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的时候,玄关地上摆着一双男人的乐福鞋,棕色,鞋尖朝外,鞋帮上还挂着吊牌没剪。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卖锅的购物节目,音量压得很低。林静从沙发上弹起来,衬衫下摆一边扎在裤腰里一边在外面,头发右边塌下去一块,像是被人压过。
她身后那个男人正把皮带扣往回穿。赵磊,她公司的销售总监,我见过两回,一次是她们公司年会我过去接她,一次是在小区门口他开车送她回来。那回林静说是顺路,赵磊住隔壁小区,能不顺路么。
“你怎么回来了?”林静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赵磊和门之间。
我把车钥匙扔进玄关的藤编筐里,没扔准,掉出来砸在瓷砖上,脆响。“高铁提前了一班。你手机怎么不接?”
“我——手机静音了。”
赵磊终于把皮带扣穿好,冲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干:“张明,别误会,我喝多了,走错楼了,林静让我进来喝杯水。”
我看了眼茶几。上面两个杯子,一个是他喝过的威士忌杯,杯底还汪着一小口琥珀色液体,另一个是林静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唇印。旁边摆着一碟腰果,吃了一半。我问:“走错楼,你还知道让她给你倒威士忌?腰果也自己翻出来的?”
“我——”赵磊看了林静一眼。
林静接得很快:“他就是喝多了乱翻的,你别小题大做。”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洗发水的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男士须后水,薄荷调的,不是我的。“赵总,你住六号楼还是七号楼?”
“七号。”
“七号楼地下车库是负一,我们这是负二。你走错楼能走错一层车库,再按对电梯层数,再找对门牌号,再让林静给你开了门?”我坐到单人沙发扶手上,从茶几上拿起赵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聊天界面停在和林静的对话上,最后一条是林静发的:“他改签了,明早才回。”赵磊回了一个字:“好。”时间显示今晚七点零三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赵总,你手机落这儿了。”
赵磊两步跨过来拿,我手按在上面没松。
“张明。”林静的声音拔起来了,“你有完没完?”
“没完。”我松开手,赵磊把手机抢过去塞进口袋。我盯着他:“你今晚喝了多少?”
“半斤白的。”
“什么牌子?”
“茅台。”
“茅台迎宾还是飞天?”
赵磊愣了一拍。“飞天。”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橱柜最下层,那瓶飞天茅台还在,上周我老丈人过生日送来的,塑封都没拆。我拎出来往餐桌上一墩,瓶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当一声响。“巧了,这瓶还没开。你喝的飞天哪来的?”
林静抢在赵磊前头开口:“你什么意思?审犯人呢?”
“我审犯人?”我拧开茅台瓶盖,把瓶口凑到赵磊鼻子底下,“你闻闻,这是新开的味。你说你喝了半斤飞天,身上应该有酒味。我进门到现在,你嘴里只有口香糖味。你什么时候吃的口香糖?是不是听见我开门现嚼的?”
赵磊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电视柜上,那个卖锅的节目正喊“只要299”。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得特别明显。“张明,我跟林静真没什么,就是喝多了——”
“喝多了你把人家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喝多了你俩头发都跟被人揉过似的?”我走到林静面前,伸手把她衬衫右边领子翻过来,内侧沾着一小片湿痕,唇印的形状,颜色比她嘴上涂的豆沙色要深两个度。“你自己照照镜子,你口红什么时候蹭到领子内侧去的?”
林静脸涨得通红,一把推开我的手:“你别碰我!”
“行。”我退后两步,掏出手机,“我给你们公司前台打电话,问今晚销售部有没有聚餐。”
赵磊的手抬了一下,想拦,又放下了。
林静急了:“张明你疯了吧?你给前台打什么电话?”
“你不是说他喝多了走错楼么?我确认一下你们到底有没有喝酒。”
“有!有聚餐!”林静的声音尖得破了音,“销售部季度会,在望江楼,八点半散的,赵总顺路送我回来,他喝多了我让他上来坐坐醒酒,就这样!”
“季度会是吧?”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我问问王超,他也在销售部,今晚是不是望江楼。”
赵磊终于开口了,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张明,别打了。我跟你实话实说——聚餐是真的,但我没喝多。我上来是因为林静说有事跟我谈,工作上的事。”
我看着他。“工作上的事,脱了鞋谈?把衬衫从裤子里拽出来谈?”
