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肉松
编辑|张月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没有生命危险就忍着
手术醒来后，星雯的腰被一件束腰带裹得严严实实，由于被勒得太紧，她一度喘不上气，前12个小时里吃什么吐什么。当麻醉的药效逐渐褪去，她的腰腹间开始出现明显的酸痛感，星雯告诉自己，要忍着，作为一个已经经历过三次全麻手术的“老医美人”，她的原则通常是：没有生命危险就忍着。
星雯二十出头，身高165cm，体重45kg、腰围62cm，这是她常年控制饮食并进行力量训练的结果，可以穿XS码的衣服，但她对自己的腰不满意。她分析道，“我属于典型的H形身材，腰部没有任何形状。”为此，她决定接受一项叫“肋骨内推”的手术。
人体一共拥有12对肋骨，最下方的第11、12对肋骨只有后端与脊柱相连，被称为“浮肋”。在胸外科和骨科，肋骨切除是胸廓畸形矫正或肿瘤切除后的重建手段，但从20世纪70年代起，部分或全部切除浮肋成为一种美容手段，用来帮助受术者缩小下胸廓，拥有更加明显的腰线，早期被当作跨性别女性身体女性化手术中的辅助项目。
但该手术会让内脏失去保护，并可能引发气胸、血胸、慢性疼痛等症状，一直存在争议。2017年，俄罗斯医生Kazbek Kudzaev发明了一种可以保留肋骨的术式，用超声骨刀切开受术者肋骨表面，向内调整其弯曲角度，通过穿戴数月的束腰带，帮助骨骼在新的位置愈合。秘鲁医生Raúl Manzaneda在2022年推出的RibXcar技术，将手术部位的切口从2cm缩小至针眼大小，让这项无痕、微创的手术在世界各地医美市场得到广泛推广。2025年，“肋骨重塑（Rib Remodeling）”被美国整形外科医师协会列为年度医美趋势技术之一。而在国内，这项手术也开始变得极具吸引力，手术效果被包装为各种形象化的词汇：蚂蚁腰、折角腰、芭比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折角腰”一词在小红书的话题浏览量有2.5亿，折角的意思是腰的两侧在最细的位置向内收，形成一个锐利的、接近直角的折角，视觉上由于臀和胯变宽了，腰会看着特别细。
星雯最初知道肋骨内推是2025年春节，当时，她频繁地在朋友圈、社交平台上看到相关宣传。之前，她在上海一家整形医院做过植发、隆鼻和吸脂手术，认识一位据称在医院持有股份的负责人。她向对方打听，刚开始，后者说这是个新项目，医院担心有风险，还没有开设，让她“别想了”。
但星雯不死心，还是经常催问对方。一个多月后，负责人告诉她，医院决定开设这个项目，还特地从成都挖来一位医生。得知这个消息的当下，星雯就想去找医生面诊，但对方让她再等等，因为还没有他亲眼见过的成功案例。
又过了20天，星雯正在逛街，负责人给她发消息，说自己观察过之前做完手术的人，没有特别难受的，也都很快就出院了。他还对星雯说，“我真的不懂你们这些女人是怎么想的，为了细腰可以这样对自己。”在他看来，这项手术要敲断骨头，“很变态”。
但星雯并不担心，她告诉我，肋骨是软骨，骨折后可以自愈，她父亲就断过两根肋骨，没做任何处理。那天，她连家都没回，直接去医院面诊，预约了第二天手术，手术费是2.5万元。术后第二天，护士来给她换药时重新测量了其腰围，测出来的数字是61cm，站在一旁的医生有点尴尬，低声说道，“怎么只小了1cm呢。”但星雯相信，这是全麻导致的暂时性浮肿，而且“肋骨还没定型”，“以后肯定会往回弹的。”
在决定肋骨内推前，星雯还考虑过另一种手术：腰腹环吸。它属于吸脂手术，也是更常见的瘦腰手术。现代吸脂技术也成形于20世纪70年代，经历技术迭代后，手术目的早已从抽取脂肪转为对身体线条更精细的雕刻。所谓“环吸”是指针对腹部、侧腰、后腰乃至部分背部进行塑形，一种较为理想的手术效果是“双C腰”，即让两侧腰线呈现出对称、向内凹陷的“C字形”，没有折角腰的棱角感强，但线条更柔和。可是星雯腰部已经没什么多余的脂肪，最后才决定直接动骨头。
