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田里的第二班车

一

九五年秋天,豫东平原上的玉米刚收完,地里的活计就断了档。

二姨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掉叶子,一片一片的,像她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落了就没了。

离婚证是前天拿的。镇上民政所那个小窗口,她和李建设一人递了一张照片,工作人员看都没多看,咔嚓两下,两张红本换成了两张绿本。李建设签完字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二姨倒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九月的日头还毒,晒得她眼睛发酸。她想,这就完了?八年的婚姻,一张纸就给交代了。

八年。从十七岁嫁过去,到二十五岁被赶出来,最好的年头全搭进去了。没有孩子,这是她心里最疼的一根刺。头两年怀过一个,三个月的时候摔了一跤,没了。后来怎么都怀不上,李建设他妈那张嘴就再没饶过她。到最后,连李建设自己都信了,说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不下蛋的母鸡"——这话从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比打她两巴掌还难受。

二姨没要任何东西。不是不想争,是没处争。李建设家三间砖房是他爸活着时候盖的,嫁妆早被她妈拿回去了,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还是李建设他弟结婚时候买的。她能拿什么?拿一柜子补了又补的旧衣裳?

她妈来接她那天,骑了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她的铺盖卷。母女俩一路没说话,骑了七里地回到姥姥家。

姥姥家三间土坯房,漏雨的屋顶用塑料布蒙着。二姨她妈——我姥姥,七十多了,耳朵背,看见闺女回来,颤颤巍巍从灶屋里端出一碗红薯稀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姥姥说这话的时候,手抖得稀饭洒了一地。

二姨没哭。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把洒了的红薯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甜的,还是甜的。

她在姥姥家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想了很多。想的最多的不是李建设,不是那段婚姻,而是她自己——二十五岁了,没文化,没手艺,没孩子,离了婚,往后这日子怎么过?

村里人嘴碎。她回姥姥家第三天,就有人在村头槐树下议论,说李家那媳妇被休了,连个盆都没带走。她从那儿过的时候,那几个人不说了,但眼睛都往她身上瞟,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像看一件退回来的残次品。

第十五天,她跟她妈说:"娘,我想去新疆。"

她妈正在纳鞋底,针扎在布上没拔出来,愣了半天。

"新疆?那么远?"

"听说那边摘棉花挣钱。俺同学她姐前年去的,说干一个秋天能挣两千多。"

两千多。这个数字在九五年,对一个农村女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她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路上小心。"

第二天天没亮,二姨就走了。她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双胶鞋、一包她妈给她烙的杂面饼。她妈送她到村口,塞给她五十块钱,是卖了一头猪崽换的。

"到了给家里捎个信。"她妈说。

二姨点点头,没回头。

她坐拖拉机到县城,又坐大巴到郑州。在郑州火车站,她第一次见到了那么多的人。南来北往的,推搡着,叫喊着,像一锅煮沸的饺子。她攥着那张去乌鲁木齐的站票,手心全是汗。

火车是绿皮的,慢得让人心焦。她站在过道里,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对面是一个打呼噜的老头。车厢里混合着方便面、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她靠着车窗站着,看外面的景色一点点变化,从平原到丘陵,从绿色到黄色,从河南到陕西到甘肃到新疆。

走了三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火车到了乌鲁木齐。她又转了一趟长途汽车,在戈壁滩上颠了五个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一个叫沙湾的地方,大片大片的棉田一眼望不到头。

那一年,和她一起来的摘棉工有上百人,大部分是河南、四川、甘肃的农村妇女。她们住在棉田边上临时搭的工棚里,几十个人一间,上下铺,被子是自己带的。工棚里没有暖气,新疆的十月已经很冷了,夜里能冻醒好几次。

摘棉花的活儿,说起来简单,干起来要命。

每天天不亮出工,腰弯下去就不能直起来。棉桃炸开了,白花花的,得一朵一朵摘下来,放进腰上系的布兜里。布兜满了倒进大袋子里,一袋一百斤,过秤记工分。一斤棉花一毛二分钱。手脚快的,一天能摘七八十斤,慢的也就四五十斤。

二姨头三天,手被棉桃壳划得全是口子,腰疼得晚上在床上翻不过身。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同屋的四川女人劝她:"妹儿,慢慢来,头几天都这样。"

