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亩水稻秸秆不让烧,农户全拉到县农业局门口,专家当场看呆
我叫赵大柱,种了半辈子地,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堆烂草叶子把县农业局堵得水泄不通。那天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油,五十亩水稻秸秆堆在局门口像座小山,王专家推开门的时候腿肚子直哆嗦,嘴里念叨着这不合规矩。我蹲在秸秆堆上抽烟,心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不让烧总得给条活路吧。
第一章 秸秆堵门
我叫赵大柱,今年五十三,家住柳河县赵家屯,正经八百的庄稼把式。种了三十年水稻,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比鞋底还硬。
今年风调雨顺,五十亩水田打了六万多斤稻子,粮贩子来收粮那天我数钱数得手抽筋,老伴刘凤霞在旁边一个劲儿掐我胳膊,说大柱你别笑了嘴咧到后脑勺了丢不丢人。我管她呢,种地的不就图个收成好么。
可还没高兴三天,麻烦就来了。
镇上下来通知,说今年秸秆禁烧,卫星在天上盯着,地里冒一丝烟就罚款两千,严重的还得拘留。我拿着那张打印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都认识,连一块儿就不知道啥意思了。
不让烧,那这五十亩地的秸秆咋整?
我蹲在田埂上抽了半天烟,想不明白。往年秋收之后一把火点了,草木灰肥田,省事又干净。现在说不让烧就不让烧,你倒是给个章程啊。
村支书老韩背着手溜达过来,我赶紧递烟。老韩抽了一口,拿腔拿调地说:“大柱啊,上头有政策,秸秆还田,粉碎了翻地里去。”
“那不得花钱雇机器?”
“一台粉碎机一天能干二十亩,一亩地收费八十,你五十亩地四千块钱。”老韩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账,“还田之后地得晾半个月,耽误种冬小麦,少说少收一茬。”
我听完差点把烟屁股吞下去。四千块,加上小麦少收的钱,一来一回损失小六千。我五十亩水稻纯利也就一万出头,这一刀砍下去直接砍到大动脉。
“那我不种冬小麦了呢?”
“不种也行,地荒着,明年开春再说。”老韩拍了拍我肩膀,“大柱,想开点,国家政策嘛。”
我想开个屁。
接下来半个月我到处打听,看有没有别的法子。隔壁李家屯有人把秸秆拉去喂牛,可人家养牛场只要干秸秆,我这水稻秆水分大,人家不要。镇上有个生物质发电厂收秸秆,一吨给六十块钱,听着挺美,可一算运费倒贴钱——我地里到电厂四十公里,雇车拉一吨运费就得八十,拉得越多赔得越多。
有人偷偷跟我说夜里点把火烧了没人知道,我摇摇头没吭声。我赵大柱窝囊归窝囊,犯法的事不干。再说了,上头说卫星盯着呢,万一真拍着了,两千块罚款够我买半头猪了。
可秸秆不处理,地没法翻,冬小麦种不下去。眼瞅着别人家地都整完了,我这五十亩水稻茬子还戳在地里,跟刺猬似的扎眼。
刘凤霞天天在家念叨,说大柱你倒是想个辙啊,隔壁老孙家秸秆还田了,人家小麦都出苗了。我说你懂个屁,老孙家就八亩地,五百块钱掏得起,咱家五十亩,四千块你掏啊?
老伴不吭声了,坐炕上纳鞋底,扎一针叹口气。
又过了几天,镇上开大会,县农业局下来个姓王的专家做宣讲,说是省农科院毕业的高材生,专门研究秸秆综合利用。大喇叭通知各家各户都得去,我揣了包烟就去了。
村委会院子里坐了五六十号人,王专家三十来岁,戴个金丝眼镜,穿件白衬衫扎进裤腰里,PPT做得花里胡哨的,什么秸秆五化利用、循环农业经济,听得我脑仁疼。
讲到一半我举手:“王专家,我就问一句,我那五十亩水稻秸秆,你给指条明路,咋弄最省钱?”
王专家推了推眼镜,笑得挺和气:“大叔,您可以秸秆还田嘛,国家有补贴,一亩地补二十五。”
“补贴二十五,雇机器八十,我还得倒贴五十五。再说还田之后地要晾半个月,冬小麦种晚了减产谁管?”
“这个……从长远看土壤有机质提升……”
“你别跟我扯长远,我就问今年冬天咋办。”
王专家卡壳了,翻了半天PPT,又说什么可以打捆离田,集中收储。我问收储点在哪,他说在县城东边工业园。我算了下距离,四十多公里,雇车拉过去一吨运费八十,收储点一吨给五十,拉一车赔一车。
“那我不如直接拉你家门口去。”我嘟囔了一句。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王专家脸涨得通红,说这位大叔您别开玩笑,咱们要讲科学。我说科学我信,可科学得让我吃上饭吧?我种五十亩地一年挣一万多,你一句话让我掏四千处理秸秆,完了地还耽误了,这科学是不是有点贵?
王专家不接话了,低头翻稿子。旁边镇长打圆场,说大柱你别急,回头县里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研究到猴年马月?
我这个人平时闷葫芦一个,可逼急了也犯浑。那天开完会回家,看着地里五十亩秸秆戳在那儿,越看越来气。刘凤霞做了打卤面,我扒拉两口撂下筷子,跟我儿子赵小磊说:“去,把你三叔四叔都叫来,再把村东头老郑家那几辆三轮子借上。”
赵小磊二十出头,在县城送外卖,正赶上歇班在家。他叼着冰棍问:“爸你干啥?”
