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命好不好,不用看面相,看她生的孩子就知道。
我婆婆信这个。
她信了一辈子。她说她年轻时找镇上刘瞎子算过命,刘瞎子摸了她的手,又摸了她的脸,说“你这辈子,命里带煞,要是不找个命硬的压着,活不过四十”。她吓得不行,后来嫁给了我公公。我公公当过兵,打过仗,命硬。她嫁过来以后,连生了三个儿子,我男人是老三。她说“你看,我生了三个儿子,命就好了”。我说“妈,生儿子跟命好有啥关系?”她说“你不懂。生了儿子,腰杆就硬了。没儿子的人家,在村里抬不起头”。我说“那是老黄历了”。她说“啥老黄历?现在也这样。你看村东头老孙家,生了三个闺女,老孙头在村里走道都不敢抬头”。我说“人家三个闺女都考上大学了,老孙头享福着呢”。她说“享啥福?闺女是人家的人。嫁出去了就不回来了”。我不跟她争。争不明白。
可这话,我后来琢磨了好久。女人的命好不好,看她生的孩子就知道。这话对不对?我说不上来。可我见过好些女人,看她们的孩子,大概能猜出她们过得咋样。不是看孩子有没有出息,是看孩子跟她们亲不亲,看孩子眼里有没有她们,看孩子大了以后还愿不愿意往她们跟前凑。
头一个让我琢磨这事的人,是我娘家村的张婶。
张婶今年七十多了,生了五个孩子,四个闺女一个儿子。她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五个孩子拉扯大。那时候村里人都说她命苦。她婆婆骂她“克夫”,说她命硬,把男人克死了。她也不吭声,闷头干活。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回来纺线织布,熬到半夜。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做饭,打发五个孩子上学。她自己不识字,可她五个孩子都念了书。四个闺女,一个考上了师范,一个当了会计,一个在县医院当护士,还有一个在镇上开了个服装店。儿子最小,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在银行上班。
村里人都说张婶熬出头了。可张婶自己过得不咋样。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菜,养着几只鸡。五个孩子都孝顺,每个月给她打钱,逢年过节回来看她。可她一个人住着,冷冷清清的。有一回我回娘家,看见她坐在门口择韭菜,我过去跟她说话。她跟我说“德明家的,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我说“咋不值?五个孩子都有出息,都孝顺”。她说“孝顺是孝顺。可他们都有自己的日子。我一年到头见不着他们几面。老大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老二在县城,一个月回来一趟。老三在医院上班,忙得很。老四开服装店,更忙。老五在银行,过年都值班。我一个人住着,有时候好几天不跟人说话”。
我说“你咋不去跟他们住?”她说“去了不自在。他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跟坐牢似的。我还不如在自己家待着,想干啥干啥”。
我说“那你还说值不值干啥?你自己选的”。
她笑了。“也是。我自己选的。我谁都不怪。我就有时候想,我这辈子,生了五个孩子,养大了,都飞了。飞了就飞了。飞得越高越好。我就在这儿看着。他们好,我就好”。
张婶的孩子,跟张婶亲不亲?亲。可那种亲,隔着距离。一年见几面,打几个电话。亲是亲,可够不着。张婶说她命好。五个孩子都有出息。可我看她一个人坐在门口择韭菜的样子,觉得她命好是好,可有点孤单。
第二个让我琢磨这事的人,是我婆家那边的远房表姐。
表姐叫王秀兰,比我大五岁,嫁到了邻县。她生了两个闺女。她婆婆重男轻女,月子里就没给她好脸色。头一胎是闺女,她婆婆说“没事,下一胎准是小子”。第二胎又是闺女,她婆婆当场就甩脸子走了。表姐月子里自己做饭洗衣裳,她男人跑运输,十天半月不着家。她一个人带俩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她那两个闺女,真争气。大闺女考上了医学院,现在在省城医院当大夫。二闺女考上了师范学院,现在在县城当老师。俩闺女都孝顺。大闺女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块钱,二闺女每个周末都带着孩子回来看她。表姐她男人前年出车祸走了,俩闺女怕她一个人孤单,大闺女要接她去省城住,二闺女要接她去县城住。她哪都不去。她说“我就在家待着。你们想我了就回来看看”。
她现在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零食。她两个闺女每个礼拜都回来,一个周六来,一个周日来。来了就帮她看店,给她做饭,给她洗衣裳。村里人都说表姐命好,两个闺女比儿子还强。表姐说“我命好啥?我年轻时候受的罪,你们没看见”。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她那个笑,跟张婶的笑不一样。张婶的笑是淡的,表姐的笑是热的。张婶的孩子离得远,表姐的孩子离得近。张婶的孩子一年见几面,表姐的孩子一个礼拜见两面。张婶一个人住着三间瓦房,表姐的小卖部里天天有人来串门。
你说她俩谁的命好?张婶五个孩子,个个有出息。表姐两个闺女,个个在身边。张婶的孩子给她打钱,表姐的孩子给她做饭。张婶的孩子一年回来两趟,表姐的孩子一个礼拜回来两趟。张婶一个人坐在门口择韭菜,表姐在小卖部里跟人聊天。你说谁的命好?
