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通没接的电话
老周今年七十四,腿脚还算利索,就是膝盖不行,蹲下去得扶着墙才能起来。老伴张桂兰比他小两岁,身体反倒硬实些,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回来顺道买菜,雷打不动。
那天是周三。张桂兰出门前还特意喊了一嗓子:“老周,洗澡水烧好了,你趁热洗,别等我回来,回头又头晕。”老周正看早间新闻,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上正播着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十点多,老周进了浴室。热水浇下来,浑身舒坦,他闭着眼搓头发,脚底下踩着那双旧塑料拖鞋。拖鞋底早就磨平了,他舍不得扔,说“还能穿”。就这一下——右脚往前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洗手台边沿上,咚的一声闷响。
摔下去那几秒钟,老周说他脑子是清楚的。他看见天花板上的水珠往下滴,看见自己光着的腿横在地砖上,想动,右胳膊使不上劲,一阵钻心的疼。他躺在那儿,热水还在哗哗浇着,顺着腿流到地上,混着泥灰往地漏里淌。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自己慢慢翻过身,用左手撑着,一点一点爬到浴室外头,够着了放在玄关柜上的手机。屏保是孙子过年时给他设的,一家五口挤在镜头里笑。
他先拨了儿子周强的号。嘟嘟嘟——响了七八声,挂了。再拨,直接进了语音信箱。老周趴在玄关地砖上,后脑勺肿了个包,右肩膀疼得抬不起来,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不死心,又打了一遍。这回通了,儿子那边压着声音说:“爸,开会呢,一会儿给你回。”没等他说话,咔嗒挂了。
老周把手机放下,趴在地上等。等儿子“一会儿”回过来。
等了四十分钟。
期间他手机响了两回,一回是卖保险的,一回是物业催缴车位费。没有儿子。
张桂兰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拎着一兜茼蒿和豆腐,钥匙捅开门就喊:“老周,中午吃打卤面。”换鞋时看见玄关地砖上湿漉漉一片,老周半趴半坐靠在鞋柜边上,光着身子,腿上全是水,右脚踝紫了一大片。
张桂兰手里的豆腐啪地掉地上,碎了一地。她没顾上捡,蹲下去摸老周的脸:“咋了?摔哪儿了?你咋不打电话!”老周说:“给强子打了,他没接。”
张桂兰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一米五八的老太太,架着一米七二的老头,一步一步往卧室挪。老周半边身子使不上劲,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她膝盖嘎巴响了一声,硬是没撒手。把他扶上床,翻出红花油,一边给他搓脚踝一边数落:“跟你说多少回了,那破拖鞋扔了扔了,你当耳旁风!上回老李就是洗澡摔了,胯骨轴骨折,躺了半年,你非等出事才长记性!”
老周没吭声,靠着床头喘气。张桂兰又去拧热毛巾给他敷后脑勺的包,掀开头发一看,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紫红色,鼓得老高。她手停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周说:“给强子再打个电话吧,让他带我去医院拍个片子。”
张桂兰拿起自己手机拨过去。这回通了。
儿子声音挺急:“妈,咋了?我刚散会,我爸上午打俩电话我没接着——”
张桂兰说:“强子,你爸洗澡摔了,后脑勺磕了个包,胳膊可能伤了。打你两回电话你都没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张桂兰说了一句话——她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笑腔,可老周躺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强子,你爸摔在地上趴了四十分钟,就抱着个手机等你回电话。妈不是怨你,妈是告诉你,以后你爸再打电话,你哪怕接起来说一句‘忙,一会儿回’,都行。别让他等。他七十四了,摔一回少一回,等不起。”
电话那头儿子好像哭了,声音发闷。张桂兰又补了一句:“别哭,忙你的,我带你爸去医院。晚上回来吃饭不?打卤面。”
挂了电话,她转脸看老周。老周把脸别过去,冲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桂兰拿热毛巾给他擦后脖颈子,嘴上还硬:“哭啥,没出息。”可她自己的手也在抖,毛巾拧了两回才拧干。
老周后来跟我讲这事,在小区长椅上,阳光晒着他半白的头发,右胳膊还吊着三角巾。他说:“老四,你知道我趴地上那四十分钟想啥了?我想,我这一辈子,年轻时候盼着儿子出息,给他买房娶媳妇,老了老了,连个电话都等不来。你猜我老伴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哭啥?”
我说哭啥。
他拿左手抹了一把脸:“我哭的是,我趴地上那半天,心里拔凉拔凉的,觉得自己多余,累赘。可她一句话,把我说暖和了。她说‘等不起’,是告诉你哥,你爸还有人疼。这世上有人知道你等不起,你就还没多余。”
晚上儿子一家三口回来了,儿媳妇提着水果和膏药,孙子进门就喊“爷爷我扶你上厕所”。张桂兰在厨房擀面条,面醒得软硬正好,卤子打的是老周最爱吃的茄丁肉沫。
老周坐餐桌边上,右手还吊着,左手拿筷子扒拉面条,吃着吃着自己笑了一声。张桂兰瞪他:“笑啥?把胳膊养好了再笑。”
老周说:“笑你上午那句话,比啥灵丹妙药都管用。我后脑勺这会儿都不咋疼了。”
张桂兰把一瓣蒜拍他碗里:“少贫,吃完吃药。”扭头进厨房,拿围裙擦了一下眼睛。
这是去年的事。老周现在洗澡,浴室里铺了防滑垫,拖鞋换了新的,手机搁在防水架上,紧急联系人设成儿子的快捷拨号。儿子后来给老周买了块智能手表,能测心率能呼叫,老周嫌麻烦,天天摘了搁床头柜。张桂兰每天出门前,还是喊那一嗓子:“老周,洗澡水烧好了啊,别等我回来!”
老周每回都应一声:“知道了。”然后加一句,“手机带着呢。”
这句话,他学会说了。那四十分钟趴在地砖上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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