“张明!”林静尖叫了一声,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砸过来,我歪头躲开,遥控器砸在墙上电池盖弹飞了。“你能不能别说了!赵磊你先走!”
赵磊如获大赦,鞋都没顾上穿好,趿拉着乐福鞋往门口蹭。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伸手拦了他一下,从茶几上拿起他那半杯威士忌递过去:“酒带走,别浪费。”
他没接,拉开门跑了。电梯叮一声响,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林静蹲下去捡遥控器电池盖,手抖得对不准卡扣。我坐到沙发上,把赵磊那杯威士忌端起来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直冲鼻腔,但杯壁是温的,里面的液体也温的,说明倒出来至少二十分钟了,他根本没喝几口。
“林静,你过来坐。”
“我不想跟你说话。”
“那你就站着听。第一,赵磊今晚没喝多,那杯酒他基本没动。第二,他手机上你发的消息是‘他改签了明早才回’,你知道我改签了?我下午三点才收到短信,你三点半就知道我明早才回,谁告诉你的?”
林静捡电池盖的手停了。
“我改签之后只给两个人发过微信,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同事老周。你从哪知道的?”
她站起来,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你怀疑我什么?你怀疑我安了监控?你自己改签了不跟我说,现在怪我知道得早?”
“我为什么改签?因为项目验收提前完了,我想给你个惊喜。结果你给我个惊吓。”我从裤兜里摸出车票,高铁票,下午六点四十到站,出站打车二十分钟到家,七点十分。我进门的时候七点十二。赵磊七点零三给林静回的消息,说明他在七点之前就知道我明早才回。中间七分钟,他赶到了我家。他住七号楼,走过来至少五分钟。也就是说林静发完消息之后三分钟他就出了门,他早就在等着。
“林静,你给他发‘他改签了明早才回’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今晚不回来,你可以放心过来?”
“你放屁!”林静把“放屁”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嘴都撇了,“我给他发那个就是随口一说,他问我你到家没有,我说没有改签了,怎么了?”
“他问你到家没有?他为什么关心我到没到家?”
林静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站起来进了书房,把门反锁,坐在电脑椅上翻赵磊手机里最后那个聊天界面。刚才他拿手机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解锁密码是四个八,因为他输密码的时候没避着我,可能是慌的。我把他手机号码存进了自己通讯录,微信搜了一下,头像是个高尔夫球杆,昵称“磊哥”,地区写的“广东深圳”,但朋友圈三天可见,一条横线。
我翻出林静和赵磊的微信聊天记录——林静手机没设密码,她就放在床头柜上充电。我从七点零三往前翻,往上翻了十几屏,全是工作的事,报表、合同、客户对接,偶尔有几句“辛苦了”“早点休息”,看着正常。但七点零三之前有一段被删了,因为时间戳跳了,上一句是昨天下午两点“合同我放你桌上了”,下一句直接跳到今天晚上七点“他改签了明早才回”。中间删掉了一段。
我把林静手机放回床头柜,从她梳妆台抽屉最里面翻出一张银行回单,夹在一本《断舍离》书里,折了两折。回单上写着:转账金额三十万整,收款方赵磊,附言“货款”。日期是半个月前。我从没见过这笔钱。我们家存折在我手里,工资卡各管各的,但三十万不是小数目,她哪来的钱?
我拿着回单回到客厅,林静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刷地白了。
“这三十万怎么回事?”
“投资。赵总有个项目,我跟着投了点。”
“什么项目?”
“建材。他认识一个供应商,走内部价拿货,转手卖给工地,利润对半分。”
“合同呢?”
“在他那儿。”
“收据呢?”
“没有收据,就转账记录。”
我把回单拍在茶几上。“三十万,你连个收据都不留?你跟他什么关系,三十万说转就转?”
“张明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这钱是我自己攒的,没动家里存款!”
“你攒的?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房贷你还三千,你拿什么攒三十万?”
林静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我……我妈给我的。”
“你妈去年住院动手术,你弟出的钱,你妈亲口跟我说她手里就五万养老钱。你现在跟我说你妈给了你三十万?”
林静不说话了,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划得毫无目的。过了大概十秒钟,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张明,我跟你说实话,这钱是赵磊给我的。”
我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他为什么给你三十万?”