我说不上来。可我看她们的脸,张婶的脸是苦过的,表姐的脸也是苦过的。可表姐的脸苦过以后,又甜回来了。张婶的脸苦过以后,就一直苦着。她孩子有出息,可她够不着。够不着,就甜不回来。
第三个让我琢磨这事的人,是我们家对门的老刘家媳妇。
老刘家媳妇姓孙,叫孙桂芬,跟我同岁。她生了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她男人老刘在建筑队干活,一年到头不着家。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得伺候公婆。她婆婆瘫在床上三年,她端屎端尿伺候了三年,没一句怨言。她婆婆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桂芬,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她三个孩子,老大是儿子,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在家帮着干活。后来学了修车,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老二是闺女,念了中专,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老三是儿子,念了大学,在省城找了工作。她三个孩子,都没太大出息。老大修车,老二收银,老三在省城打工。可这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孝顺。老大在镇上,离家近,三天两头回来,给他妈修修这儿修修那儿。老二在县城,一个礼拜回来一趟,给她妈买吃的买穿的。老三在省城,过年过节回来,回来就给他妈洗脚。
孙桂芬现在日子过得好。她男人还在建筑队干,她在家带孙子。她大儿子结了婚,生了俩孩子,她帮着带。她二闺女也结了婚,嫁到了镇上,离得近,天天回来蹭饭。她三儿子还没结婚,可每个月给她打钱,让她别省着花。
我有一回跟她聊天。我说“桂芬,你这辈子累不累?”她说“累。咋不累?三个孩子,一个瘫婆婆,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我说“那你现在呢?”她说“现在好了。孩子们都大了,都孝顺。我知足了”。我说“你命好”。她说“我命好啥?我年轻时候遭的罪,你是不知道”。我说“我知道。可你看你现在,三个孩子围着你转。老大给你修水管,老二给你买衣裳,老三给你洗脚。你多好”。她笑了。“那倒是。我三个孩子,没白养”。
她那个笑,跟表姐的笑一样,是热的。她孩子没张婶的孩子有出息,可她孩子在她跟前。在她跟前,她就够得着。够得着,就甜。
我后来想,女人的命好不好,看孩子就知道。这话不全对,可也不全错。孩子有没有出息,那是孩子的本事。孩子跟妈亲不亲,那是妈的命。有出息的孩子飞得远,够不着。没出息的孩子在跟前,够得着。够得着的,妈心里暖。够不着的,妈心里空。你说哪个命好?
我婆婆生了三个儿子。我男人是老三。我婆婆现在跟我过。她那两个儿子,老大在县城,老二在镇上,一个礼拜回来一趟,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等她做饭。我男人好点,可他也忙,天天早出晚归。我婆婆天天给我做饭、洗衣裳、带孩子。她说“我这辈子,生了三个儿子,老了还得伺候你们”。我说“妈,你是自己愿意伺候。你不伺候我们也能过”。她说“我不伺候你们我干啥?我闲着难受”。
我婆婆嘴上说累,可她高兴。她天天有事干,有人跟她说话,有人吃她做的饭。她那个笑,是热的。她命好不好?她生了三个儿子,没一个有大出息的。可她老了有人管,有人陪。她说她命好。我信。
我有时候回娘家,看见张婶一个人坐在门口择韭菜。她看见我,就招手让我过去坐一会儿。我跟她说话,她高兴。我说完了走了,她又一个人坐着。她五个孩子,个个有出息。可她在门口坐着的时候,身边没人。她命好不好?她说好。可我看她坐在那儿的背影,觉得有点酸。
我后来跟我男人说这事。我说“你说张婶命好还是表姐命好?”他说“张婶命好。她孩子有出息”。我说“表姐的孩子也在跟前”。他说“在跟前有啥用?在跟前挣不着钱”。我说“在跟前有人说话”。他说“说话能当饭吃?”我说“不能当饭吃,可能当日子过”。他不说话了。
我男人这个人,嘴笨。可他说了一句实在话。他说“命好不好,看孩子对你好不好。孩子对你好,你命就好。孩子对你不好,你命就不好。跟出息没关系”。我说“那你说咱俩的孩子,以后对咱俩好不好?”他说“不知道。得看咱俩咋教”。我说“咋教?”他说“咱俩对咱爸妈好,孩子看着呢。咱俩对咱爸妈不好,孩子也看着呢。孩子是跟咱俩学的”。我说“那咱俩得对咱爸妈好点”。他说“对”。
我后来想,我婆婆信的那个刘瞎子说的话,也不全对。他说我婆婆命里带煞,生了三个儿子就好了。可我婆婆命好,不是因为她生了三个儿子。是因为她那三个儿子,虽然没太大出息,可都孝顺。老大在县城,一个礼拜回来一趟,给她带点吃的。老二在镇上,有时候晚上过来坐一会儿,跟她说说话。我男人天天在家,她天天能看见。她三个儿子围着她转,她命就好。