一位胸外科医生告诉我，肋骨内推与腰腹环吸都属于全麻手术，也都具备一定的风险，前者的本质是人为制造骨折，过度内推会挤压胸腔和腹腔空间，如果束腰带的压力不均或者过大，会导致二次骨折，“一旦骨折端向内刺破胸膜，可能会引发气胸或血胸，危及生命。”后者最常见的副作用是皮肤凹凸不平，此外还有血肿和积液、皮肤坏死、感染等风险，最严重的并发症，如脂肪栓塞，同样会致死，近几年的新闻中报道过多个腰腹环吸受术者死亡案例。即便如此，女孩们仍然前仆后继，无所畏惧，一个女孩告诉我：“如果我不做，一辈子都会想这件事。”
“我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
星雯从高中起就在国外读书，大学的专业是时尚管理，身处这个专业，她听到过太多关于时尚、外貌和审美的声音。过去，她认为学习成绩和内在才是更重要的，但后来渐渐觉得，这些带来的增益并没有想象中大，都不如“长得好看”。
经历过多次医美和整形后，如今的星雯五官精致，脸部线条极其流畅，会让人联想到日本动漫里的女性角色。谈起自己的身体时，星雯总是显得很理性，对每个部位都有严格细致的要求。但她仍然对镜子里的自己不满意，总会忍不住想，“我明明已经很瘦了，为什么还是直板身材？”
一个女性对自己身材的怀疑，往往受到外界影响，这种影响甚至很早就已经开始了。身高167cm、体重49kg的李梦云与星雯有相同苦恼，她是95后，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她知道自己已经很瘦，但无法忽视身材上的缺陷：腰短、胯窄和屁股小，看起来就像没有腰。
她从小就知道这一点，因为小时候，长辈们总会说，“还好你生在现在，再早几十年，你都嫁不出去，屁股太小了，不好生养。”
这种话听多了，李梦云总是下意识地进行自我审视，也一直试图改变这种身材，中学时，体育老师叮嘱过女同学，在跑完步后直接坐下，屁股会变大。但这正是她想要的，每次跑完步，别的女同学都站着，只有她喜欢一屁股坐下。工作后，她开始健身，腰腹始终是训练重点，每次去健身房时，哪怕当天的项目是上肢、臀腿，也会多花10分钟练腰。
在通话中，李梦云流露出一种很复杂的心态，一方面担心自己做手术的决定被误解成某种无知的行为，她解释道，“我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同时反复强调，她没有上镜需求，也不爱穿露腰的衣服，就是对瘦腰有执念，想要实现这个愿望，“是为了取悦自己。”她告诉我。
异性的眼光也会对她们产生影响。陈蓉蓉生活在南方的某三线城市，经营一家美甲店，她为人坦诚、直率。她告诉我，很多女性长辈都是从事美容业的，因此从小接收到的信息就是“女孩子要漂亮”。她不仅想变漂亮，看见其他的漂亮女生时还有种莫名的胜负欲，“会觉得不舒服，希望自己更漂亮”，这也让她对外貌的追求变得极致。
她觉得自己也“吃到了变漂亮的红利”，从18岁时第一次割双眼皮算起，已经在整形和医美上花掉60多万元。手术过后，她发现异性对自己的态度与其他女生“非常不一样”，会受到很多的照顾和优待。当减肥、健身都无法实现她对腰部曲线的审美时，她也决定用手术来解决，在一年内，先后接受了腰腹环吸、马甲线精雕和肋骨内推三种手术。
这种对于细腰的迷恋在当下几乎无处不在。她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那些拥有纤细腰肢的成功女性：金·卡戴珊亮相红毯、拍摄杂志时的造型，总在追求极致腰臀比；女团成员们的身材也是热议对象，在一些帖子中，她们的露腰照片被放在一起对比，评选“谁是腰王”。动画片中的每一位迪士尼公主，都拥有纤细的腰身；每隔一段时间，网络上就会出现形容细腰的新词汇并受到追捧，比如“A4腰”“漫画腰”“蚂蚁腰”等，运动服装品牌将瑜伽裤产品命名为“腰精裤”……
