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一个人拉扯大一个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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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刘凤兰,五十八,河南周口项城人。项城出过袁世凯,我们那儿的人一提就笑。我在县棉纺厂干了二十三年,后来厂子倒了,就在街上摆摊卖袜子秋衣,一摆十几年。

男人走的那年我四十六,闺女小敏十四,上初二。他肝上的病,拖了一年多,家里的钱全填进去了,人还是没留住。出殡那天下雨,土路上泥粘鞋,我跟在小敏后头,她穿一双白球鞋,鞋帮上全是泥点子。

从那以后家里就我们娘儿俩。我在夜市摆摊,冬天手冻得裂口子,抹点凡士林,套上塑料袋接着数钱。小敏懂事,放学回来自己煮面条,煮好了给我留一碗,搪瓷盆扣着,怕凉。

她考上郑州的学校那年,我把攒的三万块钱缝在她棉被里,一针一针缝,缝完在被角上绣了个"敏"字。她走那天我送到汽车站,车开了我还在站台上站着,站到看不见车。

小敏二十四岁那年嫁给老赵家的儿子赵磊。赵磊在建筑队开铲车,人老实,话少,第一次上门拎两箱奶一条烟,坐了一个钟头,说了不到十句话。

亲家公老赵,那会儿五十出头,在工地上干瓦工。他媳妇走得早,二十多年了,一个人把赵磊拉扯大。第一次见面是在订婚的酒席上,他穿一件深蓝中山装,袖口洗得发白,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别人敬酒他就站起来,喝完坐下。

我跟他碰了一杯,他说,孩子的事,你说了算。我说,一块商量。他说,行。就这么两句。

我跟他头一回说话,一共十一个字,可我听出来,这是个把话放在心里、把活放在手上的人。

小敏结婚后,我还是一个人。早上出摊,晚上收摊,煮一碗面,看会儿电视。闺女每周打个电话,问妈你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说吃的啥。我说面条。她就笑,说妈你能不能吃点别的。

一个人的日子不难熬,难熬的是夜里咳嗽,咳完一屋子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

我住的是老院,三间瓦房,院墙一米八,东边一棵枣树。枣熟了落一地,我扫起来晒在簸箕里,冬天熬粥放几颗。街上的人认得我,叫我"卖袜子的凤兰"。我心里踏实,一天卖一百二,也能过。

摆摊那十几年,我认得半条街的人。卖馍的老周,修鞋的老胡,还有一个拉二胡的瞎子,天天坐在邮电局门口。收摊的时候天黑了,我推着小车回家,车轱辘在水泥地上响,一路响到家门口。那时候我想,等小敏嫁了人,我就歇了。后来真嫁了,我没歇,反倒更空。

小敏上学的三年,我一个月给她六百块生活费。有一回她打电话说钱够,我知道不够,第二天又汇了三百。汇款单我都留着,一张一张压在柜子底下,一共二十七张。她毕业回来,我把单子拿出来给她看,她哭了,说妈你留着这个干啥。我说留个念想。

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四十多岁那几年,有人介绍过,一个开拖拉机的,一个在粮站上班的。我都没见。小敏还小,我怕她受委屈,也怕人家说她有个后爸。日子一长,这个念头就淡了,淡得像墙上那张旧年画,看着还在,其实一碰就掉渣。

老赵这个人,我早听说过。赵磊说过,他爸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多年,从架子工干到瓦工,一天两百二,不管饭。夏天中午歇两个钟头,他就找个背阴的地方坐着,喝自带的水,水壶是军绿色的,磕掉了几块漆。他一年到头就那两身衣服,一身干活,一身出门。

老赵很少来我家,来的那几回都是送东西。一回是工地发的苹果,一箱,他搬到我门口,说吃不完。一回是小敏让他捎的一袋面。他放下就走,我留他喝水,他说不渴。

小敏生了孩子以后,我们俩见面的次数多起来。孩子满月,他拎着一篮子鸡蛋来,一句话没说,放下就走。过年我去赵磊家,他给我倒水,杯子用开水烫过,倒完把杯把转向我这边。这些小事,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02 一碗手擀面

