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结婚第五年,我对周远说:“我们离婚吧。”
他低头看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签了字,拎着一只旧帆布包出了门,连头都没回。
我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
三个月后,我在他空下来的修车铺里,打开了一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只看了一眼,我就瘫坐在地上。
这五年,我把他的沉默,读错了。
我叫林晚,三十三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丈夫周远,比我大两岁,在老城糖厂路开着一间汽修铺子。招牌是他自己拿红漆刷的,四个字“远行汽修”,最后那个“修”字刷歪了,五年了也没改。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说,这小伙子老实,手艺好,就是话少。我当时还笑,话少好啊,省得吵架。
现在回头想,那话说得有多轻巧。
刚结婚那两年,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早上五点起床,先把我的牛奶放在灶上温着,煎一个荷包蛋,自己才去铺子。他的手很粗,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可给我剥鸡蛋的时候,总是剥得整整齐齐,一点碎壳都没有。
晚上我回到家,桌上总有一碗饭菜,扣着盘子,还是热的。他坐在沙发上看修车的视频,我在旁边说公司的事,他“嗯”一声。我说周末去看电影吧,他“嗯”。我说你想看哪一部,他又“嗯”。
这个字,他一天能说上几十遍。
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多,迷迷糊糊中,他把我背下了楼。老小区没有电梯,六层楼,他一口气背到底,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只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句:“快到了。”
我趴在他背上,闻着他工装上的机油味,心里是踏实的。可第二天烧退了,我又觉得空落落的,因为他除了那句“快到了”,什么也没跟我说。
第三年,我跳槽进了向光创意,一下子忙了起来。项目一个接一个,加班成了家常便饭。公司在城西的滨江路,晚上十点以后,整栋写字楼只剩我们这一层还亮着灯。
有一回我弄到凌晨一点才走,打了辆车,司机绕进一条没路灯的小路,我吓得手心全是汗,一路攥着手机,拇指悬在报警键上。后来平安到了小区门口,什么事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吃饭,我随口跟周远说了一句:“昨晚那个司机绕路,我有点怕。”
他正在剥鸡蛋,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嗯”了一声。
我当时心里还想,你看,说什么都是一个“嗯”。
可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下班走出写字楼,一抬头,周远就站在马路对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两手插在兜里,站在便利店的屋檐底下。看见我出来,他没招手,也没喊我,只是朝我走过来,走到我右手边,和我并排往前走。
一句话都没有。
走到他停在路边的那辆旧面包车跟前,他替我拉开副驾的门,等我坐好了,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我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盯着前面的路,说:“顺路。”
铺子在城东,公司在城西,隔着大半个城,哪门子的顺路。
但我没拆穿他。那天我太累了,在车上就睡着了。
从那天起,只要我加班,他就在。不进大楼,不打电话,也不发消息问我几点下班,就那么站在对面,我的灯一灭,他好像就知道。三年里,下雨他站着,下雪他也站着。同事们一开始还打趣,说林晚你老公又来啦。后来大家习惯了,有人羡慕,说你命真好。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来接我,却不跟我说话。车里开着收音机,他的脸对着前方,侧影像块石头。我说今天被客户骂了,他“嗯”。我说我想辞职,他“嗯”。我说我今天特别累,特别想有个人跟我说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早点睡。”
就这四个字。
我看着窗外往后跑的路灯,忽然觉得,他站得再近,也离我很远。
有些事,我是后来才串起来的。可当时,每一件都成了我心里的刺。
比如他永远走在我右边。我以为是习惯,也以为是替我挡马路上的车。
比如我从背后喊他,他要到第三遍才会回头。有一次我在厨房喊他吃饭,喊了三遍,他还蹲在客厅擦一只零件,我气得把碗往桌上一摔:“周远,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他回过头,盯着我的嘴,愣愣的,过了几秒才说:“……吃饭了?”
比如他从来不接我的电话。我打过去,十次有八次没人接,回过来的永远是一条短信:“在忙。”“到了。”“下来吧。”我说你就不能回个电话吗?他说:“铺子里吵。”
再比如,我们看电视,声音总是被他调得很大。我嫌吵,他就调小,过一会儿又悄悄调回去。
我的生日,他送过我一双鞋,软底的平底鞋,米色,很普通。我拆开盒子,心里先凉了半截。我说:“你就不能写张卡片吗?哪怕写一句话。”
他站在那儿,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说:“不会写。”
那双鞋我没穿过,一直放在鞋柜最里面。
这些小事一件一件攒着,我心里的话也一天一天攒着。
那段时间,公司新来了一个同事,叫许然,二十九岁,跟我分在一个组。他嘴甜,会说话,开会时能把一个烂方案讲得天花乱坠,私下里也体贴。我熬夜改稿,他会悄悄在我桌上放一杯热拿铁,便利贴上写:“林姐辛苦,方案已经很漂亮了。”
我承认,那张便利贴我留了很久。
不是动了什么心思。是太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和许然一起收工,下楼的时候他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说:“那就是你先生吧?”
