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他们五兄弟,在村里横了几十年。谁家办喜事不请他们坐主桌
我嫁到赵家那年,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媒人介绍的时候说,赵家老五,人老实,家里兄弟多,不受欺负。我妈听了“兄弟多”三个字,点了头。在村里,“兄弟多”是硬通货。兄弟多的人家,说话嗓门大,走路腰板直,分地能分到好地,浇地能排到前头。谁家要是兄弟少,或者没兄弟,那你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我公公排行老五,上面四个哥哥。老大赵德福,老二赵德禄,老三赵德寿,老四赵德喜。公公叫赵德财。五个兄弟,名字连起来是“福禄寿喜财”,我太公公起的,图个吉利。太公公那辈人丁不旺,被人欺负了一辈子,到他咽气的时候,拉着五个儿子的手说“你们得抱团,不抱团就挨欺负”。五个儿子记住了。他们不光抱团,他们抱得太紧了,紧到把别人都挤出去了。
我公公他们五兄弟在村里的做派,用一句话说就是:大事小事,都得有他们。谁家娶媳妇,得请他们去,去了得坐主桌。谁家嫁闺女,得请他们去,去了得坐上席。谁家盖房子,得请他们去帮忙,帮完了得管饭,饭桌上得有酒有肉。谁家办丧事,更得请他们去,他们去了得站在最前面,帮忙张罗事,张罗完了得给他们封红包。你要是不请,或者请了没安排主桌,那你就等着吧。
我头一回见识他们的厉害,是我嫁过来第二年。村里老周家娶儿媳妇,老周头是个老实人,平时跟谁都不争,见谁都笑呵呵的。他儿子娶的是隔壁村的姑娘,办酒席那天,摆了二十桌。老周头安排座位的时候,把我公公他们五兄弟安排在了第二桌。他想着第一桌留给新娘娘家人,第二桌给村里长辈和帮忙的兄弟,也说得过去。
可五兄弟不干了。老大赵德福走到主桌前面,看了看桌上的座签,脸色就变了。他把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叫到一边,嘀咕了几句。然后五个人齐刷刷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大回头喊了一嗓子:“老周,你家这喜酒,我们喝不起。走了。”
二十桌人全听见了。老周头脸涨得通红,赶紧跑过去拦。“德福哥,咋了?咋走了?”
“咋了?你自己琢磨。”老大赵德福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四个跟着走了。五兄弟走了以后,酒席上气氛就不对了。有人小声说“老周没把赵家兄弟安排主桌,得罪了”。有人摇头“老周这个人就是太老实”。老周头站在门口,手都在抖。他儿子儿媳妇站在台上,不知道该咋办。那天的酒席,后半截吃得冷冷清清,好多人吃完就走了。
老周头后来上门赔礼,拎了两瓶酒一条烟,去我公公家。我公公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抽着烟。老周头把烟酒搁在桌上,说“德财,那天是我安排不周,你们兄弟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公公吐了口烟,说“老周,不是我说你。你家办事,你请我们兄弟去,我们去了。你让我们坐第二桌,那第一桌坐的是谁?坐的是新娘娘家人。我们赵家兄弟在村里几十年了,啥时候坐过第二桌?你这不是打我们脸吗?”老周头说“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我公公说“行了,下回注意”。老周头走了以后,我公公把那两瓶酒一条烟收了。我婆婆说“你还真收?”我公公说“他愿意送,我凭啥不收”。