二〇一九年冬天,我感冒,烧到三十九度二。小敏在周口市区,赶回来得两个钟头。她给赵磊打电话,赵磊在工地上走不开,就让老赵来看看。

老赵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躺在床上,屋里冷,炉子快灭了。他进门没多说,先去把炉子捅开,添了煤,又去了厨房。我听见他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他和了面,醒着,擀,切,宽窄差不多。灶上的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翻两滚,捞出来,卧两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热气顶到脸上。他端到床边,说,趁热吃。

我坐起来吃。他站在旁边,鼻子尖上沾了一块白面粉。我伸手给他擦了一下。他一愣,脸红了,往后退了半步,说我去把锅刷了。

那碗面我吃了大半碗,出了一身汗。他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不说话,看着我吃。吃完他收了碗,说,药吃了没有。我说吃了。他说,那我走了,明早我再来。

第二天早上他真来了,拎着一袋小米,还有两个白萝卜。他把小米倒进缸里,说,熬粥喝。

他鼻子尖上那块面粉,我伸手擦掉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那块地方空了十二年,忽然有了点热气。

后来小敏和赵磊就撮合。小敏说得直:妈,你一个人,他也一个人,你们搭个伴,我们俩在外头也放心。我说这叫什么事。

她说,怎么就叫什么事了。

我说,人家戳脊梁骨。你婆婆不在了,我嫁过去,街坊邻居怎么说?以后孩子生下来,叫你姥姥还是奶奶?

小敏说,妈,你想太多了。

赵磊也来说过一回。他坐在我家门槛上,抽了半根烟,说,婶,我爸那人木,可他心正。我妈走的时候我六岁,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让我缺过一顿饭。我说,你爸不容易。他说,他也不年轻了。我说,我知道。

我想的不是太多。我是从那个年月过来的人。院里老太太靠着墙根晒太阳,一句话能传出三条街。我不怕穷,怕人背后指点。

我不怕一个人过苦日子,我怕的是我这点晚年的安稳,最后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顾虑是实实在在的。有一回赵磊家办酒席,二十多桌。一个远房亲戚端着酒杯问我,嫂子,以后孩子生下来,叫你姥姥还是奶奶?一桌人都笑。我脸上发烧,端着杯子不知道说什么。老赵在旁边说,叫奶奶,也叫姥姥,都行。那人还要说,老赵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喝酒。

院里也确实有议论。我去买菜,听见两个老太太在后头说,你听说没有,老赵家那个,把亲家母娶了。另一个说,这叫什么事,乱了辈分。我拎着菜,走得很慢,装作没听见。

最难听的一句,是我一个远房嫂子说的。她说,凤兰啊,你这是图啥,图他那一间半房?我当时脸就白了。我图啥?我图的是下雨天有人收衣服,是夜里有人应一声。这话我没跟她说,说了她也不懂。

小敏跟我吵过一回。她说妈你到底怕什么。我说我怕人家说我不要脸。她说,你为我守了十二年,够本了。那天我在灶前站着,火苗从锅底舔出来,我把手伸过去烤了烤,没说话。心里那道坎,不是别人搬走的,是自己一天一天磨平的。

我把这话跟小敏说过一回。我说,你婆婆的牌位在家里供着,我进那个门,算怎么回事。小敏沉默了半天,说,妈,牌位是牌位,活人是活人,我爸走了十二年,你守着,他看得见吗。

我说,我不是守给他看的,我是守给自己看的。她说,那你自己看够了吗。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在院里坐到十一点,枣树叶子落了一地。

二〇二一年秋天,老赵来我家修院门。门轴锈了,他拿机油一点一点滴,蹲了半个钟头。修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凤兰,咱们的事,你想好没有。我说,我想好了。他说,那我回去把屋子刷一遍。

就这样。没有花,没有话,一句"把屋子刷一遍",我记到现在。

03 一件深红外套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我们去领的证。那天项城刮风,我穿了件深红色外套,是小敏买的,说妈你穿这个精神。老赵穿了那件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在民政局门口,他站了半天,说,凤兰,我这人不会说话,也没什么钱,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说走吧,风大。

证领出来,两张,红的。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我这一辈子,就领过两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知道他说的不是证,是说这一辈子,还能有人给他做口热饭。

回来的路上,他非要去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一条鱼、一把蒜苗,还买了一瓶酒。晚上他做了四个菜,端上桌,说,往后我做饭。我说那不行,我做。他说,我做,你歇着。我们俩争了两句,最后说定,他做菜,我刷碗。