她慢慢来。第五天,她能摘六十斤了。第十天,她能摘八十斤了。第二十天,她能摘一百斤了。

一百斤,十二块钱。一个月下来,三百多。一个秋天下来,两千多。

她算过这笔账。这是她在老家种一年地都挣不来的钱。

她不跟人闲聊,不串门,不抱怨。出工最早,收工最晚。工棚里的女人说她闷,她笑笑,不解释。她心里有股劲儿撑着——她要挣钱,要挣很多钱,挣到她妈再也不用卖猪崽给她凑路费,挣到村里那些人再提起她的时候,不能只用"李家那个被休的媳妇"来称呼她。

她要让他们叫她"赵秀兰"。

赵秀兰,这是她的名字。

二

认识老周,是在摘棉花的第二十八天。

那天收工早,下午四点多就下工了,因为来了一辆大货车,说是要拉一批棉花去库尔勒。工棚前面那片空地上,几个司机在卸货、装货,忙得脚不沾地。

二姨端着脸盆去水房打水,路过那辆大货车的时候,一个男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

"哎,大姐,问个路。"

二姨停下来,看了一眼。男人四十来岁,黑,瘦,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领口磨出了毛边。

"你说。"

"这去库尔勒,走哪条路近?"

二姨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是头一回来。"

男人"哦"了一声,缩回驾驶室。二姨端着脸盆走了两步,又听见他在后面喊:"大姐,你也是摘棉花的?"

"嗯。"

"一天能摘多少?"

"百十来斤。"

男人吹了声口哨:"行啊,手够快的。"

二姨没搭话,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叫周德明,跑长途货运的,从乌鲁木齐拉货到南疆,再从南疆拉棉花、瓜果回乌鲁木齐。他跑这条线跑了十来年,车是一辆二手的东风牌大卡车,车厢上写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几个褪了色的大字。

第二次见面是在三天后。二姨在棉田里摘棉花,老周的车停在田埂边上,他蹲在车轱辘旁边修轮胎,满手都是黑油。二姨从他旁边经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又见面了。"

二姨点点头,没停步。

第三次见面是在工棚门口。那天晚上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工棚里冷得像冰窖。二姨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老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烤红薯。

"食堂大师傅给的,吃不完,给你们分分。"

工棚里的女人都围过来了,抢着拿。二姨最后一个拿,只剩了一个小的。老周看见了,从自己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塞给她。

"这个大,给你。"

二姨没接:"不用,这个就行。"

老周把红薯硬塞进她手里:"拿着吧,我车上还有。"

那红薯烫手,她捧着,暖了半宿。

从那以后,老周每次路过棉田,都会停下车,有时候带几个苹果,有时候带一壶热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探个头进来笑一下,说句"干活呢",然后就走了。

工棚里的女人们开始拿二姨开涮。

"秀兰,那个开大车的看上你了。"

"人家周师傅对你多好,每次都给你带东西。"

"别装了,谁看不出来。"

二姨一律不接话。她不是没感觉,但她不敢想。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二十五岁,没文化,没家底,拿什么让人看上?再说了,她连老周的底细都不知道。跑长途的,天南海北的,今天在这,明天在那,这样的人靠得住吗?

她妈从小就教她:女人这辈子,一步走错,步步错。

她已经走错过一步了。

但老周这个人,确实不一样。

他不像李建设。李建设是那种村里的小能人,会修拖拉机,会砌墙,说话嗓门大,走路仰着脸。老周不一样,老周话少,笑多,干活的时候不声不响,但什么都收拾得利利索索。他的卡车驾驶室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仪表台上摆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放着几颗水果糖。他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不躲不闪。

有一次,二姨在田埂上歇脚,老周的车停在不远处,他坐在驾驶室里啃馒头,就着咸菜。二姨看他吃得太素,把自己带的一个茶叶蛋递过去。

老周愣了一下,接了,说:"谢了。"

就一个茶叶蛋,他剥了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递回来:"你也吃。"

二姨没要,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

三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中旬。

那年新疆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已经零下十几度了。棉田里的活儿快收尾了,大部分摘棉工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二姨也打算走了,她算了一下账,一个秋天下来,挣了两千一百多块钱。她把钱缝在内衣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心口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走的前一天,老周来找她。

他站在工棚外面,没有进来,就那么站着,搓着手,哈着白气。二姨出来倒水,看见他,问:"周师傅,有事?"

