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先从那个晚上说起。我爸把一份文件甩在茶几上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那年我十七,高三,离高考还有不到一年。我妈当时正跪在厨房门口擦地——她腰肌劳损好些年了,蹲下去就起不来,每次搞卫生跟受刑似的。她听见响动,挪了两步,膝盖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抹布印子,往客厅瞟了一眼,就一眼,脸色唰地白了。那份文件是离婚协议书。我爸坐在对面沙发上翘着腿,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嗡——嗡——震得跟触电似的,他假装没感觉,可那玩意儿一下接一下,跟催命符差不多。我妈没看手机,她盯着那几张纸,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说起来你们别不信,这事儿我比我妈早清楚三个月。那女的姓杨,在市中心商场二楼卖化妆品,离我爸公司走路也就十分钟。我爸每周三周五说加班,加的就是这份班。我怎么发现的?有回给他手机充电,屏幕亮了弹条微信,字儿不大,杀伤力极强。我没声张,把手机放回原处,回屋躺床上盯了一宿天花板。打那会儿起我就琢磨明白了,这个家要变天。可话说回来,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风我提前嗅着了,就得提前备伞。
我爸开始谈条件了,语气跟公司里分派任务似的:房子归我妈,车他开走,存款一人一半,孩子跟妈,抚养费出到十八。他掰着指头算得明明白白,好像对面坐着的不是跟他过了二十年的老婆,是个谈判对手。我妈整个人跟抽了筋似的,蹲地上起不来。我那时候正在屋里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刚写完一个“解”字,笔一撂就出来了。我抽了张纸巾递给我妈,然后杵我爸跟前。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防备,估计以为我要哭天抹泪求他别走——毕竟在他眼里我始终是个话少脾气好、一瞪眼就怂的小子。他错了,大错特错。俗话说蔫人出豹子,这三个月我每天晚上躺床上把台词翻来覆去嚼,嚼得比口香糖还烂,就等这一晚。
“爸,离婚是你跟我妈的事,我不拦着。”我把协议书拿过来翻了两页,“但这上头涉及我的条款,我得掰扯掰扯。”他眉头一挑没吱声,我接着往下撂。第一,房子归我妈,存款对半,车你开走——这些你们自己商量,但从我高考结束之前,那个女的不能踏进这个家门一步,半步都不行。第二,高考之前你每周回家吃三顿晚饭,不用你下厨,我妈做啥你吃啥,吃完碗你洗,吃完你可以在客厅待着也可以走,但必须让街坊邻居看见你回来过。我爸听到这儿嘴角抽了两下,我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第三条,我明年填志愿自己拿主意,你以前说让我考本市方便照顾我妈,这话作废,我想考哪儿考哪儿,学费生活费你出,出到大学毕业。他脸已经黑了一半,憋出一句“你这是要挟我”。我压根没接茬,直接甩出第四条:上面三条有一条办不到,明年六月我不进考场,你爱咋咋地,我反正有时间跟你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我妈擤鼻涕的声音。我爸蹭地站起来,他比我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嘴唇嚅动半天,憋出一句“你咋变成这样了”。我说:“你半夜两点躲厕所打电话的时候,咋没寻思寻思我会变成啥样?”这话我说得嗓子眼儿一点没颤,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爸不吭声了。他做梦都想不到,那个过年被亲戚问成绩、低头扒饭不搭腔的儿子,把他那点破事摸得门儿清——那女的长啥样、哪个柜台卖货、车牌号多少、俩人在地下车库怎么上的车,我手机里照片拍得清清楚楚,比狗仔还专业。“四个条件你应了,明天我陪我妈跟你办手续;你不应,那你自己想办法,我奉陪到底。”我扶着我妈胳膊把她搀起来,又补了一句,“对了,那女的要是跑学校来找我,或者给我妈打电话,我直接上她柜台前去,不吵不闹,见人就问认不认识我爸。”我爸脸绿了,那天晚上没在家住,协议书也没签,走了。