在这样的环境下，本就对瘦腰有执念的女孩们倍感压力，那种“做点什么”的心情也越发强烈。星雯告诉我，在国外待久了，她喜欢金·卡戴珊那样细腰翘臀带来的曲线感，同时又保留了亚洲人对纤细身形的追求，所以，她不会给胸和臀“上科技”，只能想方设法让腰变得更细。在学习苹果型身材的穿搭技巧时，郑琳看了很多时尚杂志和街拍图，羡慕那些穿着露腰上衣的模特，想象自己穿上同款衣服的样子，但她也在想象中意识到，人家模特是“沙漏腰”，而自己的腰却“圆圆的”。
“就算疼，忍两个月就过去了，好看是一辈子的”
2023年，小葵与前夫离婚，独自带着孩子生活。生完孩子的两年里，她的腰围始终维持在85cm，只比胸围小3cm，她觉得自己的上半身看起来像个水桶。她咨询上海、成都等地的医院时发现，但发现手术费最低也要4万元，便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她生活在某三线城市，在体制内工作，每个月的工资在3000元左右。
在后来观望的两年里，她也看过吸脂手术的负面新闻，担心不安全。2023年，一位女性在接受手术时突然心脏骤停，抢救无效后当场死亡，经查实，其手术机构不具备全麻手术的资质，急救设备也严重缺失。今年，东莞的一个案例中，受术者同时接受腰腹环吸和腹壁成形两项手术，手术持续了9个小时，结果术中因大面积创伤引起失血性休克，最终因急性循环功能障碍死亡。
陈蓉蓉的三次手术都是2025年完成的，第一次吸脂手术前，她了解过风险，看到过最严重的案例是死亡，但她认为，相比于接受手术的人群基数，这样的案例非常罕见，更多的情况是皮肤凹凸不平。面诊时，她问医生，“肋骨向内折之后，如果遇到撞击，会不会伤到器官？”医生向她保证，手术很安全。她随后主动提出想推三排肋骨，对方认为，这会让她的身材看起来像哑铃，不协调，但她坚持，“我的审美比较变态，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能推多细推多细。”医生只好答应并再次保证，虽然这种情况比较少见，但同样是安全的。
肋骨内推的手术时长一般不超过1小时，腰腹环吸则在4小时左右，在麻醉的作用下，受术者们自然对手术过程毫无感知，更让她们印象深刻的是术后。接受这两种手术后，都需要连续数月佩戴束腰带或者穿着塑身衣。第一个月，每天要穿满24小时，第二个月，取决于恢复情况，每天穿8~12个小时，等身体消肿，可以换成更小的尺码。也因此，受术者要在强力束缚下经受术后的疼痛。
李梦云说，自己之前在网上看到的案例都是网红，除了展示手术效果，她们都说“不疼”或“不太疼”。手术结束两个小时后，她醒来，直接像平时一样起身。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从躺下到起身这个动作中会用到哪些肌肉和骨头，因为只要稍一用力，所有部位都牵连着疼。
陈蓉蓉自称“整容大户”，对于号称所有整形手术中最疼的隆胸也觉得没多疼。术前，医生跟她说，“隆胸你都觉得不疼的话，这个也不疼。”但等她回家后发现，深呼吸、打哈欠或者打喷嚏，腰腹都会有强烈的痛感。术后第五天，她去了游泳馆，下水前，还问教练能不能看出来自己腰部的变化，接着，她抬起双臂想拉伸一下，疼得一嗓子叫了出来，游泳计划就此中断 。事实上，医生曾叮嘱过，术后3个月内不建议运动，但她固执地认为，运动有助于恢复，之前做完隆胸手术后的半个月，她就去健身房了。
停不下来