“拉秸秆。”
“拉哪儿去?”
“县农业局。”
赵小磊冰棍掉地上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雇了六辆三轮车,加上自家那辆破五征,七辆车浩浩荡荡开始装秸秆。村里人围了一圈看热闹,有人问大柱你这是干啥,我说给专家送样品去,让他看看五十亩地的秸秆到底有多少,堆起来能不能把他办公室门堵上。
刘凤霞追出来骂我,说赵大柱你作死啊,得罪了当官的有你好果子吃?我回头吼了一嗓子:“不过了!地都种不下去了还怕得罪人?”
七辆车装了满满当当,一车少说拉两吨,七车就是十四吨。我坐头车驾驶楼里,赵小磊骑电动车在后面跟着,一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到县城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下班,农业局门口人来人往,我让车一字排开,哗啦啦开始卸货。
不到半个钟头,农业局大门口堆起一座秸秆山,黄澄澄的一大片,过往电动车都得绕着走。门口保安老宋跑出来喊:“老赵你疯啦?赶紧拉走!”我蹲在秸秆堆上点了根烟,说:“你叫你们王专家出来,我跟他当面唠唠,唠明白了我就拉走。”
老宋拿我没办法,跑回去打电话。过了十来分钟,王专家从楼里出来了,后面跟着俩穿制服的。他一看门口那堆秸秆,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半天冒出一句:“赵大叔,您这……这不合规矩啊。”
我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规矩?王专家,你告诉我哪条规矩写着农民种完地秸秆没处去?你PPT上写得天花乱坠,到我地里咋就执行不了?我今天拉来十四吨,我地里还有四十多吨,你要不给我个说法,我明儿还来。”
王专家腿肚子直转筋,旁边俩穿制服的也不知道该咋办,一个劲儿说大叔您冷静。冷静?我冷静半个月了,再冷静下去冬小麦就彻底耽误了。
这时候农业局大门里又出来个人,五十多岁,黑脸膛,穿件旧夹克,看起来像个干实事儿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副局长老冯,基层上来的,以前在乡镇干过二十年。
老冯走过来绕着秸秆堆转了一圈,伸手抓了一把秸秆掰了掰,扭头问王专家:“小王,这水稻秆含水量多少你测过没有?”
王专家推推眼镜:“理论值百分之二十左右……”
“实测过吗?”
“……还没来得及。”
老冯哼了一声,转头冲我乐:“老赵是吧?你这招够损的,不过损得在理。走,上我办公室喝口水,咱们好好唠唠。”
我愣了一下,心说这当官的咋不按套路出牌?我准备了满肚子脏话还没骂出来呢。
老冯看出来我发愣,拍拍我肩膀:“别琢磨了,我也是庄稼人出身,你这五十亩秸秆的事儿,咱今儿个说啥也给你解决喽。”
我跟着他往楼里走,经过王专家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王专家,你那个还田补贴的文件给我复印一份,我倒要看看哪条写着让农民倒贴钱。”
王专家脸一阵红一阵白,吭哧吭哧说不出话。
后来我才知道,老冯那天下午把财政、农机、收储企业全叫来开了个现场办公会,就在我那堆秸秆旁边开的。会议纪要上写了两条:一是县里补贴农机合作社统一粉碎还田,每亩地农户只掏三十,剩下县财政兜底;二是收储企业运费由县里补一半。
我算了下账,五十亩地掏一千五,比原来省两千五,虽说还是亏,但地不耽误,凑合能接受。
签完协议往外走的时候老冯叫住我:“老赵,你那个拉秸秆堵门的法子想得挺绝啊。”
我嘿嘿一笑:“冯局长,我这是被逼的。”
“逼得好。”老冯点了根烟,“以后有难处直接来找我,别拉秸秆了,叫辆三轮来就行。”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赵小磊在门口等我,手机举着录像:“爸,刚才那段我发抖音了,点赞都过万了。”
我一把抢过来要删,一看评论区乐了——最高赞那条写着:“这大爷是个狠人,秸秆堵门第一人。”
第二章 旧账新怨
回家路上赵小磊一边骑电动车一边嘟囔:“爸你今天是痛快了,回头人家给你穿小鞋咋整?”
我坐三轮车斗里靠着秸秆包,颠得屁股疼,嘴上不饶人:“穿小鞋?他敢。我五十亩地还在那儿摆着呢,逼急了我上省里拉横幅去。”
说是这么说,心里其实也犯嘀咕。老冯看着像办实事的人,可当官的话哪能全信?今天说得好好的,明天换个领导一句话就给你推翻了,这种事我见多了。
回到家刘凤霞堵着门口不让进,说赵大柱你今天不把秸秆拉回来就别想上炕。我说你讲不讲理,我拉去是办正事儿的。老伴说正事儿你个头,你看村里人咋笑话你?老孙头搁大喇叭底下喊呢,说赵大柱拉秸秆堵县政府,跟个二流子似的。
我还没说话,赵小磊先急了:“妈你听老孙头放屁?他八亩地还田花了五百块,咱家省了两千五,到底谁傻?”