“去年他有个客户要回扣,走不了公司账,让我用个人账户替他收一下,然后再转给他。我留了心眼没全转,扣了三十万下来。”
“你扣他钱?你扣他三十万?”
“他不敢声张。那客户回扣本身就是灰色操作,闹大了他工作都保不住。”林静吸了吸鼻子,“这事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今晚他过来就是为这个。他听说我扣了钱,过来要。”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把那张回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收款方赵磊,但附言写的是“货款”。如果真是林静扣了他的回扣,转账附言应该不会写“货款”,而是什么都不写或者写“还款”。而且林静说“他过来要”,但赵磊进门之后的表现,衬衫从裤腰里拽出来,头发被揉过,客厅里那股须后水味——那不像来要钱的架势。
“林静,我再问你一遍。你跟他,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
“那你衬衫领子内侧的口红印怎么来的?”
“我自己蹭的!我低头捡东西蹭的!”
“行。”我站起来,“明天上午九点,你跟我去银行,把这三十万的来龙去脉打流水出来,一笔一笔对。如果是你扣的回扣,我陪你去派出所报案,告赵磊商业贿赂,你当证人,钱退回去,该判几年判几年。如果你不敢去——”
“我有什么不敢去的?”
“如果你不敢去,就说明这三十万根本不是回扣,是你俩之间的什么事。”
林静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去就去!明天九点,谁不去谁是孙子!”
那天晚上我睡书房。折叠床拉开,硬得硌腰,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迷糊着。早上六点半闹钟响,我起来煮了壶咖啡,林静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动静。我敲了三下:“七点五十出发。”
没人应。我拧开门把手,她坐在床上穿袜子,眼泡肿的,显然也没睡好。“知道了。”
七点五十她出来了,换了件高领毛衣,妆化得比平时浓,粉底盖了两层。我开车,她坐副驾,一路谁也没说话。到银行门口八点四十,取号排队,九点零五叫到我们。我把林静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进柜台,要求打最近半年的流水明细,大额转账全打出来。
柜员敲了五分钟键盘,打印机吱吱嘎嘎吐了六页纸。我接过来翻到半个月前那笔:支出三十万,收款方赵磊,摘要“转账”。再往前翻,三个月前有笔进账,摘要“工资”的旁边多了笔“其他收入”,金额五万,付款方“赵磊”。再往前,五个月前,又有一笔“其他收入”八万,付款方还是赵磊。半年加起来,赵磊给林静转过四回钱,总计四十三万。林静转给赵磊的只有那笔三十万。
我把流水单往她面前一推。“你扣他回扣?他给你转了四十三万,你转回去三十万,你还倒欠他十三万?这账我怎么算不明白?”
林静盯着流水单看了快半分钟,手指头沿着数字一行行捋,表情从愣到慌再到咬牙。“这……这里面有一部分是报销款,我帮他垫的招待费——”
“报销款从私人账户走?不走公司财务?”
“他们销售部有时候走账不方便……”
“林静。”我把流水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你现在打赵磊电话,开免提,问他这十三万差额怎么回事。”
“我不打。”
“你不打我打。”我掏出手机翻出昨晚存的赵磊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赵磊的声音哑得厉害,一听就是没睡好。“喂?张明?”
“赵总,我在银行呢。林静这半年收了您四十三万,转回给您三十万,剩下十三万是什么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能听见打火机咔嚓响,他点烟了。“张明,这事咱们当面说行不行?你让林静接电话。”
“她就在我旁边。你直接说。”
赵磊抽了口烟,烟味从听筒里溢出来似的。“那十三万……是我给林静的奖金。她去年帮我签了两个大单,公司奖金没批下来,我私人掏腰包补的。”
“奖金从销售总监私人账户走?还分四笔?你们公司财务制度挺灵活啊。”
“张明,你要是不信,我把奖金审批单拍照发你。”
“行,发。顺便把那三十万的事也解释一下。林静说你让她代收回扣,她扣了三十万没给你。你昨晚跑我家来,是来要这三十万的?”
赵磊又抽了口烟,这回吸得特别长,烟头嘶嘶响。“是。那三十万是我让她帮我朋友代收的货款,她扣着不给我,我朋友那边催得急——”
“等等。”我打断他,“刚才说奖金,现在说货款,到底是回扣还是货款?”