第二天中午他发微信:前三条我答应,第四条啥意思?我回:第四条是让你记住,我妈好说话,我不好说话。隔了半小时他回了个“行”。后面三个月,我爸每周二四六准时回来吃晚饭,我妈做四个菜特意多搁辣椒——他最怵辣,但闷头吃一声没吭。吃完饭他洗碗,洗完坐沙发上看《新闻联播》,从片头看到天气预报,磨蹭到九点才走。我妈不搭理他,他也不主动找话,俩人坐一块儿中间能再塞个人,跟拼桌似的。
这期间我也没闲着,每次他回来我都掐着点儿在客厅晃悠刷存在感。其实我那四条里藏着一步暗棋压根没写进去——只要他肯回来,只要那女的进不了这个门,时间一长外头那根线自己就得断。为啥?那女的图他啥?图岁数大?图不洗澡?说到底图名分和钱。名分给不了,钱又被我卡得死死的,每周三顿饭加上水电煤气物业费、我的学费生活费,他那点工资经不起两头造。这叫釜底抽薪。果不其然,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有天晚上他洗完碗磨蹭到十点多还没走,我妈都回屋躺下了,他叫住我:“儿子,小杨那边我断了。”我看了他三秒钟:“哦。那你跟我妈咋说的?”他搓了把脸:“我就说……你妈腰不好,我得顾着家里。”我说你提我没,他说没有,按我说的,就讲自己想断的。我点点头往厕所走,走了两步回头:“爸,我妈要问起来你别把我扯进去,她知道了准气死,觉得是我把你拽回来的。”他闷闷嗯了一声。
后来我妈真问他了,我搁屋里竖着耳朵听。我爸憋了半天蹦出一句:“小杨太能造了,一个月花我八千多。”我妈没再追问。第二天他带我妈去医院看腰,看完又领她吃了顿烤鸭,回来我妈嘴角压都压不住,非说是烤鸭太咸齁的。我在旁边啃鸭架子,一个字没戳穿。高考那天我爸送我去考场,副驾搁了束康乃馨。我抱着花坐后座,他递过来一瓶冰可乐:“好好考。”我说本市的大学应该稳,他从后视镜瞟我一眼犹豫半天:“你要想去外地也成,生活费我出。”我说再说吧。车拐进小区我妈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见车牌赶紧拢了拢头发。我爸停好车回头小声说了句“儿子,谢了”,我没接话,把花往他手里一塞:“你拿去给我妈,就说是你买的,别说我买的。”他抱着花下车,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接过花愣了两秒,照他胳膊就是一巴掌,劲儿不小,我爸龇牙咧嘴地笑。那束康乃馨在茶几上搁了一个多礼拜,蔫了我妈也没舍得扔。
这事儿过去快两年了。现在回头看,我爸那会儿真是鬼迷心窍,差点把个好端端的家拆散。我妈呢,看着软绵绵的,其实心里门儿清,就是拉不下脸闹。我呢,十七岁夹在中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定海神针。老话说得好,浪子回头金不换——我爸这回头虽然回得晚,姿势也不咋好看,好歹是回来了。可话说回来,这个“和”字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得有人去争、去守、去把快散架的摊子一点点拢回来。我那四个条件说白了就一个意思:你想走可以,但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能拍拍屁股就把烂摊子撂给女人和孩子,你得出钱出力出时间,把欠的债还上。感情回不回得来那是后话,可先把人的本分尽到了再说别的。现在我爸跟我妈还是拌嘴不断,一个嫌对方电视声音大,一个嫌对方炒菜搁盐多,可每回我回家都能看见我爸的拖鞋在门口摆着,我妈的广场舞扇子在鞋柜上搁着,两样东西挨在一块儿,看着就踏实。你说,这日子过到这份上,还有啥坎儿过不去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