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三点半的灶,和一个被我惯大的儿子
我叫马秀英,五十九,安徽阜阳太和县人。镇上十字街往东三十米,那个早点摊是我开的,开了整整二十年。胡辣汤、油条、麻糊、茶叶蛋、水煎包。摊子没名字,挂一块蓝布幌子,人家就叫"路口那家"。
凌晨三点起床和面。冬天水冰凉,手按进面里,指关节疼得像有人拿针扎。五十斤一袋的面粉,我一天用一袋半。油条面要醒三个钟头,醒了以后揪剂子、两根一叠、拿筷子在中间一压,下锅。油温七成,一根油条翻三个身,四十秒起锅,金黄,咬着空。
胡辣汤是我公公传下来的方子。猪骨头吊汤,面筋自己洗,花生、木耳、黄花菜、海带丝,最后勾芡,撒胡椒。胡椒要用现磨的,我们太和的胡椒冲,一小勺下去,喝的人脑门子冒汗。
一碗汤三块,一根油条一块五。我一天能卖二百来碗,最好的时候三百。刨掉本钱,一个月落四千到五千。二十年,我就靠这口锅,把儿子养大,把老屋翻了一遍,还攒下了二十几万。
摊子上有个老主顾,姓赵,退休的邮递员,二十年了,天天来,一碗汤两根油条,坐最里面那张桌子。他喝汤不出声,喝完把碗往里推一寸,说一句"还那样"。他儿子在合肥,一年回来两趟。
我这摊子,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谁家老人走了,我都知道。人不来三天,我心里就记一下。
我男人叫李守田,比我大两岁,在镇上给人砌墙、卸货,活儿不固定。他话少,我说十句他说一句。
儿子叫李想,今年二十八。名字是他爸起的,说希望他有想法。他从小嘴甜,会说话,要什么东西都先给我捶背。他上初中要山地车,我给他买了;上高中要手机,我给他买了;技校毕业要摩托车,我也给他买了。他爸说过我两回,说你把孩子惯坏了。我说就一个儿子,不惯他惯谁。
他在县城"顺发汽修"修车,一个月六千多,忙的时候七千。干了六年,一分钱没往家拿过。他的钱都花在自己身上:鞋,一双八百;手机,三年换了三个;朋友一叫就出去吃,一顿二三百。
我说过他。他说妈,我在外面得处人,处人就得花钱。我听着也有道理,就没再说什么。
我这一辈子会算面和油的比例,就是没算过,一个孩子花钱的手一旦松了,是收不回来的。
他是二十六那年处上对象的。姑娘叫张倩,二十四,在县城手机店卖手机,人白净,个子不高,说话轻声细气。头一回来家里,我杀了只鸡,炖了一锅。她吃了一块鸡腿,把碗里的姜片都挑出来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挺喜欢。
处了一年半,谈婚论嫁。媒人是街口开小卖部的王婶。她张嘴就是十八万八,说现在县里都这个数,低于这个,人家姑娘出门抬不起头。
我男人当场没吭声。晚上回屋他跟我说:咱家拿不出来。
我说拿得出来。
我把存折算了一遍。二十三年,我这本存折上三十二万七。那是我一分一分攒的,最早的一笔是两千零一年,五十块。我拿着存折坐在灶台边,把它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
彩礼十八万八。县城房子首付十二万。酒席五万多。三样加起来,三十六万。
三十二万七不够。差的那部分,我去借。
我先找我二弟,借了五万,三分利。又找李守田的表弟借了四万,也是三分利。最后找镇上一个收粮食的老陈借了两万,两分半。一共十一万。三张欠条,我都按了手印,收在米缸底下的铁盒里。
我没有。我把存折塞回米缸底下,压在半袋黄豆上,外头又盖了个搪瓷盆。那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坐在院子里,听隔壁家的狗叫。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照常出摊。第一锅油条下了锅,我拿长筷子翻,油花溅在手背上,起了一个泡。我用围裙擦了擦,接着干。
借来的钱不叫钱,叫日子——你得拿往后的每一天去还。
房子买在县城"锦绣家园"六楼,八十九平,首付十二万,贷款三十年,每个月还两千九,写的两个孩子名字。
装修的钱是女方出的,六万,说是陪嫁。这话是张倩她妈在饭桌上说的,说得很响,一桌人都听见了。我赶紧说,那我们家具全包。
那阵子我天天像踩在棉花上。摊子照出,四点半就得出第一锅。我一边炸油条一边算账,油锅里的泡一炸,我心里就跟着一跳。