这种事不止一回。村里老孙家嫁闺女,没请五兄弟。老孙头想着闺女嫁到外村,五兄弟跟人家不沾亲不带故,不请也说得过去。结果五兄弟不请自到。人家酒席摆好了,他们五个人往门口一站,也不进去,就那么站着。老孙头看见了,赶紧跑出来。“德福哥,你们咋来了?快进去坐。”老大赵德福说“老孙,你家办事,咋没通知我们?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兄弟?”老孙头说“哪能啊,我想着你们忙,就没敢惊动”。赵德福说“我们不忙。我们闲得很”。老孙头赶紧把他们请进去,临时加了一桌,安排在主桌旁边。五兄弟这才坐下来喝酒。
还有一回更绝。村里老刘家盖房子,没请五兄弟帮忙。老刘头自己找了几个亲戚干。五兄弟知道了,老大赵德福带着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一人扛一把铁锹,去了老刘家的工地。老刘头正在和水泥,看见他们来了,手一哆嗦,水泥铲子掉地上了。“德福哥,你们这是……”赵德福说“老刘,听说你家盖房子,我们来帮帮忙。咋?不欢迎?”老刘头说“欢迎欢迎,哪能不欢迎”。五兄弟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五个人往那儿一站,也不干活,就那么站着。站了半个钟头,老刘头受不了了,赶紧说“德福哥,你们歇着,我给你们倒水”。五兄弟喝了水,又站了半个钟头,走了。走的时候赵德福说“老刘,以后有事说话,别自个儿扛”。老刘头点头哈腰说“是是是”。
后来老刘头又找人重新干了。为啥?因为五兄弟站过的地方,没人敢再站了。村里人都说“老刘家盖房子赵家兄弟去了,那是赵家兄弟看得起他”。老刘头听了,哭笑不得。
五兄弟在村里横了几十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拳头吗?不是。他们很少动手。他们靠的是那股劲儿。那股“你不把我当回事我就让你下不来台”的劲儿。他们不打架,他们就站在那儿,或者转身就走。他们一走,你就得追。你一追,你就矮了一截。你矮了一截,以后在他面前就再也直不起腰了。这套把戏,他们玩了几十年,玩得炉火纯青。
村里人怕他们,可心里也恨他们。我婆婆有时候跟我唠嗑,说“你公公他们兄弟五个,在村里得罪了不少人”。我说“那你还让他们去?”我婆婆说“我拦得住吗?你公公那个人,他兄弟一叫,他抬脚就走。我说话不管用”。我说“那你不管?”她说“管不了。几十年了,管不了”。
我公公他们五兄弟,不光在村里横,在家里也横。我公公在家说一不二,我婆婆不敢顶嘴,我男人不敢吭声。我嫁过来头一年,过年的时候,我公公让我婆婆做一桌子菜,请四个哥哥来家里吃饭。我婆婆从早上忙到下午,做了十二个菜。五兄弟坐在桌上喝酒,我婆婆在厨房里忙活,我在旁边打下手。我婆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五兄弟喝得面红耳赤,没一个说“弟妹你也来吃”。我婆婆忙完了,自己盛了碗饭,坐在厨房门槛上吃。我看不过去,说“妈你上桌吃”。我婆婆说“不上。他们喝酒,我上去碍事”。我那时候年轻,嘴快,说了句“那也不能老让你伺候”。我婆婆瞪了我一眼,小声说“你别吱声。你公公听见了不高兴”。
我公公他们五兄弟的威风,持续了几十年。从他们年轻时候,一直持续到他们老了。老大赵德福七十岁那年,查出了食道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儿子带他去省城看了,医生说做不了手术了,回家养着吧。老大从省城回来,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吃不下东西。五兄弟去看他,坐在他床边,谁也不说话。老大拉着老二的手,说“老二,我走了以后,你们四个还得抱团”。老二点头,眼圈红了。
老大走的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有真心来送他的,有来看热闹的,有碍于面子不得不来的。五兄弟的威风,在老大死的那天,忽然显得有点可笑。老大躺在棺材里,脸上盖着黄纸。老二老三老四老五站在灵前,穿着孝服,一个个低着头。来吊唁的人走到灵前,鞠个躬,说句“节哀”。老二点头,老三点头,老四点头,老五点头。他们不横了。他们横不起来了。老大没了,五兄弟缺了一个。缺了一个,就不完整了。