“货款。”
“你朋友叫什么?做什么生意的?货在哪儿?发票有没有?”
“张明你查户口呢?”
“赵总,你要是不想我在你们公司总经办门口查户口,你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磊把烟掐了,声音压得很低:“张明,咱俩见一面。中午十一点,你公司楼下那家星巴克。就咱俩,别带林静。”
我看了眼林静,她正盯着我手机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行。十一点。”
挂了电话,林静伸手拽我袖子:“你别去,他肯定编好瞎话了。”
“那你跟我说实话,我就用不着去。”
她低下头,手从袖子上松开,指甲在银行等候区的塑料椅面上抠了两下。“张明,那十三万……是我跟他借的。去年我弟买房凑首付,我妈跟我开口,我没跟你说,找赵磊挪了十三万。后来我弟还我了,我又转给了赵磊,就是那笔三十万里面的。你信不信?”
“你弟买房找你借钱你瞒着我?你弟上个月还来家里吃饭,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合着你们姐弟俩合起伙来瞒我?”
“我弟不知道这钱是借的,我跟他说是我攒的——”
“你一个月工资八千,房贷三千,你攒十三万?你弟信了?”
林静不抠椅子了,她抬起头看我,眼圈又红了。“张明,你非要这么算账是不是?我弟买房是大事,我当姐姐的帮一把怎么了?我没动家里存款,我找朋友借的,我自己还的,你还想怎么样?”
“你找‘朋友’借十三万,这个朋友是你的男上司,他昨晚衬衫从裤腰里拽出来坐在我家沙发上,你觉得我应该想怎么样?”
“我跟赵磊清清白白!”
“那你让我去见他。清白的,我去了也是清白。”
林静把脸别到一边,不吭声了。
十一点差五分我到星巴克,赵磊已经坐在靠窗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我拉开椅子坐下,把他面前那杯美式挪到自己面前,一口没喝。
“赵总,长话短说。奖金审批单呢?”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我看了眼,抬头是他们公司红头,盖着销售部章,金额十三万,事由“2023年度销售激励”,审批人签名是赵磊自己,没有财务总监签字,没有总经理签字。
“自己批给自己部门?你们公司财务流程挺有意思。”
“张明,你别揪着这个不放——”
“我不揪这个。我问你,三十万那笔,林静说你让她代收回扣,她扣下了。你现在跟我说是代收货款。到底是哪个?”
赵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发现杯子在我面前,又放下了。“我跟林静说的回扣是怕她多想,其实就是货款。我一个朋友做建材的,走不了公账,我让林静帮忙走一下个人账户。”
“哪个朋友?名字。”
“你不认识。”
“名字。”
“……周建国。”
“公司名。”
“盛达建材。”
“有营业执照吗?有对公账户吗?为什么不能走公账?”
赵磊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张明,你这么问就没意思了。做生意嘛,总有不太方便走账的地方。”
“行,不方便走账。那你昨晚去我家干什么?”
“我去要钱啊,那三十万我朋友催得急——”
“你昨晚七点零三分给林静回微信说‘好’,七点十分到我家的。你住七号楼走过来五分钟,你七点零五出门,七点十分到,这个时间卡得挺准。你进我家之后,鞋脱了,外套挂玄关,威士忌倒了,腰果拆了,衬衫从裤腰里拽出来了,头发也揉乱了。赵总,你上门要钱要得挺松弛啊?”
赵磊的脸从白转红再转青,手指头不敲了,攥成拳头搁在桌上。“张明,你说话注意点。”
“我很注意。我到现在没动手,就是特别注意。”我把文件袋推回去,“赵总,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今天下班之前把林静转给你的那三十万原路退回,另外把你转给她的四十三万里面的十三万‘奖金’说清楚,审批单补齐财务总监和总经理签字,补不齐就算她借你的,这十三万我们认,但借条补一张,写明还款期限。第二——”
“第二什么?”
“第二,我现在去你们公司总经办,把这张自己批自己的奖金单拍在你们总经理桌上,顺便问问他知不知道销售总监让下属用个人账户代收货款的事。”
赵磊盯着我看了十秒钟,拿过文件袋把那张审批单塞回去。“三十万我退。十三万……我回去补审批。”
“几天?”