老周"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说:"秀兰,你摘完棉花,还回去吗?"

"回。回河南。"

"哦。"老周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我跑车,常年在外面。缺个跟车的,帮忙记个账、烧个水、路上照应一下。你要是愿意,跟我跑。不用再蹲在地里弯腰了。"

二姨端着脸盆,愣住了。

"一个月……五百。管吃管住,住车上。活儿不重,就是跟着跑,路上无聊。"

五百。比摘棉花多一倍还多。

二姨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立刻答应,她问:"你为啥找我?"

老周挠了挠头:"你干活踏实。我看你摘棉花,天天最早一个下地,最晚一个回来。跟车这活儿,就得找踏实的人。"

"就因为这个?"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有……你人好。那个茶叶蛋,我记着呢。"

这话糙,但实在。二姨听过太多花言巧语了,李建设当年追她的时候,说"我养你一辈子",结果呢?老周不说养不养的,就说她人好,说茶叶蛋。

她低下头,看着盆里的热水,热气扑在她脸上。

"我考虑考虑。"她说。

老周点点头:"行。我明天下午走。你要是愿意,明天下午三点,在工棚前面的路口等我。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秀兰,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骗人。"

第二天,二姨在工棚里收拾东西。同屋的四川女人问她:"你真要走啊?"

"嗯。"

"那个周师傅呢?他昨天跟我说了,想让你跟他跑车。"

二姨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了?"

"说了。他说他一个人跑车太累,想找个伴儿。我看他对你是真心的。"

二姨没说话,把衣服叠好,塞进蓝布包袱里。

下午两点半,她背着包袱走出了工棚。外面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她走到路口,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条土路。

两点四十五。

两点五十。

两点五十五。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也许老周不会来了,也许他昨天就是随口一说,也许……

三点整,远处传来一阵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一辆绿色的东风大卡车从土路上开了过来,在路口停下了。驾驶室的门打开,老周跳下来,搓着手跑过来。

"等久了?路上堵了一截。"

二姨看着他,风把他脸上的皱纹吹得更深了,鼻头冻得通红。

"我跟你跑。"她说。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一嘴白牙:"上车。"

四

车上的生活,和摘棉花完全不一样。

驾驶室不大,两个人坐着刚好。副驾驶座上铺了一层棉垫子,是老周提前准备的。仪表台上除了那个铁皮盒子,还多了一个保温杯。

"给你买的。"老周指了指保温杯,"路上喝热水方便。"

二姨摸了摸保温杯,是不锈钢的,新的。她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

车开起来,颠簸得厉害。新疆的公路不像现在的高速,那时候大部分是国道和土路,坑坑洼洼的。老周开车稳,遇到大坑会提前减速,但小颠簸避不开。二姨坐在副驾驶上,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

第一天,他们从沙湾到库尔勒,跑了八个多小时。中途在路边一个小饭馆吃了碗拉面,老周抢着付了钱。二姨要掏,他按住她的手:"说了管吃管住,这钱我出。"

他的手粗糙,有茧子,热乎乎的。

晚上住在库尔勒郊区一个停车场里。老周从车斗里搬下来一个折叠床,支在车旁边,自己睡。让二姨睡驾驶室里。

"我不冷。"他说。

"那我也不冷。"二姨说。

最后两个人一人一半,老周在折叠床上睡,二姨在驾驶室里睡,门开着,能看见彼此。

夜里起了风,吹得车厢哗啦啦响。二姨裹着被子,听见老周在外面翻了个身。

"周师傅?"她小声喊。

"嗯?"

"你跑车多少年了?"

"十二年。八三年开始跑的。"

"家里人呢?"

