到了什么?”
“查不到。”言冰云说,“所有线索都断了。断得太干净了,像是有人故意剪断的。”
“也许是本来就断了。”
“也许。”言冰云看着他,“但我发现另一件事。费介先生最近频繁出入城东一座宅子,那座宅子的地契在一个死人名下。一个死了三个月的人。”
范闲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对院长来说,未必是好事。”言冰云站起来,“但对你来说,也许是。”
他走了之后,林婉儿从屏风后面出来,看着范闲。“他知道了?”
“他猜到了。”范闲揉着眉心,“跟他父亲一样,都爱猜。”
“你打算怎么办?”
“去问问陈萍萍。”
范闲到密室的时候,陈萍萍正在写信。
他写字很慢,手抖得厉害,但一笔一划都极工整。
范闲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写给范建的。
信里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请范建把叶轻眉的遗物交给范闲。
“你写这个干什么?”
“未雨绸缪。”陈萍萍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言冰云来找过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昨晚调了监察院的暗档。”陈萍萍说,“那个档只有历任院长能动。他在试探你。”
“他父亲言若海当年也是你提拔的。”
“所以我了解他。”陈萍萍把信封递给范闲,“如果我死了,这封信帮我送出去。”
范闲没接。“你不会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陈萍萍看着他,目光平静,“那次在刑场上,我跪在那里,看着刀落下来。那一瞬间我想的不是怕,是遗憾。遗憾没查清楚你娘的事。后来你把我救出来,我就想,老天爷多给了我一点时间。就一点。”
范闲接过那封信,揣进怀里。“你刚才说,陛下手里还有牌。什么牌?”
“叶轻眉的死,牵扯的人不止他一个。”陈萍萍说,“还有太后,还有皇后。当年动手的不止一拨人。他如果把这些人名说出来,朝堂就得翻个底朝天。”
“所以他是在威胁我。”
“他是在告诉你,他手里还有你没拿到的东西。”陈萍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范闲,你跟你娘一样,心太软。心软的人,斗不过皇帝。”
范闲没说话。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陈萍萍脸上的阴影跟着动了一下。
“不过,”陈萍萍又说,“心软也有心软的好处。你娘当年就是心软,才留了我一条命。不然我早就跟她一起死了。”
04
又过了三日,宫中传来消息,庆帝召范闲即刻入宫。
范闲到时,寝殿外跪了一地的人,太医、内侍、嫔妃,个个面色凝重。
大太监拦住他,低声说陛下刚醒,只召他一人。
庆帝靠在枕上,脸色比上次更差,嘴唇乌青,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看见范闲,招手让他近前。
“朕的时间不多了。”庆帝说,“有几句话,得跟你说清楚。”
范闲在榻前跪下。庆帝伸出手,他以为要握自己的手,但那手越过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东西。一枚玉佩,通体翠绿,上面刻着一个“闲”字。
“你出生的时候,你娘让人刻的。”庆帝把玉佩递给他,“她给你取名范闲,朕本来想让你姓李。她说,姓范好,姓李太累。”
范闲接过玉佩,指尖摸到一道裂痕,像是摔过又粘起来的。“这个怎么裂了?”
“你娘死那天,朕摔的。”庆帝的语气出奇地平静,“摔完又捡起来,让人修好。这些年一直放在枕下。”
“陛下到底想说什么?”
庆帝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像是在看范闲,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朕想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陈萍萍是不是还活着?”
这是第二次问了。范闲抬起头,直视庆帝。“陛下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死人?”
“因为朕了解他。”庆帝的声音忽然拔高,又迅速落下去,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他查了叶轻眉的事,查了一辈子。如果他活着,他一定在你那儿。”
“陛下怕他?”
“朕不怕他。”庆帝喘了几口气,“朕怕的是,他临死前告诉你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范闲的心猛地一沉。
庆帝这话,等于承认了。
他握紧手中的玉佩,玉的边缘硌着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暗室里,陈萍萍通过传声机关听到这句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毯子上。
“陛下,”范闲的声音很稳,“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庆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
窗纸透进来的光是惨白的,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沟壑。
良久,他转回头,眼睛里有一种范闲从未见过的东西。
也许是疲惫,也许是释然,也许什么都不是。
“你去过太平别院吗?”庆帝问。
“去过。”
“你娘死那天,朕就在太平别院。”庆帝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