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表哥亲口讲给我的。他在澳门的酒店做管理工作十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他说的这个天津人,姓佟,后来我们都叫他老佟。

老佟四十九岁,天津人,做建材生意,家底殷实,厂房两处,市区三套房。他不是第一次来澳门,是贵宾厅的老熟客,以前每年来两三趟,输赢不大,纯属消遣。

去年十一月那次,他手气邪门了。

四天,赢了两千九百万港币。

不是一把梭出来的,是一天一天磨出来的。头一天赢了三百万,第二天赢了七百万,第三天大厅里的人开始围观他,第四天贵宾厅给他升了房,账房亲自给他端茶。第四天凌晨三点,他起身去洗手间,回来发现桌上他的位置被人清了,一个大堂经理模样的人站在旁边,微微欠身:

“佟先生,我们陈总请您喝杯茶。”

表哥说,“请喝茶”这三个字,在赌场里是什么意思,老客人心里都有数。

赢大了的客人,赌场不会明着拦你。从来不会有人按住你的手不让你走,门永远开着,车永远备着。但会有“茶”。这杯茶,是给赢大钱的人上的最后一道程序,话说到,礼数尽,剩下的看你自己的定力。

老佟跟着去了。喝茶的地方不在赌厅,在一间布置得像书房的会客室,字画、茶台、紫砂壶。那位陈总五十来岁,很客气,两个人聊了三个小时。

表哥在门外值班,后来陈总手下的一个主管跟他讲了大概。我也只转述大意。

三个小时里,陈总没劝他再玩一把,一个字都没提赌。聊的是生意,聊天津的楼市,聊建材行情,聊老佟的厂房和儿子。聊到最后,陈总只说了一段话:

“佟先生,您这四天赢得漂亮,是您手气好,我们恭喜您。钱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现汇,今天下午就能到您账上,一分不少。我只多句嘴——您这个岁数,这份家业,是二十年挣出来的。这两千九百万,是四天来的。钱来得快的东西,走得也快。您回去要是手痒,随时欢迎您来,我们的门永远开着。但是佟先生,”陈总给他续了水,“我们这行有句老话:赌场不怕客人大赢,就怕客人不来。”

茶喝完,老佟走的时候,陈总亲自送到电梯口,还送了他一份茶叶。

出人意料的地方,在后面。

老佟没像一般故事里那样“从此收手”,也没有“第二天就输回去了”。他做了一件表哥说从业十几年只见过两三回的事。

他没当天离澳。他在酒店房间里待了一下午,把这两千九百万的来龙去脉一笔一笔写了下来:哪天、哪个厅、玩什么、赢了多少,写满了四张纸。写完,他把这四张纸拍了照,发给了一个号码——他在天津的老婆。

然后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这个电话,表哥是后来听老佟自己说的。

电话里老佟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赢了两千九百万,明天钱到账,一分都不少。”

第二句:“这钱你拿着,厂子过户到你名下,我的银行卡你全收走。我以后要是再进赌场,你别拦我,直接跟我离。”

第三句:“我这四天,前三天赢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再来一把’。最后那一把押下去之前,我手是抖的。我知道那不是手气来了,那是收不住了。这个感觉我记住了。”

他老婆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老佟就那么举着电话听,听完了,说:“行了,我明天回来。”

第二天钱到账,老佟离澳。

按表哥的说法,故事到这儿就该完了,而且已经算圆满。但半年后,老佟又来了一次澳门。

表哥在酒店大堂碰见他,吃了一惊,心想这人完了。

结果老佟是带老婆来旅游的。两口子在大堂坐着等车,老佟看见表哥,还主动打招呼,指着赌场入口的方向跟他老婆说:“就是那儿,你看看就行,咱不进去。”

他老婆问他:“这里面你真一分不想了?”

老佟说了一句表哥后来原样转述给我、我又记到今天的话:

“想。怎么不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过,厂子周转不开的时候想过,看见别人发财的时候都想过。但我记住的不是赢钱那四天,是我手抖的那一下。人跟赌的缘分,就断在那一下上。那一下你要是没断,后面就全断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请我喝茶的陈总,说到底是干这行的,他盼着我回去。可他有一句话是真的——赌场不怕客人大赢,就怕客人不来。这话反过来也是我这条命的道理:我不怕曾经赢过大钱,就怕我忘不了赢钱那几天。”

老佟现在还在天津做生意,厂子过户给了老婆,他自己的卡里每个月只有固定的零花钱。听表哥说,他后来又来过澳门两次,都是陪客户,进了赌厅但不下场,就站在旁边看,看一会儿出来抽烟。

有一回客户撺掇他:“佟哥,你手气那么好,来两把。”

老佟摆摆手,说了最后一句话,表哥原样学给我听的:

“兄弟,我不是手气好。我是那天早上运气好——茶喝完,我站起来走了。”

就这一步。

两千九百万和倾家荡产之间,就隔着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