疼痛之后，女孩们的理想实现了吗？这是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医生曾提醒过李梦云，不要对维度减少有过高期待，“你本来就瘦，腰又短，不可能像那些大基数的人，一下掉十几厘米，也就能掉五六厘米。”手术大半年后，李梦云的空腹腰围是57cm，没有达到医生说的数字，她觉得自己被骗了，“以我的身体条件就不可能有折角腰，腰太短了，都没有相应的长度，怎么往里折呢？”
她渐渐认清一个事实，腰细是比例问题，除了腰，还取决于胯和胸的维度。社交媒体上那些网红，“很可能填了胯，做了胸，但不会说。”她关注过一个拥有其理想身材的博主，去杭州的医院面诊时，医生助理跟她说，“我们院长做胸的技术也很好，某某的胸就是在我们这做的。”对方提到的人，就是那位博主，李梦云顿时有种被欺骗感。
如果能重来，陈蓉蓉不会选择做这个手术。咨询时，医生助理告诉她，通过肋骨内推手术，她的腰围能减少8~12cm。等回到家，她要换上自己的束腰，解开医院配的束腰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产生了疑惑，“这是推了三排的效果吗？”她去售后群里问助理，“有给我推三排吗？”对方回复了两个字：有的。
两个月后，她的腰围是65cm，只比术前小5cm。但陈蓉蓉强调，那是早晨的空腹数据，而且，戴束腰会影响食欲，吃得少，人也会瘦。这样一分析，她觉得只戴束腰也能实现这个效果。而且，她的腰从正面看并没有变窄，后背的骨头摸起来“手感奇怪”，“像是少了两块。”对于手术效果的不满意以及后背骨骼变化的疑问，陈蓉蓉都没有去追究，她自我开解，“销售说话都会比较夸张。”
陈蓉蓉说，在与我通话的前一晚，她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执着于整形？这也是她近两年反复思考过的问题。她第一次手术是18岁，割了双眼皮。她之前听说，手术需要恢复期，时间越久效果越自然。但仅过了一个暑假，她的双眼皮就变得很自然，这让她觉得自己的体质很适合整形，因为“消肿消得快”。
她今年31岁，已经修复过三次眼睛，脸上打过近30支不同类型的针剂，还做过隆鼻、隆胸、丰臀，吸脂的部位包括腰腹、后背和手臂。
她意识到，这样的行为是“病态”的，所能想到的深层次原因是缺爱。陈蓉蓉出生在典型的重男轻女家庭，她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爸爸从小就告诉她，生她是想多要一个儿子，“防止我的哥哥出现什么问题。”那种“不被这个世界欢迎”“最亲的家人也不想拥有自己”的恐惧，让她渴望外部认可，“只要变得再漂亮一点，就会有人爱我。”
陈蓉蓉认为，自己确实享受到了外貌红利，过去几年，她总是男朋友不断，但每段关系都不长久，她反思道，“可能自己‘花里胡哨’的，吸引来的也都是这样的人。”
图源视觉中国
女孩们追逐着美貌，永不停歇，如同美国作家娜奥米·沃尔夫在《美貌的神话》一书中的预言：被称为“美丽”的品质客观而普遍地存在着，但这种品质的标准会随着时代而变化，整形技术的出现和迭代不断拓宽身体可以被修改的边界，“把她（指女性）的感知天赋、充满活力的身体、她面孔的个性特征分解成各个存在缺陷的部件。”于是，一个身体问题得到解决，又会出现下一个需要研究、改善的问题。
做完肋骨内推半年后，星雯现在在想下一个手术该做什么。对她来说，这是一种难以停下的惯性，每做完一个项目，她都会想，“这是最后一个手术”，可过了一段时间，又会觉得哪里差点意思，比如，尽管自己已经很瘦了，但她的大臂和后腰处还是能捏起一层肉。她知道，人不可能没有脂肪，但说不清是什么心理，还是会因此感到不开心。（来源：腾讯新闻）
◦ 头图、封面图及文中配图来自视觉中国。
◦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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