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发霉的稻草床，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还有那个被喊了十几年“阿丑”的名字。
乔氏，这个病恹恹的穷婆子，一个母亲，敢跟野狼抢孩子，却被自己养大的闺女当面甩开手说“我根本不是你的阿丑”，你说，这到底是母爱，还是自私？
“天底下只有母亲，敢为了自己的孩子同恶狼拼命哪。”深山老林里，两岁的小魏娆被丢在树丛中哇哇哭，乔氏刚埋完自己冻死的亲闺女，手上泥巴还带着血呢，听见哭声就跟遭了雷劈似的转过身。
她扑上去把孩子搂怀里，又哭又笑地喊“我的丑儿回来了”，那一刻，她是真把对早夭女儿的念想，一股脑全灌进了这个捡来的娃娃身上。
后来野狼扑过来，她死死抱住孩子不撒手，右胳膊生生被撕掉一块肉。魏娆卷起她衣袖看见那道疤的时候，眼泪唰就下来了。乔氏从来没提过这事儿，她不说，不代表没疼过。
这份恩情，比天大的理都硬。
可话说回来，敢跟狼拼命的娘，怎么后来就眼睁睁看着阿丑被赖根那赌棍往死里打呢？
赖根灌了黄汤就发疯，骂阿丑“短命的肺痨鬼”“忤逆不孝的死丫头”，乔氏蜷在旁边咳得喘不上气，除了惊恐地缩着，啥也做不了。你说她懦弱吧，她确实懦弱。可更扎心的是她心里那本账，红线是亲生的，润生是亲生的，阿丑、阿丑是捡来的。
魏娆后来控诉：“我六岁进漆坊学徒，被阿翁出卖给人配了阴婚，死里逃生我还是回来了。我怕自己走脱，阿母会挨打，弟妹会被卖掉。我拼了命干活，宁愿啃树皮割自己的肉，也没叫你们挨过饿！”
可乔氏呢？她明明知道阿丑不是亲生的，却死死瞒着，一遍遍哄她认命：“谁叫你托生在咱家这苦坑里，好孩子，人哪能不认命呢”
我认为，乔氏心里有三重算计。
头一重，她怕说了真相，阿丑拍拍屁股去找亲爹娘，这一家子病的病的、赌的赌、小的小的，谁来扛？
第二重，她存了私心，阿丑顶的是早夭长女的户籍，说破了就是欺瞒官府，她担不起。
第三重，最诛心，她拿“母爱”当绳子，把阿丑捆在这个穷坑里，让她心甘情愿给红线润生当牛做马。魏娆那句“你叫我忍耐，哄我为你的儿女牺牲”，像刀子一样把这层遮羞布划了个稀烂。
你瞧瞧，救命是真救命，偏心也是真偏心。这世上最拧巴的母爱，大概就是乔氏这样的，她能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可那心上长着一杆秤，秤砣永远偏向亲生的那头。
丽昭仪面前，乔氏垂着脑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武安翁主原非民妇亲生，是十六年前在后山一棵老柏树下捡来的，民妇存了私心，欺瞒贵女，是我罪该万死。”她趴在地上求宽赦的样子，说实话我恨不起来，但也心疼不起来。
魏娆一字一字往外蹦：“你竟然说我心狠？”乔氏慌了，伸手去拽她袖子，哽咽着说“阿母说错话了，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吧”。魏娆抽回衣袖，甩下一句“我根本不是你的阿丑”，头也不回地走了。乔氏扑倒在地嚎啕大哭，那哭声真扎耳朵。
亏欠这东西，藏得越久，利息越重。 乔氏瞒了十六年，每一天都在往这个债上滚利，到最后连本带息压下来，她扛不住了。
魏娆的决绝不是心狠，是十六年苦难攒够了分量，一下子把母女情分那根弦崩断了。
按说决裂就决裂了吧，可魏娆偏不。她跟寿安君商量：“庄中大兴土木，不利于阿母养病。我打算在阿母的故乡舒州，寻个闹中取静的小院子，让阿母带着红线润生搬过去。”还安排润生去学徒，红线找女师好好教导。
寿安君那句话点得透亮：“乔氏是自私，但她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善待她，也叫所有人都知道，你心地仁慈，值得他们效忠。”宽仁这事儿，说到底是一种智慧。 魏娆把恩和怨分得清清楚楚，恩是恩，我拿舒州的院子还你；怨是怨，那声“阿母”我暂时叫不出口了。
我觉得这才是成年人处理烂账的法子：不原谅，但也不报复；记得别人的好，也记得自己的疼。把乔氏送回故乡养病，让红线受教、润生学艺，魏娆这手安排，比甩一巴掌解气多了。
突然想起《诗经》里那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可乔氏对魏娆的“劬劳”，掺了太多杂质。给的时候掏心掏肺，瞒的时候也掏心掏肺。
要是乔氏当年救下孩子就大大方方告诉全村“这是我在山上捡的”，后来阿丑受苦时她能说一句“闺女，你不是我亲生的，你该去找你的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惜没如果。
生活里多的是这种糊涂的爱。收养的家庭瞒着孩子身世，偏心的爹妈摁着一个孩子贴补另一个，嘴上说着“为你好”，手里攥着那点私心死活不放。
金钗嫁衣底下，裹着的是人心。乔氏这一辈子，欠魏娆一句“对不起”，也欠自己一个“放过”。舒州的山水养不养得好她的痨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疤，是救命时留下的；有些疤，是亏心时划下的。前一种让人念恩，后一种让人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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