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爹妈早走了,老婆……八九年跑车路上认识的,处了两年,没成。后来就一个人。"

二姨没再问。她知道,"没成"两个字背后,可能有很多故事。但她不问。她自己也有不想让人碰的地方。

第二天,他们从库尔勒拉了一车香梨回乌鲁木齐。二姨负责跟货主对账、记斤数、签字。她没上过几年学,识字不多,但算账还行,加减乘除没问题。老周教她怎么填运单,怎么看秤,怎么跟货主打交道。

"别让人家欺负你。"老周说,"签单之前,一定数清楚。少一个梨,都是咱们的损失。"

二姨学得认真。她知道,这是她的饭碗。

跑车的生活枯燥。大部分时间在路上,看着窗外的戈壁滩、天山、胡杨林,一天下来,除了上厕所、吃饭、加油,就是坐在车里颠。老周话少,二姨话也少,两个人经常一上午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两棵树长在一起,各自安静,但根缠着。

偶尔老周会打开收音机,调到新疆人民广播电台,听一段豫剧或者一段新闻。有一次收音机里放了一首歌,是李娜的《青藏高原》,老周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得厉害。二姨忍不住笑了。

老周停下来,看看她,也笑了:"笑啥,我唱得不好?"

"不好。"二姨说,但笑得停不下来。

那是她来新疆之后,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日子一天天过。二姨渐渐习惯了车上的生活。她学会了看地图,学会了算里程,学会了在路边摊砍价。她把挣的钱一部分寄回老家,剩下的攒着。老周每个月按时给她五百,一分不少。

她问他:"你一个月挣多少?"

老周说:"多的时候三四千,少的时候一两千。油钱、过路费、修车钱一扣,落不了多少。"

"那你还给我五百?"

"说好的,不能赖。"

二姨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记着这笔账。

有一回,车在半路上抛锚了,水箱裂了。老周钻到车底下修,修了三个多小时,浑身都是机油和泥水。二姨在旁边给他打手电筒,看着他的手被烫起了一个水泡,心疼了。

"你歇会儿吧。"

"修不好走不了。"老周闷声说,继续拧螺丝。

二姨转身去了路边一个水沟,用矿泉水瓶装了水,回来递给他:"擦擦。"

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剩下的倒在手上搓了搓。

"秀兰。"

"嗯?"

"你跟着我跑车,苦。"

"不苦。"

"比我说的苦。"

"摘棉花也苦。"

老周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秀兰,你要是有啥想法,跟我说。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但我认死理。你跟着我,我亏待不了你。"

二姨站在风里,手电筒的光晃着,照在老周满是油污的脸上。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说:"修吧,我等着。"

五

转过年来是九六年。

春天的时候,他们跑了一趟伊犁。伊犁的春天来得早,杏花开得像雪一样。二姨站在路边看杏花,看了很久。老周没催她,靠在车门上抽烟,等她看够。

"好看吧?"他说。

"好看。"

"我头一年来,也这么看。"

二姨忽然问:"周师傅,你为啥跑车?"

老周吐了一口烟:"穷呗。家里穷,没出路,就跑车了。那时候年轻,觉得天不怕地不怕,开着车满世界跑,多威风。后来才知道,跑车不是威风,是卖命。"

"那你还跑?"

"习惯了。不跑,干啥?"

二姨点点头。她懂。人到了一定年纪,很多事情不是想不想做,是只能这么做。就像她,二十五岁离了婚,不摘棉花不跑车,她能干什么?

四月份,他们跑了一趟敦煌。在敦煌,二姨第一次看见了莫高窟。她不识字,看不懂那些壁画上的故事,但她站在那些佛像前面,觉得心里安静。老周在旁边说:"听说这些佛都好几百年了。"

"嗯。"

"人这一辈子,跟这些佛比,算个啥。"

二姨没接话。她想的是,人这一辈子,跟这些佛比是算不了啥,但跟自己比,一天一天地过,一天比一天好,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五月份,二姨的钱攒到了四千块。她给家里寄了两千,自己留了两千。她妈回信了,说钱收到了,家里的屋顶翻修了,不用再蒙塑料布了。信是托人写的,她妈不识字,口述,别人写。信的最后一句是:"兰啊,娘想你。"

二姨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在包袱里。

六月份,出了件事。

他们在阿克苏装货,货主是个胖子,说话油腔滑调的。验货的时候,货主对二姨动手动脚,说是"帮忙扶一下"。二姨躲开了,没吭声。老周在旁边看见了,当时没说什么,等装完货,货主来签单的时候,老周把单子往桌子上一拍。

"你刚才摸谁呢?"