“三天。”
“行。三天之后我查林静账户,少一分钱,我直接去你们公司。”
我站起来要走,赵磊在后面叫住我:“张明,我跟林静真没事。昨晚是我不对,我喝了点酒——不是在你家喝的,我过来之前喝了,所以身上有酒味,到你家之后我怕你闻出来,嚼了口香糖。衬衫是上楼的时候蹭的,我坐电梯靠着墙——”
“赵总。”我回头看他,“你解释得越多,我越觉得有事。你要真没事,你就该在我说‘三十万原路退回’的时候一口答应,而不是先跟我扯奖金审批单。”
赵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出了星巴克,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林静电话打过来了。“谈得怎么样?”
“三十万他三天内退。十三万他补审批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你……还回来吗?”
“回。但我回去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把赵磊微信删了,电话拉黑,以后工作上的事走邮件,抄送你们公司人事。销售部不止他一个领导,你换个人对接。”
“张明,我工作上的事——”
“林静,我不管你们昨晚到底有没有事。三十万你瞒着我转给他,十三万你瞒着我找他借,我改签的信息你告诉他。这三件事加一起,我的底线已经踩到底了。你删不删?”
电话那头林静喘气声变粗了,过了好几秒,她说了句:“我删。”
晚上我回到家,林静把手机递给我看,赵磊的微信对话框删了,通讯录里也拉黑了。我把自己手机掏出来,翻到赵磊那条通话记录,当着她面删了。
“张明,我跟你保证,昨晚真是他过来要钱,我让他进来是怕他在楼道里嚷嚷让邻居听见。”
“我知道。你越怕邻居听见,他越拿这个捏你。”
林静愣了一下。
“你衬衫领子那个口红印,是你自己低头捡遥控器电池盖蹭的,对吧?”
她点头。
“赵磊头发乱,是他坐电梯靠墙蹭的。他嚼口香糖是怕我闻出酒味。他衬衫下摆从裤腰里出来是他自己拽的,想装得随意一点,显得他真是来串门的。”
林静又点头,点着点着眼泪掉下来了。“那你昨晚还那么凶?”
“我凶是因为你瞒我。三十万、十三万、改签信息,你但凡提前跟我说一句‘赵磊要过来谈钱’,我昨晚顶多摆两杯茶跟他坐下来算账。你瞒我,我就得往最坏的地方想。”
林静抹了把脸,吸着鼻子去厨房煮面。我坐在沙发上,从茶几下层的文件堆里翻出我们家的记账本,翻开最新一页,拿笔写:林静弟借款十三万,已还清,出借方赵磊,借条补签日期——写到这儿我停住了,回头冲厨房喊:“你弟那十三万,借条让他补一张,写清楚借谁的、什么时候还的、钱打给谁了。你弟媳妇也得签字。”
林静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放她自己那边,筷子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知道了。”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没往嘴里送。“还有,以后你弟再借钱,不管多少,你跟我说。你妈那边也一样。你要是不说——”
“不说怎么样?”
“不说我就当你把咱家钱当你们林家公款了,那我也把我的钱当老张家公款,咱俩各管各的,房贷一人一半,水电煤气按账单平摊。”
林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张明你至于吗?”
“至于。婚姻里最怕的不是穷,是一个人把共同财产当私房钱往外挪,还觉得对方不该问。”我把面咽下去,看着她,“你今天删了赵磊微信,这事我翻篇。但你要是下次再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咱家钱去哪儿了,那咱俩就别在一个锅里吃饭了。”
林静瞪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含含糊糊说了句:“知道了。”
三天后林静手机响了一声,银行短信,三十万到账。同一天赵磊把补好签字的奖金审批单拍照发到了林静公司邮箱,抄送了人事和财务。林静把那封邮件转给我,我存了个档,把借条照片附在后面。
那天晚上我刷完牙从卫生间出来,林静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进来把屏幕往我这边偏了偏:“我弟借条签好了,我拍照发你。”
我擦着头发凑过去看了一眼,借条上她弟和弟媳妇的签名都全了,日期写的当天。“行。”
林静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背对我。过了十几秒,她闷在枕头里说了句:“张明,我以后有事跟你说,你别再那么跟我吵了。”
“你说了我就不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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