张婶生了五个孩子,四个闺女一个儿子,个个有出息。可她命好不好,得看她自己咋想。她要是觉得孩子有出息就是好,那她命就好。她要是觉得孩子不在跟前就是不好,那她命就不好。这个事,没有准话。
可有一件事是准的。你看一个女人的孩子,看他们跟妈亲不亲。亲的,妈命好。不亲的,妈命不好。亲不亲,不在孩子有没有出息。在孩子心里有没有妈。有妈的孩子,不管走多远,心里都有个地方搁着妈。没妈的孩子,就算天天在跟前,心里也没妈。
这个事,跟钱没关系,跟出息没关系。跟什么有关系?跟那个妈,年轻时候咋对孩子的。你年轻时候对孩子好,孩子大了就对你好。你年轻时候对孩子不好,孩子大了就对你不好。你年轻时候光顾着自己,孩子大了就光顾着自己。你年轻时候把孩子当宝,孩子大了就把你当宝。你年轻时候把孩子当累赘,孩子大了就把你当累赘。这玩意儿是互相的。你种啥因,得啥果。
张婶年轻时候对孩子好。她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再苦再累,没让孩子饿着冻着。她孩子大了,个个记得她的好。可他们忙,飞得远。张婶不怪他们。她说“他们忙他们的。我过我的。他们好我就好”。
表姐年轻时候对孩子也好。她两个闺女,她婆婆不待见,她男人不着家,她一个人带俩孩子。她孩子大了,记得她的好。她们离得近,天天回来。表姐说“我闺女比儿子强”。
孙桂芬年轻时候对孩子好。她三个孩子,加一个瘫婆婆,她伺候得妥妥帖帖。她孩子大了,记得她的好。他们围着她转。她说“我知足了”。
这三个女人,命都好。可她们的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她们自己挣来的。她们年轻时候受了苦,遭了罪,可她们没把苦和罪撒在孩子身上。她们把苦和罪咽下去了,把好给了孩子。孩子大了,把好还回来了。这就叫命好。
我婆婆也是。她年轻时候也受苦。她男人当兵走了好几年,她一个人带三个儿子,还得种地。她说“那时候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可她没把三个儿子扔下不管。她把三个儿子拉扯大了。现在三个儿子管她。她说“我这辈子,值了”。
我有时候想,我以后命好不好?得看我现在咋对我孩子。我现在对我孩子好,我孩子以后就对我好。我现在对我婆婆好,我孩子看着呢。他们长大了,也对我好。这就叫传承。一代传一代。你咋对你老的,你小的就咋对你。你咋对你小的,你小的就咋对你老的。这是个圈。你在这个圈里头,你跑不出去。
所以我婆婆信的那个刘瞎子,他说的也不全错。女人的命好不好,看孩子就知道。可孩子好不好,看妈就知道。妈好,孩子就好。孩子好,妈命就好。这是个圆。你种啥因,得啥果。你种了善因,得了善果,你命就好。你种了恶因,得了恶果,你命就不好。跟你生男生女没关系。跟你孩子有没有出息也没关系。跟你年轻时候咋做人,有关系。
我后来跟我婆婆说“妈,你说你命好,是因为你生了三个儿子。可我觉得你命好,是因为你那三个儿子都对你好”。她说“那不一个意思?”我说“不一样。你要是生了三个儿子,可他们都不管你,你命还好好?”她想了想。“那倒也是。村东头老赵家,三个儿子,没一个管他的。老赵头死了三天才被发现”。我说“那你说他命好还是不好?”她说“不好”。我说“那不就得了。命好不好,不在生男生女。在孩子管不管你”。她说“你说得对。我三个儿子管我,我命好。老赵头三个儿子不管他,他命不好。跟儿子闺女没关系,跟孩子有没有良心有关系”。
我婆婆这个人,一辈子没念过书,可她有时候说的话,比我明白。她说“良心这东西,是娘胎里带的?不是。是娘教的。你教他啥,他就学啥。你教他孝顺,他就孝顺。你教他白眼狼,他就白眼狼。你看老赵头,他年轻时候对他爹啥样?他爹瘫了,他不管,扔给他兄弟。他儿子看着呢。他儿子长大了,也不管他。这叫一报还一报”。
我婆婆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怀里抱着我闺女。我闺女三岁,正在她怀里吃饼干。我婆婆低头看着我闺女,说“奶奶教你啊,长大了要孝顺你妈。你妈不容易”。我闺女嘴里嚼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说“孝顺”。我婆婆笑了。“听见没?她说了,孝顺”。我说“妈,她才三岁,她懂啥?”我婆婆说“三岁咋了?三岁就懂。你教她啥她学啥。你现在教她孝顺,她长大了就孝顺。你现在教她白眼狼,她长大了就白眼狼。你看着吧”。
我看着我闺女,她正拿饼干往我婆婆嘴里塞。我婆婆张嘴吃了,说“真甜”。我闺女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我想,我以后命好不好,得看我闺女。我闺女以后对我好不好,得看我现在咋教她。我现在对我婆婆好,我闺女看着呢。她长大了,也对我好。我婆婆说得对。这是个圈。我在圈里头。我得把这个圈画圆了。画圆了,我命就好。画不圆,我命就不好。就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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