刘凤霞不吭声了,可脸还是拉得老长。我进屋扒了碗凉饭,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其实也在琢磨,今天这事儿办得是冲动了点,可要不是这么一闹,王专家能松口?老冯能现场办公?做梦去吧。
第二天一早,老冯真派人来了。农机站站长亲自带队,开来两台粉碎机,轰轰隆隆在我地里干了一整天,五十亩秸秆全粉碎翻进土里,钱没让我掏一分,说财政补贴直接打给合作社。我站地头看着翻得黑油油的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刘凤霞这回不骂了,中午还炒了四个菜,给农机手一人塞了一包烟。
可还没消停两天,新麻烦又来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修三轮车胎,村支书老韩背着手进来了,后面跟着老孙头。老孙头叫孙福贵,家里八亩地,往年跟我关系还行,今年为秸秆还田的事儿没少挤兑我。一进门老孙头就阴阳怪气:“大柱,你这一闹腾,县里给赵家屯单拨了秸秆还田补贴,你猜咋着?补的是你那五十亩,我们这些早自己掏钱还田的,一分不退。”
我把扳手一扔:“你这话啥意思?我闹来的补贴,难道还得给你分?”
“那倒不用你分,可凭啥你闹腾就有补贴,我们老实巴交自己掏钱的啥也没有?”老孙头越说越来劲,“再说了,你堵县农业局门口,丢的是全赵家屯的脸,人家外村都说咱屯出刁民。”
我还没接话,老韩咳嗽一声:“大柱啊,福贵说得也在理。你看这事儿闹的,镇上开会点名批评咱村了,说以后再有类似情况,村两委一票否决……”
“一票否决啥?否决我种地资格?”我火噌地上来了,“老韩你拍拍良心,今年我要是老实巴交不吭声,五十亩秸秆烂地里,冬小麦种不上,你们谁管我?现在补贴下来了你们跑来分蛋糕,早干啥去了?”
老韩脸一沉:“赵大柱你说话注意点,我是代表村两委跟你谈话。”
“你代表个屁!”我嗓门一高,刘凤霞从屋里跑出来拉我,赵小磊也站门口探头探脑。老孙头趁乱又嘟囔一句“刁民”,我顺手抄起地上的气门芯扳手就要扔,被刘凤霞死命抱住了腰。
老韩和老孙头灰溜溜走了。我坐院子里呼哧呼哧喘了半天,心里憋屈得慌。合着我费劲巴力闹来补贴,回头还成全村公敌了?
赵小磊给我递了根冰棍,小心翼翼地说:“爸,要不咱把补贴让出去?不就一千五百块钱嘛,犯不着得罪人。”
我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今天让一千五,明天让五千,后天连地都让出去。这不是钱的事儿,是理的事儿。我赵大柱不闹,县里能想起来给赵家屯补贴?现在补贴下来了,他们倒嫌我闹腾了,早干嘛吃的?”
话虽这么说,可晚上躺炕上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刘凤霞背对着我,半天冒出一句:“大柱,要不咱明年别种这么多了,包出去二十亩,省得操心。”
我没吭声。种了半辈子地,不种地干啥去?进城扫大街人家都嫌我年纪大。
正琢磨呢,手机响了。赵小磊发微信说抖音上那个视频火了,播放量八十多万,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骂我刁民,有人夸我硬气,还有人问柳河县农业局在哪,说也要拉秸秆去。
我一看坏了,这要是真有人跟风,事儿就闹大了。
果不其然,第三天早上老冯电话打过来了,开口就苦笑:“老赵啊老赵,你那个视频我看了,现在隔壁两个县都有人打电话来问,说能不能拉秸秆堵我们局门口。你可把我坑苦了。”
我讪讪地说:“冯局长,那视频是我儿子发的,我回去削他……”
“削啥削,删了就行。”老冯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不过老赵,我打电话不是兴师问罪的。你那天说的那个问题——还田耽误农时——我后来找了农技站的人下去测了,确实存在。我们打算改政策,明年起按农时节点补贴机耕费,还田和播种一起干,不耽误事儿。”
我愣了一下:“真的?”
“我骗你干啥。”老冯笑了,“不过老赵,你也帮我个忙。下次有意见别拉秸秆了,直接来局里找我,我办公室门随时开着。你要再拉一车秸秆来,我这副局长真干不下去了。”
我嘿嘿笑了:“行,冯局长你够意思,我赵大柱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这样,明年开春我头一个响应政策,你让王专家来我地里做示范,我给他站台。”
老冯连说好好好,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结果当天下午镇上派出所来人了,说有人举报我扰乱单位秩序,要我去做个笔录。我这才知道老孙头背地里把电话打到县长热线了。
赵小磊急了:“爸我陪你去!”
我摆摆手:“你老实在家待着,我去跟他们讲理。我一没打架二没骂人,就拉了几车秸秆,还帮农业局清理了卫生,凭啥算扰乱秩序?”
到了派出所,做笔录的年轻民警小吴挺客气,倒了杯水让我慢慢说。我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小吴边记边点头,最后说:“赵叔,你这事儿吧……严格说确实有点过激,不过情节轻微,批评教育就行。再说了,冯局长专门打电话过来,说你们已经和解了,让我们从轻处理。”
我一听是老冯打的招呼,心里热乎了一下。
从派出所出来,天都擦黑了。赵小磊骑电动车在门口等着,一见我就喊:“爸,老孙头家出事儿了!”
“啥事儿?”
“他家八亩地秸秆还田没弄好,翻得深浅不匀,冬小麦出苗稀稀拉拉,老孙头坐地头哭呢。”
我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老孙头这人嘴碎归嘴碎,可种地是实打实的庄稼人,八亩地要是减产,一季子白干。
我让赵小磊掉头去老孙头地里。
到了地方一看,老孙头蹲在田埂上抽闷烟,旁边他媳妇抹眼泪。我蹲过去看了看地,秸秆确实没粉碎到位,大块大块的秆子还露着,小麦苗从缝隙里钻出来,细得像头发丝。
“福贵,你找的哪个合作社?”
