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减肥了,谁爱减谁减
我,赵秀兰,六十一岁,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二十斤。这个数据是我昨天在药店门口那个投币秤上称的,投了一块钱,秤还给我打出一张小票,上面印着“您的体重属于正常范围偏高”,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建议控制饮食,适度运动”。
我把小票揉成一团塞兜里,转头进了隔壁包子铺,买了俩肉包子一碗豆腐脑,坐那儿吃得喷香。
搁十年前,我可不是这样。
四十八岁那年,我在纺织厂办了内退,一下子闲下来,浑身不得劲。那时候我一百零五斤,厂里姐妹都说我身材保持得好。结果内退头半年,我胖了八斤,裤腰从二尺一涨到二尺三。我姐来看我,第一句话就是:“秀兰你脸圆了。”第二句话:“你那个双下巴都出来了。”
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越照越心慌。正好楼下新开了家减肥中心,门口挂个横幅:“不瘦十斤全额退款。”我脑子一热就交了两千八。
减肥中心那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管我叫姐,叫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她给我制定了一套方案:早上一个鸡蛋一杯豆浆,中午半碗米饭配水煮菜,晚上不吃饭,饿了就啃黄瓜。外加每天去店里踩半小时动感单车。
头一个星期我掉了三斤,把我高兴的,觉得两千八没白花。第二个星期我站在菜市场闻见红烧肉的味儿,差点当场晕过去。我硬扛了半个月,有天半夜饿醒了,偷偷爬起来煮了包方便面,连汤都喝了,喝完坐厨房里直抹眼泪——你说我这是图啥?
后来那两千八打了水漂,我胖回去不说,还多涨了两斤。我姐说:“你看你,越减越肥。”我说你闭嘴。
五十岁那年体检,大夫说我血糖偏高、血脂也上来了,让我减肥。这回我认真了,买了体重秤、体脂秤、计步器,手机里下了三个减肥APP。早上五点起来跳广场舞,晚上吃完饭快走一小时,主食从白米饭换成糙米饭,炒菜用橄榄油,肉只吃鸡胸肉和鱼肉。
坚持了三个月,瘦了六斤。我妹从外地回来,一见我就说:“姐你脸色咋这么差?是不是病了?”我说我减肥呢。她翻了个白眼:“你减啥减?你又不找对象。”
我说你懂个屁,健康最重要。她说不吃饭最不健康。我俩吵了一架,她走了之后我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天,确实脸色发黄,眼窝都凹进去了,看着老了五岁。
我老头子在旁边嗑瓜子,慢悠悠来了一句:“你减不减我都觉得你好看。”我说你少来,你就怕我花钱。他说:“我巴不得你花钱,你花两千八吃黄瓜,不如花二百八买只烧鸡,咱俩一块吃。”
我把他骂了一顿,但心里也知道他说得对。那之后我就松劲了,该吃吃该喝喝,体重慢慢回到一百一十五斤上下晃荡。
五十五岁那年,我闺女结婚。为了穿旗袍好看,我又动了一次减肥的心思。这回没花钱,就自己控制饮食,每天少吃一顿。结果婚礼前三天我低血糖,站台上差点栽下去,幸亏我老头子眼疾手快扶住了。我闺女穿着婚纱冲过来:“妈你咋了?”我说没事没事,饿的。她气得直跺脚:“你缺那口饭吗?你今天要是摔了,我这婚还结不结了?”
我老头子接了一句:“你妈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那天晚上我坐酒席上,看着满桌子菜不敢动筷子,我老头子给我夹了个大虾放碗里,低声说:“吃吧,闺女都发话了。”我眼泪差点掉下来,把那虾吃了,又夹了块红烧肉。吃完觉得——真香。
六十岁一过,我彻底想开了。
去年社区组织免费体检,我各项指标比我姐都好。我姐比我大两岁,一辈子没胖过,体重常年一百斤,但她骨质疏松、血压低,爬三层楼就喘。我一百二十斤,爬六层不带歇的,还能拎两兜子菜。
大夫看着我的体检单说:“阿姨身体不错,继续保持。”我说:“大夫,我一百二十斤,算胖不?”大夫乐了:“您这个年纪,这个体重,只要指标正常,那就是健康。别瞎减。”
我拿着体检单回家,跟我老头子说:“听见没?大夫说了,我健康。”老头子头都没抬:“我早说了你不信,非得大夫说。”
我姐听说我不减肥了,专门打电话来劝:“你再胖下去,三高找上门。”我说我今年体检全正常,你血压多少来着?她支支吾吾说最近有点低。我说那你多吃点盐。她气得把电话挂了。
其实我不减肥,不光是因为大夫说健康。我是算明白账了。
我这辈子前五十年都在跟体重较劲,饿肚子、跳操、吃减肥药拉到腿软、买什么甩脂机抖得心慌,结果呢?钱没少花,罪没少受,肉一斤没掉。
我有一回在早市碰见我们厂以前的车间主任,姓孙,当年二百多斤的大胖子,走路都晃。我一看,瘦了,瘦得脱了相,两腮都凹进去了,跟个老干部似的。我问他咋瘦的,他说糖尿病,大夫说再不减就要命了,硬饿出来的。我说那你现在咋样?他说指标倒是正常了,就是浑身没劲,走路打飘,以前扛五十斤大米上楼不带喘的,现在拎十斤鸡蛋都手抖。
我回家跟我老头子说这事,老头子说:“看见没?饿出来的瘦,那是虚瘦。你这种吃出来的胖,那叫扎实。”
我说你少贫嘴,但我心里认同。
我现在一天三顿照常吃。早上一个鸡蛋、一碗小米粥、半个馒头、一碟子咸菜。中午该吃米饭吃米饭,该吃肉吃肉,红烧肉一次吃三块,解馋就行,不跟自己较劲。晚上喝点粥,配个凉菜,有时候嘴馋了跟我老头子一人一半分个烧饼夹肉。
吃完晚饭我俩出去遛弯,不叫快走,就叫遛弯,慢悠悠的,走到公园看人家下棋,看老太太们跳扇子舞,我俩坐在长椅上唠嗑。唠着唠着看见以前一块减肥的老姐妹,举着手机绕着公园一圈圈走,说是在刷步数,必须走够两万步。我说你歇会儿呗,她说不行,今天还差三千步。
我说你走那么多干啥?她说减脂。
我说你也不胖啊。她说不行,我腰上还有一圈肉。
我瞅了瞅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腰上哪有肉?但她不信,非说那叫“内脏脂肪”。我老头子偷偷跟我说:“她再走就该走没了。”
上个月,我闺女带着外孙女回来看我。小丫头五岁,趴我腿上仰着脸说:“姥姥你肚子软和,比妈妈的好。”我闺女在旁边直咳嗽:“别瞎说。”我说:“姥姥这叫福气肚,你懂啥?”