货主愣了:"啥?周师傅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你摸她一下,我记着呢。这单子,你爱签不签,不签我拉别人家去。"

货主讪讪地签了字,没敢再吭声。

上车之后,老周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秀兰,以后遇到这种事,跟我说。别自己忍着。"

二姨看着窗外,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李建设。在李建设家那八年,李建设他妈打她,李建设从来不管。有一次她被婆婆推倒在水缸上,后背磕青了一大片,李建设看见了,说:"你别惹她不就行了。"

跟了老周半年,老周为了货主摸她一下,能把单子拍在桌子上。

人跟人,真是不一样。

七月份,他们跑了一趟喀什。喀什的老城、大巴扎、清真寺,二姨都去了。她站在大巴扎里,看那些卖馕的、卖葡萄干的、卖花帽的,觉得这个世界真大。她二十五岁之前,以为世界就是她那个村、李建设家的三间砖房、村头那棵老槐树。现在她知道了,世界大到她走不完。

在喀什,老周带她去了一家维族饭馆,吃了抓饭和烤包子。老周用维语跟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笑着给他们多加了一串烤肉。

"你会维语?"

"跑车跑的,学了点。路上问路、吃饭,能用上。"

二姨看着他跟老板比划着聊天,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很多她不了解的东西,但每了解一点,就觉得他更可靠一点。

八月份,二姨的月经没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上一次来是七月初,算算日子,已经快两个月了。她没声张,偷偷在喀什的一个小诊所买了验孕棒,试了,两条杠。

她坐在诊所外面的台阶上,太阳晒着,她浑身发冷。

她怀过一次,没了。那次之后,她以为自己怀不上了。李建设他妈骂她不下蛋,她自己也信了。现在,居然又怀了。

问题是——怀的是谁的?

她跟李建设离婚一年多了,不可能是他的。那就是老周的。但老周不知道。他们在一起半年多,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老周没提过名分的事,她也没问。两个人就这么过着,像搭伙,又不完全是搭伙。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周说。

她怕。怕老周不要这个孩子,怕老周觉得她是个累赘,怕老周像李建设一样,因为她怀了孕就变了个人。

她更怕的是,这个孩子跟第一个一样,保不住。

她把验孕棒扔了,回车上。老周正在擦车,看见她回来,说:"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

"随便转了转。"

"吃饭去吧,我找了一家拌面,听说不错。"

"好。"

吃饭的时候,老周说:"秀兰,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跑车跑了十二年了,想换个营生。我有个朋友在乌鲁木齐开修理厂,让我去他那儿当师傅,管吃住,一个月一千二。我想去。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二姨筷子停在半空。

"修理厂?"

"嗯。不跑车了,稳定点。你也不用跟着在路上颠了。"

二姨放下筷子,看着老周。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他四十多了,跑车跑不动了,这是迟早的事。

"我愿意。"她说。

老周笑了,笑得眼角的纹更深了:"那咱过两天就回乌鲁木齐。"

"周师傅。"

"嗯?"

"我……有件事跟你说。"

"啥?"

二姨深吸了一口气:"我怀孕了。"

老周的手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老周放下筷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

"你的。"

老周"呼"地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哪次都开心,露出一嘴白牙,眼角挤出了泪花。

"真的?"

"真的。"

老周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热。

"秀兰,咱不跑车了。咱去乌鲁木齐,我修车,你养胎。等孩子生了,咱好好过日子。"

二姨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她哭得无声无息,像摘棉花的时候被棉桃划破了手,疼,但不喊。

老周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别哭。咱有家了。"

六

九六年九月,二姨在乌鲁木齐的一家小医院里生了一个女儿。

六斤二两,哭声洪亮。二姨躺在产床上,浑身虚脱,但看着护士把孩子抱过来,她笑了。她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软的,热的,像一团刚出锅的棉花。

老周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说生了,冲进去,看见母女平安,蹲在床边,拉着二姨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跟二姨说,他当时想说很多话,但喉咙堵得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女儿取名周棉。老周说,在棉田里认识的,就叫棉吧。

二姨没反对。

他们在乌鲁木齐租了一间平房,一个月八十块钱。老周在修理厂上班,早出晚归,手上天天沾着机油。二姨在家带孩子,学着做饭、洗衣、腌咸菜。她学会了用蜂窝煤炉子,学会了在院子里种葱和辣椒,学会了跟邻居大妈们聊天。

邻居们问她:"你男人是干啥的?"

