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华敬梓,今年七十岁,浙江青田人,一九八八年出国,在英国利物浦住了三十七年。我出国前在青田的农机站开过拖拉机,到了英国先在表哥的中餐馆切菜,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外卖店,做了三十年,二〇一八年把店盘了出去。现在我和老伴住在利物浦郊区一栋连排屋里,两个儿子都在英国成家了。
我基本上每三年回一次国。去年十一月回去,住了四十多天,青田、温州、杭州、上海,转了一圈。回国以后,利物浦这边几个老华侨聚会,有人问我:敬梓,国内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喝了口茶,说了一句让一桌人愣住的话。我说:要我说,中国现在普通人的日子,相当于英国八十年代的水平。
有个人当场就拍了桌子:华敬梓你疯了,高铁、扫码、外卖,英国现在都比不上,你怎么说才八十年代?
我说:你先别急。我说的不是那些亮出来的东西。我说的,是一户普通人家的日子,往细里过起来的那种样子。
我给你们讲我这次回去看见的几件事,你们听完再驳我。
第一件事,是我妹妹家的一顿晚饭。
我妹妹华敬兰,六十四了,跟我一样是青田农村出来的,嫁在县城边上。她家是一套一百二十平的电梯房,三室两厅。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吃饭,我特意在饭前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看她做饭。
我跟你们说,她在那个厨房里的排场,我八八年到英国的时候,利物浦的英国老太太也就那个水平:抽油烟机一开呼呼响,灶是双灶的,烤箱也有,洗碗机我有她也有。冰箱是大双开门的,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肉分门别类用小盒装着,蔬菜洗好了用保鲜盒码着,鸡蛋一整格。
我八八年出国前,我妹妹做饭是什么样?一个煤炉,一个液化气罐,一口铁锅,油烟熏得满屋都是,冬天在厨房做饭冷得直跺脚。那时候我们全家的愿望是“有个好一点的灶”。
我坐在她那个亮堂堂的厨房里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这个厨房,我在八十年代的英国见过。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数,数不出差别来。
第二件事,是我侄孙的日子。
我哥哥的孙子,二十九岁,在杭州一家公司上班。我去看他,他一个人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屋里:空调、洗衣机、烘干机、大电视、游戏机、跑步机。他有辆车,十几万国产的。他每天点外卖或者下楼吃,周末开车去西湖边坐着,或者跟朋友去露营。
我八八年刚到英国的时候,我房东是个英国水电工,五十来岁,单身。他的日子就是这样:一个小房子,全套家电,一辆福特车,周末去酒吧,一年度假一回。那年头我们这些人管这个叫“发达国家的生活”。
我侄孙的日子,比那个英国水电工,只强不弱。我坐在他那屋里,恍惚了一阵,像是坐回了八八年的利物浦。
那为什么我还说是八十年代?差别在哪儿?差别在三样东西上。这三样东西,我们国内这两年进步飞快,可是“全面普及到每一户普通人”这件事,英国八十年代就完成了,我们现在是“大部分完成,正在收尾”。
第一样:一套房子不再压垮一户人家。
八十年代的英国,绝大多数普通家庭,房子是自己供完的,房租占收入的比例不大,人挣的钱,大头可以花在日子上。我们国内现在,年轻人买房这件事,还是压在两代人身上的石头。我侄孙一个月一万五,房租两千八,他不敢想房子,他爹娘在青田攒着,说要给他凑首付。这一条,我们的日子还没到人家八十年代的“松快”。
第二样:闲下来敢花钱。
八十年代英国普通人,一年休假两回,出门旅行是平常事,喝咖啡下馆子不用算计。我们国内这几年,我看见年轻人也这样了,可是我看见我们这代人,六十几岁这批,还是省的。我在上海一家很好的餐厅吃饭,一桌菜三百块,我妹妹在旁边一直念叨:太贵了太贵了,这个钱在家里能吃一个礼拜。她不是吃不起,她是这辈子省惯了,心里那个“贵”的秤,还是穷年月里的秤。一个社会的日子要到什么水平,要看普通人花钱的时候,心里那杆秤换了没有。我们这一代人的秤,还没换过来。
第三样:对“明天”不发愁。
八十年代的英国,医疗是免费的,失业有救济,人丢了工作,日子塌不下来。我们国内,医保这些年越做越好,可是我这次回去,听见亲戚们聊的,还是“不敢病”“一场病回到解放前”。这个怕,英国人八十年代就放下了。
我把这三样说完,一桌人都不吭声了。后来有个老陈说:敬梓,你这么一说,我服了。你说的不是“有没有”,是“稳不稳”。
还有一件事,我要单独说,因为它是我想说“八十年代”的另一半原因。
我在英国这三十七年,是亲眼看着英国人过的那几十年好日子,后来一点一点变薄的。
八十年代我到利物浦,那时候这座城已经走下坡了,可是普通人的日子还是“厚”的:一个工人一份工资,养得起太太和三个孩子,房子有,车有,一年有假。我切菜那个餐馆,英国帮工的小伙子,十八岁,干半年攒钱买了辆摩托车,他爹妈没出一分。
现在呢?我那家外卖店最后雇的两个英国小伙子,二十七八岁,房租吃掉收入的一半,跟爹妈合住的比比皆是,三十岁没有存款的多得很。利物浦市中心,一到晚上好多铺面是空的,用木板封着。八十年代那种“厚”的日子,英国的年轻人已经没份了。他们现在过的,还不如我侄孙。
所以你们明白我这个“相当于八十年代”是什么意思了吗?
它不是一个贬低的话。它是在说:中国用四十年,把英国走了两百年才走到的那个“普通人的好日子”,走到了门口,而且正在往里进。中国现在八十年代的位置,往前的路,是通的。英国现在是在往回退。这两条线,一个在上坡,一个在下坡,我在两边都住了几十年,我是拿眼睛看着这两条线交叉的。
我这次回国,还有一件小事,我想了一路。
在杭州,我侄孙带我去坐地铁,扫码进站,几秒种。出站以后他扫了一个吃一家面馆。我坐在那个单车后座……不对,是他骑我坐了三百米,我腿不好,走下来了。
我走在那条街上,两边是店铺,卖奶茶的、卖烧饼的、修手机的、理发店,晚上九点,全都亮着。街上人很多,年轻姑娘一个人吃着烤串走过去,没人觉得这不安全。
我站在街边上看了一会儿。我心里的感想很怪,我说给你们听:我心里想的是,一九八八年的利物浦,晚上六点以后,街上就慢慢空了,铺子一半关了,人都缩回屋里。中国现在晚上九点,满街是活的。
一个国家的生活水平,我看,最后就看这一条:天黑以后,街上还有没有人,人敢不敢在外面待着。
从这一条说,中国早就不止八十年代了。
我这话绕回来绕过去,你们要问:敬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今年七十岁,我在英国住了三十七年,我回国看的是我妹妹的厨房、我侄孙的房租、街上九点钟的灯。我说的“八十年代”,不是说中国落后,是说中国普通人的日子,正站在英国当年那个最好的位置上,前面路是亮的。
我在英国这三十七年,看着那条路先是亮的,后来一点点暗了。所以我比谁都清楚:一条亮着的路,有多值钱。
走在这种路上的人,自己不一定觉得。
我走过了,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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