我说是。
许然笑了笑:“我这个月看到他好几次了。每次你没下来,他就一直站着,不看手机,也不抽烟,就盯着咱们这栋楼的门。”
我说:“他就是个闷葫芦。”
许然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林姐,要是有个人愿意这么站三年,也不是闷葫芦那么简单吧。”
我当时不爱听,只当他在说场面话。我说:“你不懂,光站着有什么用,他连一句‘辛苦了’都不会说。”
许然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对周远说:“你以后别来了,我自己打车。”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吭声。
我又说:“你每天来,一句话也不说,我坐在车上,比一个人打车还难受。”
车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一个红灯,他开口了:“你……不是怕吗?”
我愣住了。
我已经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我早就不怕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再没说话。
第二天晚上,他还是站在对面。
我妈对周远,从一开始就不满意。
我妈叫秦淑芬,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嘴上不饶人。当初我要嫁给一个修车的,她拍着桌子说:“你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跟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来的人过日子?”
我硬是嫁了。结了婚,她对周远还是那个态度。每回来家里吃饭,周远给她盛汤,她说“放着吧”;周远给她夹菜,她把碗往旁边挪一挪。
去年她生日,周远不知道从哪儿淘来一台旧收音机,是我妈年轻时用过的那个牌子,红壳子,坏了很多年了。他一个人在铺子里捣鼓了半个月,修好了,用红布包着送过去。
我妈接过去,拧开,里面传出沙沙的戏曲声。
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修车的,就知道修破烂。”
周远站在门口,手垂着,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笑了一下。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我本来可以说一句“妈,你别这样”,可我没说。我低头剥橘子,心里甚至有一丝说不清的别扭,连我自己都觉得,他怎么就不会哄哄人呢?
后来我想起那个下午,很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真正压垮我的,是今年冬天的一个晚上。
那天,公司宣布我升任策划总监。我熬了三个月的方案,客户拍了板,老板在会上当着所有人夸我。散会以后,大家说要聚餐,一群人去了江边的火锅店,闹到快十一点才散。我喝了点酒,心里热乎乎的,从没这么高兴过。
走出店门,下着小雨,周远就站在对面的屋檐下,肩膀上落了一层水汽,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同事们起哄:“嫂子,周哥又来接你了!”
许然也在,笑着说:“林姐,今天可得让周哥说两句好听的。”
我那天是真的想听。喝了酒,我跑过去,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说:“周远,我升职了。你就不能说句恭喜吗?就一句。”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在辨认我说的是什么。过了两三秒,他说:
“恭喜!”
声音很大,很硬,一点起伏也没有,像在对着很远的人喊话。
旁边几个同事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也不是恶意的,可我的脸一下子烧得通红。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也没说。进了家门,我把包摔在沙发上,终于绷不住了。
“周远,你到底有没有心?”我声音在抖,“我今天有多高兴你知道吗?我就想听你好好说一句话,就一句!你站在雨里站了三年,我不要你站,我要你开口!”
他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五年了,”我说,“我跟一堵墙过了五年。我说什么你都‘嗯’,我哭你也‘嗯’,我是嫁了个人,还是嫁了个摆设?”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好几下,我以为他终于要说什么了。
可他最后只是低下头,轻轻地说:“对不起。”
我真的受不了了。
“又是这三个字!”我吼了出来,“你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
那一夜,他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他人已经去了铺子。
我看着那碗粥,没动,直接去了公司。
一个星期后,我对他提了离婚。
那是个周日的早上,他正在灶台前煎蛋。我站在厨房门口,说:“周远,我们离婚吧。”
铲子在锅里顿住了。他关了火,把蛋盛到盘子里,放在桌上,又给我倒了一杯温好的牛奶,然后才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看了我很久。我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会挽留,会至少说一句“再想想”。
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被这个字碾得粉碎。
接下来的几天,他很忙。我下班回来,发现家里的水龙头不滴水了,卫生间那盏闪了半年的灯换了新的,防盗门的锁芯重新上了油,开合再没有吱呀声。连阳台晾衣架上那根松了的横杆,他也拧紧了。
他把整个屋子修了一遍,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办手续那天,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房子,存折,连那辆他开了八年的面包车,他都说“你上班要用”。我说我不要,他就把钥匙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三十天的冷静期,我们各住各的。他搬去了铺子的阁楼。三十天满了,我们一起去民政局,领了那个绿色的小本子。
出门的时候,天阴着。他站在台阶上,朝我点了点头,像对一个客户道别,然后走进人群里,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以为我会轻松。
可是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半,走出写字楼,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便利店的屋檐下,空的。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没带伞。
接下来三个月,我变得很奇怪。每次下班,我都要先往对面看一眼,明知道没有人,还是要看。同事们很快就知道我离婚了,许然来约我吃饭,我说没胃口。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林姐,你不是不爱吃饭,你是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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