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辽宁鞍山底下一个小县城,老刘家出殡,我作为老刘生前单位的同事去随了个礼。结果赶上了一场谁都没见过的怪事,到现在我回家躺床上还觉得后背发麻。
老刘叫刘长顺,今年七十三,心梗走的。早上还在院子里劈柴火,中午吃饭的时候一歪头就过去了,连医院都没送到。他有仨孩子,老大刘伟在沈阳做点小买卖,老二刘强在本地开出租,老三是个闺女叫刘敏,嫁到了营口。老太太走得早,老刘瘫了三年,一直是老二两口子伺候的。这个事整个家属院都知道,老二媳妇王丽华不容易,老刘大小便失禁那阵子,一天换五回裤子,她从来没在外人面前抱怨过一句。老二跑白班出租,早上五点多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家里全扔给王丽华一个人。老刘身上没长过一个褥疮,这事儿说出去谁都得竖大拇指。
出殡定在昨天早上七点。头天晚上灵棚就搭好了,吹唢呐的、扎纸活的、管抬棺的,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老刘生前人缘不错,来了不少老哥们儿,一个个头发花白站在灵棚底下抽烟,说长顺啊你走得急啊,也不打个招呼。王丽华跪在灵前烧纸,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刘强在旁边跟管事的对流程,嗓子已经哑了。刘敏从营口赶过来,下了车就扑到棺材上哭,拉都拉不起来。老大刘伟是头天下午到的,一直在接电话,好像他店里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有人偷了他仓库里的货。他脸色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一切看着都正常。不正常的是第二天早上起棺的时候。
东北这边出殡,棺材得从灵棚里抬出来放车上,然后拉到火葬场。抬棺的八个人,都是老刘生前的老哥们儿加上几个本家亲戚,四根杠子两根大绳,绑得结结实实。管事的喊了一声“起”,八个人一使劲,棺材离了地,往大门外头走。刚走到灵棚门口,就听咔嚓一声,后头那根大绳断了。
棺材一头栽到地上,闷响一声,所有人都愣了。吹唢呐的停了,哭丧的也停了。管事的骂了一句“咋整的”,赶紧让人把棺材扶起来。八个人七手八脚把棺材弄正了,一看绳子断口,齐齐整整的,不像是磨断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的。可谁也没带刀,谁也没碰那根绳子。
院子里几十号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小声嘀咕,说老刘是不是有啥心事没了。王丽华站在门口,脸刷一下就白了。她跟我说,大爷,我这心里突突的,是不是爸怪我们哪里没弄好。
我当时还劝她,说绳子用久了啥事都有可能,别往心里去。
结果第二回起棺,更邪乎的事来了。
换了根新绳子,八个人抬起来往外走,这次没断。可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棺材底下的缝里掉出来一个东西,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是个塑料袋,卷成一个卷,用橡皮筋扎着。管事的捡起来,捏了捏,里头好像是个本子。他问了一声谁的,没人应。他就把橡皮筋扯开了,里头果然是个存折,还有一张叠成四折的信纸。
管事的把信纸打开,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他把信纸递给刘伟,说你是老大,你看看。刘伟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就抖了。然后他把信纸往王丽华手里一塞,说老二家的,你自己看。
王丽华不识字,她让刘强念。刘强接过去念了两句,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信是老刘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钢笔字,日期是去年冬天。上面写的大意是:存折里有八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这钱给老闺女刘敏,当年她出嫁我没给嫁妆,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老二你伺候我这些年,爸心里有数,房子归你。老大你在外面不容易,爸帮不上你,你别跟弟弟妹妹争。
灵棚底下一下就炸了。王丽华拿着那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她问了刘强一句:这钱你知不知道。刘强摇头。王丽华又问刘敏:你知不知道。刘敏也摇头,但她眼神有点飘,说爸以前跟我提过一句,说给我攒了点钱,我没当回事。
王丽华就站那儿不动了,手里攥着信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不哭出声,就那么站着掉眼泪。旁边有个老邻居看不过去了,说丽华你这些年伺候老刘我们都看着呢,八万块钱给闺女,这房子给你,也说得过去,别难受了。
王丽华说了一句:婶儿,我不是图那八万块钱。我是说,爸既然早有安排,为啥不生前拿出来说清楚。非得等到棺材抬到半道上掉出来,这让我们这一家子以后怎么处。
这话一出,刘敏脸上就挂不住了。她说嫂子你这话啥意思,好像是我跟爸要的似的。爸自己要给我的,我哪知道他会把钱藏棺材里。再说爸瘫那三年,我每年回来两趟,哪趟没给钱。你说你伺候爸辛苦,我不承认吗?可那房子不是给你了吗,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王丽华没接话,把信纸往刘敏手里一塞,扭头进屋里去了。
