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五十一
老陈过完五十一岁生日那天,把烟戒了。
没别的原因,就是有天早上咳出一口灰痰,他盯着痰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他爸就是五十一那年查出的肺气肿。他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完,把烟灰缸洗得锃亮,倒扣在阳台上当花盆垫底,然后跟媳妇说:“给我买两斤瓜子,原味的。”
媳妇眼皮都没抬:“你能撑过三天,我把姓倒着写。”
老陈撑过了三十七天。第三十八天单位聚餐,旁边老赵递烟,他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说:“牙疼。”老赵翻白眼:“你他妈戒烟跟牙有什么关系?”老陈说:“我抽一根得配半斤瓜子,牙真受不了。”
后来他真就不抽了。同事说他狠,他说不是狠,是到了这个岁数忽然发现——以前觉得是享受的事,现在觉得是负担。
老陈的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他媳妇总结过一句话,说老陈五十岁之前是条猎狗,啥都想要;五十岁之后变成老猫了,往太阳底下一趴,给啥都懒得抬眼皮。
头一样,酒。
以前喝酒是为了热闹,一顿饭能从六点喝到十一点,散场了还得去KTV嚎两嗓子。五十一以后,老陈喝半杯白酒就脸红,第二天头疼得像被门夹过。有一回老同学从外地回来,拉他去喝酒,他端了二两杯,喝了四十分钟还剩半杯。同学劝酒,他说了句大实话:“我这胃现在就跟旧抹布似的,拧不出水了,你非往里倒,它就漏。”同学骂他矫情,他说不是矫情,是真难受。后来同学再叫他,他直接回:“你找个能喝的,我负责结账。”
第二样,饭局。
以前老陈觉得饭局是资源,是关系,是“人脉”。五十一岁那年单位调整,他发现自己攒了二十年的“人脉”里,真正能借到钱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他亲弟弟,一个是他大学下铺,还有一个是他媳妇的表哥。至于那些推杯换盏拍胸脯说“有事你说话”的,真有事了连微信都不回。老陈把通讯录从八百多人删到一百出头,删完给媳妇看:“你看,我现在人缘多差。”媳妇说:“你以前那叫人缘好?你那叫电话本厚。”
第三样,面子。
老陈以前买车要买带天窗的,手机要买最新款的,皮鞋要买那个logo露在外面的。五十一岁生日那天他穿了个九十九块钱的布鞋去上班,同事问他咋不穿皮鞋了,他说:“脚趾头终于能伸开了,跟放了假似的。”他闺女上大学要换电脑,他本来想咬咬牙买个一万多的,后来去电脑城转了一圈,买了个四千的,回来跟闺女说:“这个能写论文能看剧,摔了不心疼。”闺女说行,他愣了半天,问闺女:“爸是不是变抠了?”闺女说:“不是抠,是你终于知道钱该花哪儿了。”
第四样,争对错。
以前老陈在单位是出了名的犟种,跟领导争,跟同事争,跟网友争,跟卖菜大妈都争过秤。五十一岁那年他看小区俩老头下象棋,为一步棋吵了二十分钟,差点动手。他在旁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俩人像猴子——包括他自己。后来他在网上跟人争论,打到一半把手机扣桌上了,媳妇问咋了,他说:“你说人跟人争这些干啥?争赢了也不发奖金,争输了还生一肚子气。”媳妇说:“你早该想明白。你以前跟我争盐放多了放少了,争了二十年,最后哪回不是咸了加水淡了加盐?”
第五样,管孩子。
老陈闺女大四那年谈了个男朋友,外地人,学美术的。搁以前老陈能炸——外地的不行,学艺术的将来吃啥?他连“我是为你好”的台词都准备好了。结果真到那天,闺女小心翼翼跟他说的时候,他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对你好就行。”闺女惊了:“爸你不反对?”他说:“我反对有用吗?你爷爷当年也反对我娶你妈,我不照样娶了。”闺女跑过去抱他,他推开说:“别来这套,你俩要是吵架了别回来哭,我肯定向理不向亲。”后来闺女真吵架了,回来哭,他第一句话是:“我打电话骂他!”闺女破涕为笑:“爸你这不是向理,你这是向亲。”
第六样,怕死。
老陈五十一岁之前特别怕死。有点头疼脑热就上网查,查完觉得自己啥病都得上了。有一回胸口疼了三天,他连遗书怎么写都想好了,后来去医院一查,肋软骨炎——说是打喷嚏抻着了。五十一岁生日第二天,他去做了个全身检查,大夫看完报告说:“你这指标比四十岁的都好。”他问大夫:“那我还能活多少年?”大夫说:“你这种心态,再活三十年没问题。”他回来跟媳妇说了,媳妇说:“大夫那是安慰你。”他说:“我知道。但我想通了——怕不怕都得死,那还不如不怕,省下害怕的力气多吃两碗饭。”
现在老陈五十三了。上个月单位新来个小年轻,二十五,问他:“陈哥,你咋啥都不争啊?评优也不争,加班费也不争,连食堂打饭被人插队你都不吭声。”
老陈正拿保温杯泡枸杞,盖子拧开,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小刘啊,我五十一那年想明白一个道理——人这辈子,前五十年是往兜里装东西,后五十年是往外掏东西。装的时候怕少,掏的时候怕多。我现在兜里就剩几样:媳妇、闺女、俩老伙计、一副好牙口、一个不疼的膝盖。别的,爱谁谁。 ”
小刘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陈拍拍他肩膀:“你回去问问你爸,他要是过了五十一,他也这样。”
晚上老陈回家,媳妇正做饭,听见门响喊了一嗓子:“把阳台衣服收了!”
老陈“哎”了一声,走到阳台,看见楼下赵麻子正蹲在花坛边抽烟。他喊了一嗓子:“老赵!上来吃饭!”
老赵抬头:“有酒没?”
“有!白开水管够!”
老赵骂骂咧咧地上来了。老陈把衣服收了,顺手把晾衣杆也收进来——那杆子用了十年,螺丝松了,他拿胶带缠了两圈,一直说换,一直没换。媳妇说买个新的得了,他说:“又不是不能用。缠缠还能撑十年。”
媳妇笑:“你缠胶带的功夫,都够买十个新杆子了。”
老陈想了想,说:“你不懂。这杆子跟我一样,旧是旧了点,但你拿胶带缠缠,它还能干活。换新的?新的还不一定有这个顺手。”
媳妇没理他,把菜端上桌。老陈坐下来,倒了杯白开水,跟老赵碰了个杯:“来,干杯。”
老赵说:“你拿水跟我碰杯?”
“水怎么了?水它不伤肝。”
老赵叹了口气,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嘟囔着:“行吧,五十一以后,水就是酒,菜就是肉,媳妇就是情人,沙发就是远方。”
老陈咂了口白开水,心说:对喽,这日子,越活越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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