老大走了以后,老二赵德禄成了领头人。可老二没老大那股劲儿。老大在的时候,五兄弟听老大的。老大说走,五个人一起走。老大说坐,五个人一起坐。老大没了,老二说话,老三老四老五不一定听。老三赵德寿跟老二不对付,两个人年轻时候就为分地的事红过脸。老大压着,他们不敢闹。老大没了,没人压了。老三有时候跟老二顶嘴。老二说“这事就这么办”,老三说“凭啥你说了算”。老二说“我是二哥”。老三说“二哥咋了?又不是大哥”。老二不说话了。
五兄弟的威风,从老大走了以后,就开始往下出溜了。出溜得慢,可一直在出溜。村里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有数。老周头家又办事了。这回是他孙子满月。老周头没请五兄弟。五兄弟也没去。老周头在家里摆了十桌,热热闹闹的。五兄弟坐在各自家里,没人吭声。老周头后来跟人说“赵家兄弟没来,我这酒席吃得舒坦”。
老二赵德禄听见了,气得在家摔了个杯子。他去找老三,说“老周头说咱兄弟没去他家酒席,他吃得舒坦。你听听,这是人话吗?”老三说“二哥,人家说得没错。咱兄弟以前是有点过分”。老二说“过分?咱咋过分了?咱不就是让他把咱安排在主桌吗?主桌咋了?咱赵家兄弟在村里几十年,坐主桌不应该?”老三说“应该。可人家凭啥非得让咱坐?人家新娘娘家人不该坐主桌?”老二说“新娘娘家人算啥?外村的。咱是本村的”。老三说“本村的咋了?本村的就高人一等?”老二说“老三你咋胳膊肘往外拐?”老三说“我不是往外拐。我是说咱兄弟以前那套,现在不灵了。没人吃咱那一套了”。
老二不说话了。他知道老三说得对。村里人不吃那一套了。以前五兄弟站门口,人家追出来。现在五兄弟站门口,人家不理你。你走就走吧。你不喝我的酒,我省一桌。你不来,我少伺候五个人。你爱来不来。
老三赵德寿最先想明白这个理。他跟他儿子说“你爹以前在村里横,那是因为你大伯带着。你大伯没了,咱家横不起来了。你也别横。你好好过日子,别学你大伯那套”。他儿子说“爹你咋想开了?”老三说“你爹老了。老了就想开了。以前觉得面子重要,现在觉得里子重要。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是给自己过的。你大伯一辈子要面子,最后躺在棺材里,面子能给他续命吗?”
老三想开了,可老二没想开。老二还端着。村里人办事不请他,他就在家生闷气。他让他儿子去打听,谁家办事请了谁没请谁。他儿子回来说“爹,人家请了老周头,没请咱”。老二说“老周头算啥?他家办事请老周头不请我?”他儿子说“爹,老周头是本家,人家姓周。咱姓赵。人家办周家的事,请周家人,天经地义”。老二说“那咱以前……”他儿子说“爹,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别老拿以前说事。以前你兄弟五个,现在你兄弟四个,大伯没了。再说,现在村里年轻人不认这个了。你那一套,他们不吃”。
老二被儿子说了一顿,不吭声了。
老四赵德喜是个明白人,他早就想开了。他不掺和那些事。村里谁家办事,请他他就去,不请他他也不恼。他去了就坐一边,该吃吃该喝喝,不挑理。人家安排他坐哪儿他坐哪儿。有一回人家把他安排在最边上的桌,跟一帮小年轻坐一块儿。他也不恼,跟小年轻划拳喝酒,喝得高兴。人家说“四叔,你咋不挑理了?”他说“挑啥理?有酒喝就行”。人家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他说“以前年轻,火气旺。现在老了,火气退了。退了火气,日子好过”。
老五就是我公公。我公公是五兄弟里最闷的一个。他话不多,可老大在的时候,他跟着老大走。老大说走,他跟着走。老大说坐,他跟着坐。老大没了,他有点找不着方向了。他有时候还端着,可端着没意思了。没人追出来请他。他端着给谁看?