老孙头抬头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大柱……我错了。当初不该挤兑你,现在报应来了。”
我摆摆手:“别说那没用的。你赶紧找农机站,让他们重新浅旋一遍,补种还来得及。钱的事儿……我先给你垫上。”
老孙头瞪大眼睛:“你……你不记恨我?”
“记恨你干啥?你举报我那事儿我记着呢,一码归一码。地里庄稼不等人,先把苗救回来再说。”
老孙头媳妇哇一声哭出来,老孙头低着头一个劲儿搓脸。
赵小磊在旁边小声嘀咕:“爸你真是……以德报怨啊。”
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报啥报,都是一个屯子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再说了,你爹我下一步想牵头搞个农机合作社,老孙头八亩地也是客户,跟钱过不去干啥?”
赵小磊眼睛一亮:“你要搞合作社?”
我嘿嘿一笑,没接话。其实堵门那天我就琢磨这事儿了——五十亩地秸秆处理要四千,可要是屯里二十户人家凑一块儿团购农机服务,一亩地能压到五十,五十亩就省一千五。再往后整地、播种、收割全走合作社,一年下来省的钱够买台二手拖拉机。
这事儿我还没跟任何人说,不过看老冯那态度,县里应该能支持。
当天晚上回家,刘凤霞破天荒给我烫了壶酒,炒了盘花生米。我抿了一口问她:“你不骂我了?”
老伴白了我一眼:“骂你干啥?老孙头媳妇下午来串门,说大柱这人够意思。我一听心里怪舒坦的。”
我嘿嘿乐了,扭头冲赵小磊喊:“去,把你三叔四叔叫来,商量商量合作社的事儿。”
赵小磊叼着冰棍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爸,那抖音视频真删啊?”
“删!你爹我以后走正规渠道,不搞那些歪门邪道。”
“那合作社成立了我能拍不?我送外卖一天挣二百,回来给你当宣传员,一天给一百五行不?”
我笑骂:“滚蛋,先把你三叔四叔叫来再说。”
赵小磊屁颠屁颠跑了。我端着酒杯坐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心里琢磨着——合作社章程咋写,入社条件定啥门槛,农机从哪儿买,财政补贴咋申请……
事儿还多着呢。不过这回我学乖了,有难处直接找老冯,再不拉秸秆堵门了。
第三章 合作社的风波
赵小磊把他三叔四叔叫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三弟赵大强在镇上开小卖部,脑子活泛,一听我说要搞合作社,眼睛立马亮了:“哥,这事儿能干!你看人家临县那个农机合作社,二十多户凑一块儿,团购化肥一袋便宜十五,一年光化肥钱就省出好几千。”
四弟赵大河是个闷葫芦,种地一把好手,蹲在板凳上吭哧半天憋出一句:“农机谁出?”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合作社的核心是农机,总不能靠我那辆破五征打天下。我掰着手指头算:整地机、旋耕机、播种机、收割机,全套下来少说二十万。二十户人家平摊,一户一万,搁谁家都得咬牙。
“先不买新的,”我说,“我去找老冯问问,县里有没有农机补贴政策。再一个,老孙头他连襟在邻县农机站,二手设备能淘换着便宜的。”
赵大强点头:“那我负责跑手续。现在合作社注册简化了,农业农村局一站式办理,半个月就能拿证。”
赵小磊在旁边插嘴:“爸,你让我当法人呗?我年轻,跑腿方便。”
我拿筷子敲他脑门:“你先把外卖送明白再说。法人得担责任,赔了钱你掏啊?”
赵小磊缩脖子不吭声了。刘凤霞端着炒鸡蛋上桌,撂下一句:“法人写你爸的,赔了算他的,反正他主意正。”
满屋子人憋笑。我咳嗽一声:“就这么定。大强跑手续,大河管农机调度,我负责跟县里对接。小磊……你继续拍视频,不过这回拍正能量的,拍合作社咋帮老百姓省钱。”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骑电动车去县农业局找老冯。路上经过老孙头那块地,看见他正蹲在地头扒拉麦苗,苗比前两天精神点了,就是稀稀拉拉的不齐整。老孙头看见我,站起来搓着手:“大柱,那补种的钱……秋后卖了粮我立马还你。”
我摆摆手:“不着急。对了福贵,我打算牵头搞个合作社,你入不入?”
老孙头愣住:“我?我前几天还举报你……”
“一码归一码。你八亩地,入社之后机耕费一亩省二十,你算算一年省多少?”
老孙头蹲下掰手指头,算了半天抬头:“省一百六。”
“一百六不是钱?你家那口子赶集买件衣裳还得五十呢。”
老孙头嘿嘿笑了:“入!我入!用不用签字画押?”
“回头大强拿章程给你看,按手印。”
到了农业局,老冯正在办公室啃烧饼。看见我进来,他把烧饼往抽屉里一塞,拿纸巾抹嘴:“哟,老赵来了,这回没拉秸秆吧?”
“冯局长你别老提那茬了。”我坐他对面,把合作社的想法倒了个干净。老冯听完,烧饼也不吃了,从抽屉里翻出个文件夹:“农机补贴有,省里刚下的文件,合作社购买大型农机补贴百分之三十。你要是买台收割机,二十万的机器补六万,你们二十户再凑凑,一户几千块钱就能启动。”
我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可补贴咋申请?”