李想那会儿倒是老实,下班就回家,帮我收摊,还跟我说:妈,等我结了婚,我每个月给你两千。
我说妈不要你的,你自己过日子。
他说那不行,我说话算话。
我信了。
02 婚礼那天,我戴了一条假项链
婚礼定在阴历八月十六,县城"金阳光"大酒店,二十六桌,一桌一千一百八。
我给张倩买了三金,一万四千八,在县城老凤祥买的,发票我收着。彩礼十八万八是提亲那天送过去的,现金,二十沓差一点,用红纸包着,装在一个旅行袋里。我跟着媒人一起去的,把袋子放在她家茶几上,她妈当着我面一沓一沓数,数了二十分钟。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一直笑着。
婚礼前三天,我去阜阳千百意商场,买了一条金项链。一百二十八块。镀金的,拿在手里也有点分量,链子上刻着"足金999"。我对着镜子戴了一下,脖子上有点凉。
我不是没有金项链。我结婚那年,我婆婆给了我一个金戒指,三克多,我一直收着。可那个太小了,戴出去不像样。
婚礼那天我穿了件枣红的褂子,头发在镇上理发店盘的,八十块。项链戴在最外面,压在毛衣领子上。敬酒的时候一桌一桌走,亲家母脖子上是实心的,四十多克,一晃就亮。我这条也亮,就是不那么沉。
走到第七桌,我一个远房嫂子拉住我,捏了捏我脖子上的链子,说:秀英,这个不轻吧。
我说,还行。
她笑了笑,没再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项链摘下来,脖子上留下一道绿印子。我对着镜子擦了半天,擦不掉。
人穷的时候不怕穷,怕的是为了让别人看不出来,还得再穷一次。
小两口住在县城新房。头一个月挺好,张倩还发朋友圈,拍我炸的油条,说婆婆手艺好。我给她点赞,不会打字,就点那个小红心。
第二个月开始有动静。李想回来说,张倩嫌他下班晚。第三个月,说嫌他不洗碗。第四个月,说两个人为了三千块钱吵了一架——张倩要买个扫地机器人,两千六,李想说等等,她就哭了,说跟着他连个机器人都不配。
那几个月我每个礼拜去一趟县城。坐中巴,四块五,一个钟头。我给他们带我腌的咸菜、炖好的排骨,用饭盒装着,怕洒,外面再套个塑料袋。头两回她还叫妈,第三回就不怎么叫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从她面前过,她眼睛不抬。
我把排骨放进冰箱,看见里头塞满了外卖盒,一份一份的,有的一口没动,就那么放馊了。我没敢说。
我劝李想:你让着点,女娃子远嫁过来不容易。
他说妈,我让了。
第五个月,腊月初八,李想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是哑的。他说:妈,张倩回娘家了,东西都拉走了。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说出话。我男人把灯拉开,问怎么了。
我说,出事了。
第二天我去县城。房子里空了一半,衣柜门开着,衣架掉在地上。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她写的,列了个清单:三金、陪嫁的电视、冰箱、洗衣机、她买的锅碗,还有六万装修钱。最后一行写着:彩礼不退。
我拿着那张纸,手一直抖。
后来两家坐在一起谈,在镇上司法所。一间小平房,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她妈一句话:证领了,日子过了,彩礼是给女儿的,不是押金。你们儿子没本事,怪谁。
她爸一直没说话,抽完一根烟才开口:秀英,你也是个当妈的。这钱要是退给你,我闺女这五个月算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调解员也说了句实在话:领了结婚证、在一起共同生活过的,原则上不支持全额返还。真打官司,也就退个一部分,还得看谁家困难。
我问,那我们的三十六万呢。
没人回答我。
钱给出去了就叫彩礼,要回来的时候,它叫"人情",叫"面子",叫"你自己愿意"——就是不叫钱。
那阵子李想躲在家里不出门。窗帘拉着,饭端进去,碗端出来,吃两口。他不出摊,不接电话,汽修厂老板打了两回,第三回就不打了。