刚住一起那阵,也磨合。他睡觉打呼,我睡觉轻,头一个月我几乎没睡整觉。后来他说,我去东屋睡。我说不用,慢慢就习惯了。人跟人过日子,不是找一个跟你一样的,是找一个能跟你凑合的。

这五年,我们没红过一次脸。为什么?因为我们不是从谈情说爱过来的,是从日子过来的。他知道我早上要喝一碗热水,我知道他腰不好,不能睡软床。他做饭我刷碗,他扫院子我倒垃圾。有话就说,说完就过。

亲母女说话不用绕弯子,我们俩也一样,都五十多的人了,谁还有力气猜。

二〇二二年冬天他从架子上滑下来,腰闪了,躺了半个月。我给他擦身、端尿,一天三顿端到床边。他不好意思,说凤兰你歇会儿。我说你躺着别动。那半个月他第一次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赵磊他妈走的那年他才二十九,孩子六岁,夜里哭着找妈,他抱着在院里转,转到天亮。

小敏有时候打电话来,问我,妈,你们俩真不吵架?我说不吵。她说为啥。我说,你赵叔这个人,气都憋在活里,不憋在人身上。

赵磊对我也好。他嘴上不叫妈,叫"婶",叫了两年。有一天吃饭他忽然改口叫妈,我愣了一下,答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大,一屋子人都笑。老赵低着头扒饭,耳朵红了。

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三岁。大的叫我奶奶,小的刚会说话,跟着哥哥叫。小敏有时候逗他,说叫姥姥。孩子看看我,还是叫奶奶。我说叫啥都行,答应得应。

小敏问过我,妈,你后悔不。我说后悔啥。她说后悔嫁给赵叔。我说不后悔,就是有时候想,要是早十年遇见,日子能多过十年。她说那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就一个字。

钱上也清楚。老赵的工钱,我不管,他自己存着,每月给我一千五当家用。有一回他多放了两百,说这个月加了班。我说你留着买烟。他说烟戒了。我的摊子二〇二二年不摆了,闲不住,就在家种菜、做饭。他从工地回来,鞋上全是灰,进门前先在台阶上跺三下,怕带进屋。

头一年过年,亲戚还是有点别扭。有人喝多了,说这桌怎么坐啊。老赵说,怎么坐,我是男的坐这边,我老伴坐那边,孩子坐中间。一桌人就笑了,那事也就过去了。

有病有灾的时候才知道,搭个伴是什么意思。二〇二三年夏天我阑尾炎,半夜疼得打滚,他骑着三轮车把我送到镇卫生院,路上颠得厉害,他一边骑一边回头喊,凤兰你挺住。我疼得说不出话,抓着他的衣服后襟。

今年春天我在地里种了两垄豆角,一垄黄瓜。老赵下班回来,蹲在地头看,说这豆角得搭架了。我说你会搭?他说我干了三十多年瓦工,搭个豆角架还不会。他找了几根竹竿,一根一根插进土里,绑得横平竖直。

堂屋的相框旁边,还挂着赵磊他妈的一张黑白照片,是她年轻时候的,梳两条辫子。我擦桌子擦到那儿,也会擦一擦。她在这个屋里当过家,我不能当没这回事。

我们俩也有不说话的时候。晚上他看电视,我纳鞋底,一屋子就电视机响。有时候一集演完,他抬头看看我,说,睡不睡。我说睡。这就够了。

去年秋天,全家重拍了全家福。六口人站一排:我、老赵、小敏、赵磊,还有两个孩子。拍照那天我特意去理了发,剪短了,染黑。老赵穿的是我给他买的新夹克,深灰的,他嫌贵,我说穿吧。照相的师傅说,往一块凑凑,笑一笑。老赵站我左边,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轻轻扶了一下我的胳膊。

大孙子站中间,小的坐在赵磊肩上。师傅喊一二三,我们都笑了。那张照片上,我的眼睛是眯着的,老赵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不太明显。

照片洗出来挂在堂屋,二十寸,木头框。有人来串门,问这是谁。老赵说,我老伴。就三个字。

外人算的是辈分,我们过的是暖不暖,锅里有饭,屋里有灯,夜里有人给你掖一下被角,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