“先注册合作社,拿到营业执照,然后填表、提交购机合同、等审批,钱直接打合作社账户。”老冯翻到文件最后一页,“不过有个前提——合作社得有正规财务制度,不能搞成糊涂账。去年隔壁县有个合作社,补贴款下来被理事长拿去买理财了,最后人进去了。”
我缩了缩脖子:“你放心冯局长,我们账本让我三弟管,他在镇上开小卖部二十年,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谁也别想从账上抠走一毛。”
老冯笑了:“行,你回去先把社员凑齐,材料备好,下周一来找我,我带你去政务大厅办。”
我千恩万谢出了门。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冯局长,那个王专家……他不记恨我吧?上回我说的话挺冲。”
老冯摆摆手:“小王那人就是书本气重了点,心眼不坏。我跟他说了,让他下回做宣讲之前先下地干三天活,他就知道老百姓难处了。”
我乐呵呵回了家,没想到一进村就撞见老韩。村支书背着手站村口,脸色不太好看:“大柱,听说你要搞合作社?”
“是啊,咋了?”
“合作社得挂靠村集体,这是规矩。”
我脚步一停:“挂靠村集体?老韩你把话说清楚。”
老韩咳了一声:“镇上有要求,村级合作社原则上由村两委牵头组建,你个人搞,不合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明白了——这是要摘桃子。合作社要是搞成了,农机补贴、项目资金都得从村里过一道,到时候谁说了算可就由不得我了。
“老韩,你把文件拿出来我看看,哪条写着必须挂靠村集体?”
老韩支支吾吾:“文件在镇上……反正这是镇领导的意思。”
“哪个镇领导?姓啥叫啥?我直接去找他。”
老韩脸一沉:“赵大柱你咋说话呢?我好歹是村支书,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
我火气往上顶,刘凤霞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薅住我胳膊:“大柱你回家吃饭,饭凉了!”连拉带拽把我弄走了。
回到家我气得摔了个碗。赵小磊在旁边小声说:“爸,我上网查了,农民专业合作社法写着呢,五个以上农户自愿联合就能成立,不需要挂靠村集体。”
我瞪眼:“你看得懂?”
“我好歹大专毕业。”赵小磊翻手机,“你看这条——‘农民专业合作社以其成员为主要服务对象,开展农业生产资料的购买,农产品的销售、加工、运输、贮藏以及与农业生产经营有关的技术、信息等服务。’跟村集体没关系。”
我把手机接过来看了三遍,心里有底了。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打印出来的法条找老韩,往他办公桌上一拍:“老韩,你睁眼看看,合作社法第十条,五个农户自愿联合,到工商部门登记,不需要村两委牵头。你要想入社我欢迎,你想摘桃子,门儿都没有。”
老韩脸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天:“那你总得跟村里打个招呼吧?”
“打招呼可以,挂靠免谈。我赵大柱牵的头,我自己当法人,赔了算我的,赚了大家分。”
从村委会出来,我立马让赵大强跑手续,老孙头第一个按了手印,三叔四叔各认五股,加上我家,凑了八户。还差两户,我正琢磨找谁呢,老冯电话来了:“老赵,你动作挺快啊,我听说老韩卡你?”
“冯局长你消息真灵通。”
“废话,老韩一个电话打到镇长那儿告你状,镇长又打到我这儿问情况。”老冯语气轻松,“我跟他明说了,合作社依法自愿,村里不得干预。你抓紧办,下周一我带你走绿色通道。”
我心里一热:“冯局长,冲你这句话,我赵大柱头拱地也得把合作社干成。”
挂了电话,刘凤霞凑过来:“老冯咋说?”
“老冯说让咱抓紧办。”
刘凤霞难得没泼冷水,从柜子里翻出存折:“咱家那五万块定期下个月到期,先取出来买农机。”
我看着存折上那串数字,心里又酸又热。这是攒了多少年的家底,老伴平时买斤猪肉都得犹豫半天,这会儿掏出来眼都不眨。
“凤霞,万一赔了呢?”
“赔了再挣呗。”她白我一眼,“你堵农业局那会儿咋不想赔不赔?”
我嘿嘿笑了,把存折揣进贴身兜里。
接下来一个星期忙得脚打后脑勺。赵大强跑工商局核名、填表、办执照;赵大河去邻县淘换二手旋耕机,原价四万八,用了两年的旧机器两万二拿下;赵小磊扛着手机拍素材,从合作社起名到老孙头按手印全程录像,剪了个三分钟短片发网上,标题叫《赵家屯农民自己搞合作社,村支书脸都绿了》。
视频又火了。评论区一半夸我硬气,一半骂老韩不要脸。老韩打电话骂我:“赵大柱你让你儿子删视频!什么叫我脸都绿了?我那是正常履职!”
我装糊涂:“老韩你别急,我让小磊改个标题,叫‘村支书大力支持合作社’,行不?”
老韩气得挂了电话。
周一我带着材料去县里,老冯亲自领着跑窗口,两个小时办完。拿到营业执照那天,我蹲在政务大厅门口抽了根烟,看着“柳河县兴农农机专业合作社”几个字,鼻子有点酸。
赵小磊在旁边拍我肩膀:“爸你哭啥?”