我还是三点起床。和面的时候手抖,面团揉不圆。油锅热了,我站在锅边,油条下了锅,我忘了翻。一根焦了,一根生的。我把焦的那根捞出来,站在灶台边,就着热气吃了。苦的。
镇上的人来买早点,都不提这事。就是有人多买两根油条,说秀英,多给我一根。我知道他们什么意思。
我二弟来要过一回利息。他坐在摊子边的小马扎上,抽了三根烟,说:姐,不是我催你。
我说我知道。我从抽屉里数了三千三给他。他接了,走的时候回头说:姐,你别怨我。
我说我不怨你。
03 债落在我们头上
三十六万,我们自己攒的二十五万没了,借的十一万还在。
三分利,一个月利息三百三。三张欠条,一共三百三十块一个月利滚着。我拿笔在挂历背面算过:光利息一年四千。本金要还,得靠人挣。
我把摊子缩了。原来卖五样,现在只卖胡辣汤和油条,水煎包不做了,费油。面粉还是五十斤一袋,一天一袋。我把请的那个帮工辞了,一个月省两千二。
我男人六十一了,去县城一个工地看大门,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三千。他腰不好,我给他缝了个棉垫子,让他垫在椅子上。
我自己去镇上"家和福"超市理货,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一个月两千四。下了班回家睡两个钟头,晚上十点睡,凌晨三点起。
手上的口子裂了又好,好了又裂。超市的纸箱边划人,我手上贴了四五张创可贴,收银的小姑娘说阿姨你买副手套吧。我说戴着不灵便。
超市里我管粮油那一排。米面油搬上货架,一袋五十斤,一天要上二十来袋。有一回我一袋没抱稳,砸在脚背上,青了一大块。我没跟谁说,晚上回家用热水泡了泡,第二天照样去。
那半年我瘦了十九斤。以前穿的褂子空荡荡的,风一吹贴在身上。
收粮的老陈来要过一回钱。他骑个电动车,停在摊子前,没下车,说:秀英,那两万,年底能不能先给五千。
我说能。我把那一个月理货的钱全给了他,两千四,剩下的说过年前凑。他说行,你这个人我信。
我不怨张倩。
真不怨。人家姑娘二十四岁,嫁过来五个月,一天好日子没过上。她要的那些东西,扫地机器人、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下班有人做饭,别人家姑娘都有。我们给不了。
我怨我自己。
我怨我儿子二十八了,不会做饭,不会洗衣裳,不知道一斤肉多少钱,不知道一个月水电要交多少。他从小到大,我只教他一件事:要什么,跟妈说。我从来没教过他:想要什么,自己挣。
我把他的日子全替他过完了,他就不会过了。
我给了他一副好日子,没给他过日子的本事;这跟给他一条船,却不给他桨,是一样的。
去年开春,我把那张婚礼上的合影从墙上取下来了。不是恨,是看着心里堵。我把它夹在一本旧书里,塞进柜子最底下。
去年七月,李想自己开口了。他说:妈,我去苏州。
我说去干啥。
他说,厂里有个同学,做汽车配件,一个月七千多,包住。
我没拦。我给他收拾了一个编织袋,装了两条裤子、四件T恤、一双劳保鞋,还有一罐我腌的萝卜干。我塞给他五百块钱。他不要,我硬塞进他裤兜。
他走那天是个阴天,我送他到镇口,坐上去阜阳的中巴。车开走的时候他从窗子里看我,我没招手,我怕他看见我哭。
他到了苏州,进厂,第一个月发工资是九月十号。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手机响了一下,是转账。三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三千,说好的是两千。
那天我一个人在灶台前站了很久。面已经和好了,盖着湿布在盆里醒着。我伸手按了按,面是软的,热的,像我儿子小时候的手。
我没哭出声。我就是觉得,这三千块钱,比他结婚那天那三十六万,重。
现在债还剩六万多。我算过,照这样还,还得三年。三年以后我六十二,我男人六十四,还能干。
摊子我还开着。凌晨三点,闹钟一响我就起来,穿衣裳,洗手,和面。油锅热了,第一根油条下去,"刺啦"一声,天还没亮。
日子不问你冤不冤,它只问你,明天三点半,你还起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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