"修车的。"

"哪的人?"

"本地。跑过车。"

没人问她从前的事。乌鲁木齐这么大,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离过婚,没人叫她"不下蛋的母鸡"。她在这里,就是周棉的妈,周德明的媳妇。

虽然他们还没领证。

不是不想领,是老周的情况有点复杂。他老家在甘肃,户口还在那边,来回路费加上办手续的钱,不是小数目。他说等攒够了钱,一定回去把户口迁过来,正儿八经领个证。

二姨说:"不急。"

其实她心里急。没那张纸,她总觉得不踏实。但她不说。老周对她好,这是实打实的,不用一张纸来证明。

日子过得紧巴。老周一个月一千二,房租八十,吃饭三百,孩子的奶粉钱两百,剩下的都攒着。二姨学会了精打细算,一块钱能掰成两半花。她去菜市场,专挑收摊前的便宜菜;给孩子买衣服,去地摊上挑,能省一半;老周的衣裳破了,她自己补,补了又补。

但她没觉得苦。

她跟老周说:"这比摘棉花强。"

老周说:"以后会更好。"

九七年的夏天,乌鲁木齐的西瓜五毛钱一斤。老周抱了一个回来,二姨切成两半,一半用勺子挖着给棉棉吃,一半自己吃。棉棉八个月大,坐在床上,西瓜汁糊了一脸,咯咯笑。

二姨看着女儿的笑脸,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七

但日子不是只有西瓜和笑脸。

九八年春天,老周在修理厂出了事。一辆大卡车的千斤顶滑了,车厢砸下来,老周躲得快,但左脚被压了一下,脚趾骨折了。

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修理厂老板不错,工资照发,但医药费只报了一半。二姨在医院陪床,棉棉交给邻居照看。她白天给老周端水喂饭,晚上回家哄孩子,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老周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不是滋味。

"秀兰,你别忙了。我自己能行。"

"你脚都肿成那样了,自己能行啥。"

"我是说,你别这么累。我看着心疼。"

二姨给他掖了掖被角:"少说两句,养伤。"

老周不说了。但他心里记着。

伤好之后,老周回修理厂上班,但脚落下了病根,阴天下雨就疼。老板让他干轻活,工资降到了八百。家里的开销一下子紧了。

二姨开始想办法。她在租住的平房院子里支了个铁锅,炸油条,早上四点起来和面,五点出摊,在修理厂门口卖。老周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油条卖五毛钱一根,一天能卖二三十根。不多,但能贴补家用。

老周心疼她。每天早上她起来和面的时候,老周也起来,坐在旁边陪她。两个人一个和面,一个烧火,天还没亮,院子里就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棉棉两岁了,会跑了,会叫"爸爸""妈妈"了。她叫"爸爸"的时候,老周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再叫一声。"

"爸爸!"

"哎!"老周应得响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九九年,棉棉三岁,该上幼儿园了。乌鲁木齐的幼儿园一个月一百二,二姨咬咬牙,送去了。她跟老周说:"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老周说:"你说咋办就咋办。"

这一年,他们终于攒够了钱,回了甘肃一趟。老周把户口迁到了乌鲁木齐,他们在民政局领了证。

红本本拿到手的时候,二姨的手有点抖。

"二十五了拿绿本,三十了拿红本。"她自嘲地说。

老周说:"以后都是红本。"

二姨笑了。

八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千禧年的时候,乌鲁木齐的出租车多了起来,修理厂的生意好了,老周又干回了老本行,工资涨到了一千五。二姨的油条摊也扩大了,加了豆浆和包子,一天能挣四五十块。

棉棉上了小学,成绩中等,但听话。二姨每天接送,风雨无阻。老周下班早的时候,也会去接。棉棉坐在他的二八大杠后座上,一路唱着歌。

二姨学会了说普通话。在乌鲁木齐住了几年,河南口音淡了,但偶尔急了还是冒出来。老周笑话她,她就追着他打,两个人闹成一团。

邻居们都说,老周有福气,找了个能干的老婆。老周说:"不是我有福气,是她有福气,找了我这么个老实人。"

二姨白他一眼:"脸呢?"