“谁哭了?烟呛的。”
晚上合作社聚餐,八户人家坐了两桌,炖了只大鹅,开了两瓶白酒。老孙头喝得脸通红,端着酒杯站起来:“大柱,我孙福贵以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这杯酒我干了,你随意。”仰脖灌下去了。
我站起来回了一杯:“以前的事儿翻篇了。往后合作社赚钱大家一起分,赔钱大家一起扛。我赵大柱把话撂这儿——明年这时候,每户至少多挣两千块。挣不着你们上我家拉粮去。”
满屋子人嗷嗷叫好。刘凤霞坐我旁边,桌底下掐我大腿:“你咋不说挣不着你把房子赔上呢?”
“说那干啥?吓着大家。”
“你还知道吓着?”老伴翻个白眼,嘴角却翘着。
散场的时候赵大强拉住我:“哥,有个事儿得跟你说。今天办执照,窗口那个办事员问我,说你们合作社是不是有个叫赵大柱的堵过农业局大门?我说是。她说那你们可得好好干,全县都盯着呢,干好了是典型,干砸了是笑话。”
我笑了笑:“那咱就干成典型。”
可说实话,心里没底。合作社八户人家,五十多亩地加老孙头八亩,再算上三叔四叔各二十亩,拢共一百多亩。一百多亩地养八户人家,利润薄得像纸。想多挣钱,还得从外面揽活——给别的村代耕代种,一亩收个六七十,一天干几十亩,那才是大头。
正琢磨着,老冯电话又来了:“老赵,给你介绍个活儿。县里明年高标准农田整治项目,两千亩连片,要机械化作业,你合作社敢不敢接?”
我脑子嗡一下:“两千亩?冯局长你别逗我,我八户人家几台旧机器……”
“所以让你扩社啊。我话放这儿——这个项目干好了,县里优先给你们合作社贴息贷款,买新机器。你回去琢磨琢磨,三天之内给我回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村口,风一吹酒醒了一半。两千亩,那得多少台机器?多少人工?三天之内,上哪儿凑人去?
赵小磊骑电动车追上来:“爸,你站这儿干啥?”
我把事儿一说,赵小磊眼睛亮了:“干啊!两千亩,一亩挣五十就是十万,八户一分一户一万多!”
“机器呢?人呢?”
“机器贷款买,人……你让我拍视频招人呗。现在村里闲着的年轻人多的是,送外卖一个月挣四五千,回来开农机也挣四五千,还不用受气,你看他们来不来。”
我盯着赵小磊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小子比我想的有出息。
“行,你先拍个招人视频我看看。”
赵小磊掏出手机就开拍,对着镜头喊:“赵家屯兴农合作社招人啦!会开拖拉机的优先,不会的包教包会,月薪四千五,管午饭,顿顿有肉!”
我一把抢过来:“你别喊那么大声,回头招一堆人来我养不起……”
话没说完,赵小磊手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评论区已经有人问啥时候报名了。
第四章 两千亩的赌局
三天之内回话,我用了不到一天就做了决定——接。
不接是傻子。两千亩高标准农田整治,县里给项目资金,合作社出机械和人工,一亩作业费八十,刨去油钱人工机器折旧,一亩净落五十。两千亩就是十万。十万块,八户分,一户一万二,顶我过去种一年水稻的纯利。
可接了这个活儿,合作社就得扩。
当天晚上我让赵小磊把招人视频又发了一遍,这回加了一条:“急招农机手二十名,三天内到岗!”赵大强连夜从镇上拉了两箱打印纸回来,我趴桌上写扩社章程,写到半夜两点,眼睛都花了。
第二天一早村喇叭还没响,我家院门口已经蹲了七八个年轻人。打头的是村西头刘二虎,二十五岁,原来在县城工地上开铲车,今年工地没活儿在家闲了俩月。后头跟着他堂弟刘三豹,还有李家屯的两个外村小伙。
刘二虎一进门就嚷嚷:“大柱叔,你那招人视频真的假的?月薪四千五管午饭?”
“真的。不过有条件,先培训三天,考核过了才上岗。考核不过管饭不管钱。”
“啥考核?”
“拖拉机倒库、旋耕机调深、播种机调行距。这三样会一样就算过。”
刘二虎挠头:“我开铲车的,拖拉机没摸过几回……”
“所以才让你培训。你开铲车的手感,开拖拉机跟玩儿似的。”
刘二虎一拍大腿:“行!我报名!”
一上午收了十二个报名,本村七个,外村五个。我正登记名字呢,老韩背着手又来了。这回态度跟上次不一样,脸上堆着笑:“大柱,听说合作社招人?我家侄子也想报个名。”
我抬头看他:“你侄子?开过农机吗?”
“没有,不过年轻力壮的能学嘛。”
“行,一块儿培训。不过老韩,我把丑话说前头——进了合作社就是社员待遇,按章程来,不看谁面子。干得好多拿,干不好走人。”
老韩脸上有点挂不住,但点了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我知道他咋想的——侄子进来等于他往合作社插了只脚,往后有啥事好说话。我无所谓,规矩立住了,谁进来都一样。
培训三天,赵大河当教练。别看他平时闷葫芦一个,开机器跟长在手上似的,倒库一把进,旋耕深度调得毫米不差。刘二虎到底是开过铲车的,两天就上手了,第三天考核一把过。最后十二个人过了九个,淘汰了三个——一个连拖拉机都打不着火,一个把旋耕机开沟里去了,还有个倒库压了线。
老韩侄子没考过。老韩脸黑了三天,后来见了我绕着走。我也没往心里去,合作社不是收容站,手艺不过关上了地是要出事的。
机器不够是硬伤。赵大河淘换回来的二手旋耕机加上我原来那台,两台不够两千亩地使。我咬咬牙跑县里找老冯,老冯领我去农机公司,合作社名义贷款买了台全新东方红拖拉机加配套旋耕机、播种机,首付六万,剩下走贴息贷款。刘凤霞存折上那五万全掏出去了,赵大强添了一万,凑齐首付。
签完合同出来,老冯跟我说:“老赵,两千亩那个项目,你可得干漂亮点。盯着这块肉的人多着呢,有俩别的乡镇合作社也在争,我看你是本乡本土的才优先给你。”
我心里一紧:“啥意思?还有人抢?”
