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一个村支书在电话里跟外出打工的党员吼:“你一年到头不来开一次会,民主评议的时候你让我怎么写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书记,我请一天假扣三百,来回车费两百,你替我出?”书记没再说话。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存了很久,因为它把一件事摊得太明白了:农村党员开会难,难到根子上,跟觉悟没关系,跟路费和工钱有关系。
先把制度这面墙摆出来,因为不摆这面墙,你就不懂村干部为什么急。党员大会要开,到会人数得过半;重大事项表决,赞成票得超过应到会人数的一半;换届选举更狠,有选举权的到会人数不能少于应到会人数的五分之四,少一个都不行。这些不是哪个村自己定的土规矩,是中央文件里白纸黑字写着的。你拿这把尺子去量一个劳务输出大村,量出来的结果往往很难看。党员名册上几十号人,在村里常住的可能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全在工地上、在流水线边、在从南到北的绿皮火车上。
国家统计局二零二六年四月发布的二零二五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里有一个数字,全国外出农民工一亿八千零六万人。这中间有多少是农村党员,没有公开的精确统计,但任何一个在基层待过的人都知道,村里但凡有点力气、有点闯劲的中青年,绝大多数都在这个数字里面。建筑工两三个月换一个工地,零工今天有活明天歇着,收入全靠出勤天数堆。你让他为了开一次会停工、买票、坐几个小时车回村,开完会再赶回去,一来一回两天没了,两天就是五六百块,赶上淡季可能是一周的饭钱。这不是觉悟高低的问题,这是一道他每天都要算的算术题。
留在村里的是什么人?年龄偏大的老党员,身体不便的,守着几亩地或者公益性岗位走不开的。一个村支部开会,到场的经常是七八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会议室里,对着手机拍一张照片,上传台账,证明“三会一课”开了。外人看了说这是形式主义,村干部听了想骂人又骂不出口。他们比谁都清楚照片里缺了谁,缺的是那些最能干活、最能带头、也最该在决策桌上说话的人。可你能怎么办?重大事项等着表决,惠民资金等着公示,产业规划等着拍板,人到不齐,会开不成,事就卡在那里。等节假日,等春节,等那几天所有人像候鸟一样飞回来,然后把半年的会压缩在三天里开完。这种压缩出来的组织生活,质量怎么样,不用我多说。
陕西党建网转载过一篇关于流动党员党组织工作难点的调查,里面有一段话写得非常直白:有的流动党员“担心参加党组织活动而影响务工挣钱”。这句话放在论文里是一行分析,放在一个具体的农村党员身上,就是他老婆问他这个月工资怎么少了五百块时他答不上来的那种窘迫。他不是不想去,他是不敢去。去了,工头下次排班就把他往后挪,挪两次他就没活了。城市的党员下了班骑电动车十分钟到社区会议室,农村的党员下了工躺在工棚里算这个月寄回家多少钱。同一套组织生活制度,套在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存状态上,绷紧的程度是不一样的。
《中国共产党党员教育管理工作条例》里其实留了口子,规定流入地党组织要组织流动党员“就近就便参加组织生活”,乡镇街道的党群服务中心要向流动党员开放。这个方向是对的,但落到操作层面,一个在昆山电子厂打工的河南农村党员,他知道离他最近的流入地党支部在哪里吗?那个党支部有空管他吗?他下了十二小时班之后还有力气去吗?制度写了“应当”,现实里缺的是“怎么”。二零二六年十月枞阳县委书记调研时也点到了这件事,要求“摸清流动党员底数,健全线上线下相结合的组织生活参与机制”。线上线下结合,听起来是个办法,但线上开会这件事,对着一群四五十岁、手机只会用微信语音和短视频的建筑工来说,难度比线下小不了多少。
我不打算在这里给农村党建开药方,因为开药方的人够多了,而且大部分药方开在纸上,吃药的人根本够不着。我只想说一件事:那些批评农村党员“纪律松弛”“不爱学习”的声音,应该先去工地上站一天,看看一个党员在脚手架上面接村支书电话时脸上的表情。他一只手抓着钢管,一只手举着手机,风呼呼地吹,他对着话筒喊“书记我回不去”。他不是在推脱,他是在告诉你一个他每天都要面对的事实:养家和开会,他只能选一个。
这个结不是哪个村支书能解开的,甚至不是哪个县能解开的。它拴在城乡差距上,拴在务工经济的流动性上,拴在一整套组织生活制度还没来得及长出适应人口流动的弹性上。在它被解开之前,那些凑不齐人的会议室、拍完照就散场的党员大会、等春节才能正经开一次的组织生活会,还会继续存在。你可以说这不规范,但你得先承认,那些缺席的人,不是不想来。他们只是被生活按在了别的地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