日子不总是顺的。零三年,老周的脚又犯了,疼得下不了地。二姨一个人撑着油条摊和家里,累得掉了十斤肉。零五年,棉棉生病住院,花了三千多,把攒的钱全掏空了。零七年,房东涨房租,从八十涨到一百五,二姨跟房东吵了一架,最后涨到一百二,勉强接受了。

但这些坎,都过去了。

二姨说,日子就像摘棉花,弯腰的时候觉得累,直起腰来一看,一兜子白花花的,值了。

零八年,棉棉考上了乌鲁木齐的一所重点初中。二姨高兴得给老家打了电话,她妈在电话那头哭,说:"兰啊,咱家出大学生了。"

"还没考大学呢娘。"

"早晚的事。你命好,棉棉命也好。"

二姨没说命好不好。她只知道,这十几年,她没闲着,一天都没闲着。从摘棉花到跑车,从跑车到炸油条,从炸油条到带女儿,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零九年,老周五十四岁,退休了。修理厂给了他一笔退休金,不多,八千块。二姨用这笔钱把家里的平房翻修了一下,加了暖气,买了新被褥。

老周闲不住,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车摊,修自行车、电动车,一天挣个二三十块。他说:"闲着骨头疼。"

二姨在小区里开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糖茶、油盐酱醋。两个人一个守店,一个修车,日子过得安稳。

棉棉上了高中,成绩越来越好。二姨说:"咱棉棉,以后要上北京的大学。"

老周说:"上哪儿都行,别离家太远就行。"

"你舍不得?"

"舍不得。"

二姨笑了。

九

一三年,棉棉考上了中国政法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二姨手抖得拆不开信封。老周帮她拆的,念给她听。二姨听完,坐在小卖部的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自己往外涌的哭。她想起九五年秋天,她坐在姥姥家的门槛上,看着老槐树掉叶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她想起扒火车去新疆,三天两夜站得腿肿。她想起棉田里弯腰摘棉花,手被划得全是口子。她想起老周在路口等她,说"你跟我跑吧,不用再蹲在地里弯腰了"。

她想起那些苦,那些累,那些咬着牙挺过来的日子。

值了。全值了。

棉棉去北京那天,二姨和老周去火车站送她。棉棉拖着行李箱,回头冲他们挥手:"爸,妈,回去吧!"

二姨喊:"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火车开走了。二姨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老周在旁边,眼睛也红了。

"走吧。"二姨说。

"走。"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火车站。乌鲁木齐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二姨四十八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皱纹,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但她站得直,走得稳。

老周五十八岁了。背有点驼,脚还是阴天下雨就疼,但精神头还行。

他们回到小卖部,开门,营业。

日子还在继续。

十

后来,棉棉在北京读了研究生,留了北京,找了个对象,结了婚,生了孩子。

二姨和老周去北京看了孙女。小丫头胖乎乎的,像当年的棉棉。二姨抱着孙女,老周在旁边笑。

"叫奶奶。"二姨教。

小丫头"嘎嘎"地笑,口水糊了二姨一身。

老周说:"像你小时候。"

二姨白他一眼:"我小时候哪有这么胖。"

"一样。"

二姨低头看着孙女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她妈走的那年,棉棉刚上初中。她没赶上见最后一面,是她哥在电话里告诉她的。她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继续炸油条。

她妈临终前托人带了一句话:"兰啊,娘知道你过得好,娘放心了。"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现在,她抱着孙女,坐在北京女儿家的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暖的。老周在厨房里帮着洗碗,叮叮当当的。

她想,这辈子,值了。

从九五年那个秋天开始,她走了一条没有人看好的路。净身出户,扒火车去新疆,在棉田里弯着腰摘棉花,认识了一个开货车的男人,跟他跑车,给他生孩子,跟他摆摊,跟他开小卖部。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富大贵。

但她站起来了。从那个蹲在地里摘棉花的女人,站成了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能撑起一个家的女人。

她叫赵秀兰。

她这辈子,没白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