“当然抢,十万块的活儿谁不眼红?我给你交个底——另外两家一家是城关镇的,人家理事长跟县里某位领导沾亲;另一家是河湾镇的,设备比你强,三台新收割机。你要是干砸了,我这张脸没处搁。”
我搓了搓脸:“冯局长,我赵大柱种地三十年,没糊弄过一垄地。你信我,我头拱地给你干好。”
老冯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行,我信你。不过你也得给我个准话——啥时候能开工?”
“地一封冻就干不了,十天之内必须进场。”
“那就后天签合同,大后天进场。”
从农机公司出来我腿肚子发软。签完合同意味着白纸黑字担责任,干不好不光赔钱,老冯的乌纱帽也得跟着晃荡。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赵大柱这辈子没缩过头,这回也不能。
回到村里连夜开会。八户社员坐我家堂屋,我先把账算清楚:项目总收入十万,油钱两万,人工一万五,机器折旧五千,剩六万,八户一户七千五。另外给十二个农机手发工资,九个人每人四千五,一个月四万零五百,两个月工期八万一。
赵大强拨拉完算盘抬头:“哥,账不对。项目款十万,光工资就八万一,加上油钱折旧,咱倒贴?”
满屋子人傻了。老孙头急得站起来:“那不干了还来得及不?”
我一拍桌子:“坐下!听我说完。”我拿铅笔在纸上画,“项目款十万是保底,但两千亩地整完之后,明年春耕播种、夏收、秋收,这三个环节照样是我们的活儿。一亩播种费四十、收割费八十,两千亩光这三样就二十四万。再加上周边村零散揽活,一年下来毛收入四十万打底。你们算算,八户一户分多少?”
老孙头掰手指头掰了半天:“五……五万?”
“想得美。刨去成本人工,一户能落两万就烧高香了。不过两万也比种地强——你八亩地种水稻一年纯利多少?”
老孙头缩回去嘟囔:“三千。”
“这不就得了。跟着合作社干一年顶你种六年地,你干不干?”
“干!”
赵大强又举手:“哥,那前期工资八万一从哪儿出?账上就剩两千块钱了。”
我早有准备:“我找老冯问过,县里项目款预付百分之三十,签完合同先给三万。剩下七万完工验收再结。这三万正好够发第一个月工资。第二个月……咱们先紧着项目干,回款一到立马发。”
赵小磊插嘴:“爸,万一验收卡壳呢?”
“所以得干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我环视一圈,“明天开始,所有人上地。大河带农机手练机器,大强管账管后勤,小磊继续拍视频做宣传——不过这回拍正经的,拍咱们咋干活。老孙头你年纪大了不下地,负责烧水送饭。我天天蹲地头盯着质量,哪块地整不合格立马返工。”
散会之后刘凤霞一边刷锅一边念叨:“八万一的工资,你拿啥垫?”
“三万预付款啊。”
“那还有五万一呢?”
“项目干到一半找老冯提前支点呗。”
“老冯不支呢?”
我嘿嘿一笑:“那我就再去堵一回门。”
刘凤霞抬手把刷锅水泼我脚面上:“赵大柱你再堵门我把你腿打折!”
我一边躲一边乐:“开玩笑的!这回走正规渠道,写申请打报告,冯局长批了就支,不批我想别的辙。”
可说实话我心里也打鼓。五万一的缺口不是小数,万一中间出岔子,农机手的工资发不出来,这些人扭头就走,项目就得黄。我赵大柱丢人不说,老冯跟着吃挂落,往后在柳河县就别想抬头了。
正犯愁呢,赵小磊拿着手机跑过来:“爸你看!我昨天发的招人视频底下有人留言,说愿意先干活后拿钱,问合作社收不收。”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叫“田野上的老王”的账号留言:“大柱兄弟,我看了你堵门那个视频,是条汉子。我在河湾镇搞过五年农机,手底下三台收割机闲着,你要用机器和人,先干活后结账,我信你。”
我点开他主页一看,这人叫王庆丰,河湾镇王庄的,发过不少农机作业视频,看着挺实诚。我让赵小磊给他回私信约见面,第二天一早王庆丰开着一台约翰迪尔收割机来了,四十来岁,黑脸膛,手上茧子比我还厚。
一见面他就笑:“赵大哥,你堵门那天我在现场,我拉秸秆去农业局问补贴,结果光看见你蹲秸秆堆上抽烟了,我转头就走了。”
我也笑了:“那你这算是……不打不相识?”
“算!”王庆丰拍了拍收割机,“我这三台机器闲着也是闲着,你项目开工我进场,按台班算钱,一个台班八百,比市场价低两百。不过有个条件——干完这个项目,明年河湾镇的活儿你得让我入一股。”
我伸手:“成交。”
王庆丰握住我的手使劲晃了晃:“赵大哥,我还有个事儿。你那个视频评论区有人骂你刁民,我替你怼回去了。”
“你咋怼的?”