前年,我男人他表弟结婚。表弟是我婆婆娘家那边的,跟我们赵家不算直系。人家办事,请了我公公和我婆婆,没请我公公那四个兄弟。我公公去了,坐的是第二桌。他坐那儿,半天没说话。我婆婆问他“你咋了?”他说“没咋”。我婆婆说“你是不是嫌没坐主桌?”我公公说“没有”。我婆婆说“你脸上写着呢”。我公公说“写啥了?”我婆婆说“写着‘我咋没坐主桌’”。我公公不说话了。
我婆婆回来跟我说“你公公那个人,一辈子坐主桌坐惯了,冷不丁坐第二桌,他受不了”。我说“那人家表弟办事,主桌留给表弟媳妇娘家人,也说得过去”。我婆婆说“我说也是。可你公公不这么想。他想着他是表弟的表舅,表舅该坐主桌”。我说“那表弟还有亲舅呢”。我婆婆说“你公公不管那个。他觉着他赵家兄弟在村里几十年了,表弟办事不把他安排主桌,就是不给他面子”。我说“那表弟也没请他四个哥哥啊”。我婆婆说“对呀。所以他才没闹。要是请了他四个哥哥没安排主桌,他早就走了”。
我公公这回没走。他坐第二桌,吃了顿饭,回来了。回来以后,他坐在堂屋里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我婆婆说“你别抽了,一屋子烟”。他说“我抽两根咋了?”我婆婆说“你心里不痛快,你抽十根也不痛快”。他说“我没不痛快”。我婆婆说“你拉倒吧。你脸上写着呢”。
我公公没再说话。他抽完烟,站起来,去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是他爹种的,长了六七十年了。他站在树底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得很,跟他的手一样糙。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公公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后咱家办事,别叫那四个了”。我婆婆愣了一下。“你说啥?”他说“我说以后咱家办事,别叫我那四个哥哥了”。我婆婆说“为啥?”他说“不为啥。就是不想叫了”。我婆婆说“你跟你哥哥们闹别扭了?”他说“没闹”。我婆婆说“那你咋不叫了?”他说“叫了他们来,得安排主桌。安排了主桌,人家主家心里不痛快。不安排主桌,他们不痛快。两头不痛快,不如不叫”。我婆婆看着他,看了半天。“你想开了?”他说“没想开。就是想明白了。想不明白也得想明白。老大没了,老二压不住阵了,老三跟老二不对付,老四自个儿顾自个儿。咱这一伙人,散了。散了就散了吧。各过各的”。
我公公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好在厨房里盛饭。我听见了,手停了一下。我端着碗出来,放在他面前。他看了我一眼,说“老五家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我说“爹,你说得对”。他说“你也觉得对?”我说“对。各过各的,省心”。他点了点头,端起碗吃饭。
那以后,我公公真不怎么跟他那几个哥哥来往了。逢年过节,各过各的。有时候在村里碰见了,点个头,说句话,各走各的。老二有时候来找他,说“老五,你咋不来找我了?”他说“忙”。老二说“你忙啥?你天天在家待着”。他说“待着也是忙”。老二说“老五你变了”。他说“老了。变了就变了吧”。
村里人看在眼里,都说“赵家老五想开了”。老周头说“老五这个人,比他大哥明白。他大哥到死都没想开”。我公公听见了,没吭声。他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喝茶。茶是普通的绿茶,不贵。他喝了一口,跟我说“你太公公那辈人,兄弟少,挨欺负。到了我这辈,兄弟多,不挨欺负了。可兄弟多了,净欺负别人了。我年轻时候觉着欺负别人是本事。现在觉着,不欺负别人才是本事”。我说“爹,你现在明白也不晚”。他说“晚了。明白得晚了。可明白了总比不明白强。明白了,以后就不干了”。
我公公今年七十三了。他四个哥哥,老大走了,老二去年也走了,老三中风了,坐轮椅,老四身体还行,可也不怎么出门了。五兄弟的威风,早就没了。村里现在办事,没人怕谁了。谁家办事,请谁不请谁,主家说了算。没人堵门口了,没人甩脸子了。老周头家孙子结婚,请了我公公。我公公去了,坐在靠门那桌。老周头过来敬酒,说“老五,你咋坐这儿了?上里头坐”。我公公说“这儿挺好。靠门,通风”。老周头说“你以前可不坐这儿”。我公公说“以前年轻。现在老了。坐哪儿都一样。有酒喝就行”。老周头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老五,你变了”。我公公说“变了。变好了”。
那天我公公喝了半斤酒,回来的时候我婆婆扶着他。他走路有点晃,可脸上带着笑。他坐在堂屋里,跟我说“老五家的,我今天高兴”。我说“高兴啥?”他说“高兴老周头请我喝酒”。我说“人家请你喝酒你高兴啥?”他说“他以前怕我。现在不怕了。不怕了还请我喝酒,那才是真心请。以前请我,是怕我。现在请我,是敬我。怕跟敬,不一样”。我说“爹,你想明白了”。他说“想明白了。被人怕,不是本事。被人敬,才是本事。我被人怕了几十年,现在被人敬了。晚了点,可总算来了”。
他说完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我婆婆给他盖了条毯子。他打着呼噜睡着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花了,白花花一片,香得很。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树。树是他爹种的。他爹种树的时候,想着儿子们能抱团,不受欺负。他爹没想到,儿子们抱团抱得太紧了,紧到把别人都挤出去了。现在树还在,人散了大半。可剩下的人,明白了。明白了就好。明白了,这棵树就没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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