我闺女偷偷跟我说:“妈,你胖了。”我说我知道,一百二了。她说要不我帮你报个瑜伽班?我说我不去,我这老胳膊老腿经不起折腾。她说那游泳?我说我不会。她说那健身操?我说楼下王姐跳健身操把膝盖跳坏了,现在上下楼得扶栏杆。
我闺女没辙了,说:“那你总得注意点吧?”我说我注意着呢,每天遛弯一小时,吃菜比吃肉多,不熬夜,不跟自己较劲。她说那你这个体重——我说我这个体重怎么了?你妈我一百二十斤,不耽误吃、不耽误睡、不耽误爬楼、不耽误带你闺女去公园捞鱼。你姥姥活到八十九,走的时候还一百三十斤呢,一辈子没得过什么大病。
我闺女不说话了。
我外孙女在旁边接了一句:“姥姥胖胖的,抱起来舒服。”我闺女瞪她,她也不知道瞪啥意思,又补了一句:“妈妈瘦瘦的,硌人。”把我笑得不行。
我现在每天的日子过得可滋润了。早上跟我老头子一块去早市,买新鲜菜,跟菜贩子砍价,砍下来五毛钱能乐半天。上午收拾屋子、浇花,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去社区活动室打牌,跟一帮老太太斗地主,谁输了贴纸条,我脸上最多贴过五张。晚上吃完饭遛弯,碰见熟人聊两句,回家看两集电视剧,十点准时睡觉。
前阵子社区搞“健康达人”评比,让我上台讲两句。我说我没啥好讲的,该吃吃该喝喝,不跟自己过不去。底下有个老太太举手问:“那你就不怕胖了得病?”我说:“胖不等于得病,瞎减肥才得病。我认识一个人,减肥减出胃下垂,吃啥都不消化。我还认识一个,天天光吃菜不吃肉,结果贫血,走路都打晃。我这辈子减了二十多年肥,最后悔的就是把时间都浪费在跟体重较劲上。”
底下啪啪鼓掌。散会之后好几个老太太围着我问:“那你现在还减肥不?”我说不减了,我老头子说了,他娶我的时候我就一百一十五斤,现在才涨了五斤,这四十年算下来,一年才涨一两多,比猪肉涨价慢多了。
她们都乐了。
回家我跟老头子学这事,老头子说:“你终于想明白了。”我说我早该想明白,白遭了二十多年罪。他说:“那你现在打算咋办?”我说:“我打算明天去买条新裤子,二尺四的腰,舒舒服服穿。”
他说:“那我也买条新的,我比你胖。”我说你本来就是个胖子,他说那咱俩正好,谁也别嫌谁。
昨晚上我姐又打电话来,说她最近在喝一种减肥茶,拉肚子拉得人发虚。我说你别喝了,你血压本来就低,再拉该晕了。她说:“那你陪我一块减呗,咱俩互相监督。”我说我监督你个头,我一百二挺好的,我明天还要去吃席呢,我外甥结婚,我得吃俩大丸子。
我姐在电话那头骂我:“你就破罐子破摔吧。”
我说:“我这不叫破罐子破摔,我这叫好罐子不摔。”
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挂了电话跟我老头子说:“我姐又劝我减肥。”老头子说:“你姐那人,一辈子活在别人嘴里。”
我说:“我不活在别人嘴里了,我活在自己肚子里。”
他哈哈笑,给我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我跟前。我吃了一块,甜的。我这一百二十斤,每一斤都是我自己吃出来的,不偷不抢,不亏不欠。我走路带风,吃饭喷香,睡觉踏实,比那些饿得眼冒金星的人强多了。
所以我不减肥了,谁爱减谁减。我赵秀兰,六十一岁,一百二十斤,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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