“我说——人家五十亩地秸秆没处去,不堵门你给出钱处理?站着说话不腰疼。结果那人跟我吵了三十多条,最后把我拉黑了。”
我和赵小磊笑得前仰后合。
签合同那天,镇里搞了个小仪式,镇长亲自到场讲话,说赵家屯兴农合作社是全镇农民自主创业的典型。老韩坐在台下脸黑得像锅底,老孙头坐他旁边嗑瓜子,故意大声跟我说:“大柱,回头合作社挣钱了给村委送面锦旗,就写‘大力支持,绝不摘桃’。”
老韩蹭地站起来走了。
镇长讲话完拉着我握手:“老赵,好好干,给咱镇争光。”
我点头哈腰:“镇长放心,我头拱地也干好。”
镇长走了之后老冯凑过来低声说:“看见没?镇长的意思,这个项目只能成不能败。县里明年要推十个合作社,你是头一个,后头九双眼睛盯着呢。”
我咽了口唾沫:“冯局长,你能不能别老吓唬我?”
老冯嘿嘿一乐:“不吓唬你你能上心?走了,回去盯地!”
项目开工那天是十一月十八号,地刚上冻没几天,旋耕机下去还啃得动。王庆丰的三台收割机换上台旋耕刀头,加上我合作社那两台,五台机器一字排开,两千亩地十天整完。刘二虎带着八个农机手两班倒,人歇机不歇,夜里车灯照出去老远,村里老头老太太搬马扎坐地头看热闹,跟看大戏似的。
赵小磊举着手机满地里跑,视频拍一条火一条,评论区从骂我刁民变成了“赵大爷真硬气”“这才是农民该有的样儿”。连县融媒体中心都打电话来要采访,我说采访可以,别拍我堵门那段,拍我开拖拉机。
融媒体记者是个小姑娘,扛着摄像机在地头蹲了一下午,回去发了条片子叫《秸秆引发的合作社》,播放量全县第一。
项目干到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刘二虎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劈了:“大柱叔你快来!三号车趴窝了,传动轴断了!”
我鞋都没穿利索就往外跑。到地头一看,王庆丰蹲在收割机旁边抽烟,脸沉得能拧出水。传动轴断成两截,配件得从省城发,最快三天到。
“修不了?”
“修不了,硬修得换总成,一万二,还不一定有货。”
我蹲在地上抽了半根烟。停工三天,两千亩地按时完不了,违约金按合同扣百分之十,一万块没了。更要命的是后头播种还等着,误了农时这一季全白搭。
王庆丰把烟头一扔:“赵大哥,我打电话从河湾镇调一台过来,连夜开,凌晨能到。”
“你那台机器明天不用?”
“我那边活儿先压一压,你这儿要紧。”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王庆丰拍拍我肩膀:“别磨叽了,干合作社就得互相兜底。你倒了我能好?明年还指着跟你分钱呢。”
凌晨三点,河湾镇的收割机到了。刘二虎跳上车接着干,天亮之前把落下的进度追了回来。
第十天,两千亩地整整齐齐整完。县农业农村局来验收,王专家带队,拿尺子量深度,拿土钻取样,折腾了一整天,最后签字: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优秀。
验收报告出来那天,老冯给我打电话,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有点激动:“老赵,项目款全额拨付,七万尾款明天到账。另外县里决定,明年十个合作社推广,你当样板,王专家带队来你地里蹲点学习。”
我攥着电话半天没说话。老冯又问:“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冯局长。”我嗓子有点哑,“我就想问一句——明年推广的十个合作社里,有没有老韩牵头那个?”
老冯笑了:“老韩找你了?”
“找了,昨天提了两瓶酒来我家,说想以村集体名义搞个分社,挂在我合作社底下。”
“你咋说的?”
“我说老韩啊,摘桃不行,一起种树可以。你出地出人,我出机器出技术,利润五五开。他答应不?”
老冯在电话那头哈哈笑:“赵大柱啊赵大柱,你真是……行,我等着看你明年咋干。”
挂了电话我往炕上一躺,刘凤霞推我:“洗脚去,臭死了。”
“今儿个不洗了,累。”
“累也得洗,两千亩地都干完了还差洗脚这点劲儿?”
我翻了个身:“凤霞,你猜我今儿挣了多少?”
“多少?”
“七万尾款加三万预付款,十万。刨去开销,合作社账上落了四万多。八户分,一户五千多。明年要是十个合作社都推开了,咱这日子……”
刘凤霞把洗脚盆往我脚下一搁:“先把脚洗了再说日子。你脚臭得能把苍蝇熏死,还日子呢。”
赵小磊在隔壁屋喊:“爸!抖音涨粉五万了!有人私信问合作社还招不招人,说从隔壁县过来!”
我扯着嗓子回:“招!会开拖拉机的优先,不会的包教包会,月薪四千五,管午饭,顿顿有肉!”
刘凤霞拿毛巾抽我:“你就吹吧!”
我嘿嘿笑着把脚伸进盆里,热水一烫,浑身舒坦。窗外月亮挂得老高,照着地里整整齐齐的田垄,跟画出来似的。
明年开春种啥还没定,但有一件事我定了——合作社门口得挂块牌子,上面写清楚:本社不收秸秆,只收庄稼。
谁要再拉秸秆来堵门,我赵大柱第一个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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