这时候老大刘伟站出来了。他说既然爸有遗嘱,那就按遗嘱办。存折给敏,房子归老二,我没意见。但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爸信上没写清楚房子怎么过户,也没写这八万块钱是不是就敏一个人拿。按法律说,这手写的算不算遗嘱还两说呢。要不这样,存折先放我这儿,等问清楚了律师再分。
刘强一听这话就火了。他说大哥你啥意思,爸写得清清楚楚,你还要问律师?你店里丢了货你心情不好,别拿爸的事撒气。
刘伟说我没撒气,我说的是正经事。爸这信没公证,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连个证人签字都没有。你让谁看谁都得说这不作数。到时候敏一个人拿了八万,房子归你,我啥也没有,我凭啥。
刘敏也急了,说大哥你咋这么说话,爸都说了你在外面不容易,让你别争,你还争。
刘伟说,敏,爸说我别争,是爸体谅我,可你这八万块是实打实的,房子少说值个三四十万,全给老二了,我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想法吗?爸瘫三年我回来几趟?我回来了能干啥?我店里一摊子事,我老婆身体不好,我孩子上大学,我哪样不要钱。爸在的时候我没少给钱,一个月一千五我按时打,你问问老二,爸的医药费哪回不是我掏大头。
刘强说,大哥你给钱了不假,可伺候爸是我跟丽华一手一脚干的,爸晚上发烧你连个电话都没打过,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跟打翻了调料瓶似的。老大说得不对吗?他确实给钱了,一个月一千五在县城不算少,三年下来五万多。可老二两口子付出的辛苦,那是钱能算清楚的吗?王丽华端屎端尿三年,自己累出了腰脱,去年住了一回院,还瞒着老刘说是感冒。这些事左邻右舍都看在眼里。但反过来想,老大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他说的也是实话,八万给闺女,房子给老二,他啥也没落着,心里不平也正常。至于刘敏,她确实没怎么伺候,可她出嫁早,家里房子啥的她本来也没惦记过,爸主动给她钱,她接着,好像也挑不出大毛病。
三个人就在灵棚底下吵起来了,管事的过来劝,说人都走了你们别闹了,先出殡行不行。三个人都不听。王丽华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哗一下泼在地上,说你们吵吧,我不去了。刘强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最后还是老刘生前的一个老哥们儿,姓赵,七十多了,拄着拐棍过来,拿拐棍在地上敲了三下,说你们三个都给我闭嘴。老刘尸骨未寒,棺材还搁院子里呢,你们就在这儿争钱争房子,你们爹养你们仨的时候可没算过账。今天这殡必须出,钱的事回来再说。谁要再吵一句,我拿拐棍抽他。
赵大爷在院里辈分高,三个孩子都不敢吭声了。王丽华抹了抹眼睛,回来把孝布重新系上。棺材第三次被抬起来,这次一路顺顺当当到了火葬场。火化的时候王丽华哭得站不住,刘敏也在哭,刘伟站得远远的抽烟,刘强蹲在墙根底下不抬头。
事情没完。昨晚上刘强给我打电话,说大哥把存折拿走了,说要去银行查一下余额,顺便问问律师这遗嘱算不算数。刘敏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骂大哥不要脸,说爸才走一天他就惦记钱。刘伟在群里回了一句:我惦记钱?我惦记的是个公道。你伺候爸几天你心里没数?敏你没资格跟我嚷嚷。
王丽华今天一早回了娘家,让刘强去接,说不把这事掰扯清楚她不回来。
老刘要是知道棺材里掉出来的这张纸把他三个孩子变成这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没在活着的时候把话说开。我猜他写那张纸的时候也是犹犹豫豫的,老头不识字,歪歪扭扭写了那么多,可能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塞在棺材底下,想着等自己走了让老天爷来断这个案子。可他忘了一件事,老天爷不管家务事。
那根绳子为啥会断,到现在也没人弄明白。新绳子,八个人抬,走了不到十步就咔嚓一声。管事的后来说,他干了三十年白事,头一回碰见这种事。院里有老太太说是老刘舍不得走,还有人说老刘是故意的,非要把那存折给抖搂出来。
谁知道呢。反正老刘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家里打仗,结果他自己一手埋了个雷,走了之后炸得三个孩子谁都不理谁。
我今天下午去看了看刘强,他坐沙发上抽烟,王丽华还没回来。我问他打算咋办,他说不知道,等大哥那边信儿吧。他又说,哥,你说我爸是不是老糊涂了,他要是早把这事儿摆桌面上说,我们仨顶多吵一架,吵完了该咋过咋过。现在可倒好,棺材板底下掉出个存折来,这事儿传出去,人家不说我爸心疼闺女,人家说我们老刘家三个孩子为了八万块钱在灵棚底下打起来了。
我没接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这事儿到底赖谁。赖老刘?他可能就是想让闺女拿点钱,又怕当面给老二媳妇不高兴。赖老大?他一个月一千五给了三年,最后啥也没落着,换谁心里也不得劲。赖老二媳妇?人家伺候三年,房子给她也是应该的,可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爸为啥不早说”,这话听着就有点变味了。赖刘敏?她拿了八万,可她也确实没怎么伺候过,嫂子心里有气也正常。
谁都有理,谁都有委屈,可谁都不肯先退一步。老刘的骨灰盒还在殡仪馆寄存着呢,说是等头七过了再下葬。我看啊,下葬之前这三个孩子要是还没吵出个结果,老刘还得在那边多等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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