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有一个女的 42 岁,在网上借了 58 万,硬扛了 3 年一分不还:陌生号码从来不接,陌生短信从来不回

她蹲在灶台前烧那摞催收函的时候,火苗蹿上来舔到她手指头,她连缩都没缩一下。

那是去年腊月十九,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正好去她家借簸箕。

她叫美芹,四十二岁,属狗的,比我小两岁。我们一个村住了二十来年,她家在东头第二排,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树底下常年搁着个豁了口的酱菜坛子。

我推开她家门的时候,堂屋地上摊着一片纸。有银行的,有网贷平台的,有那种打印得花花绿绿、上头印着大红印章的。我扫了一眼,最上头那张写着五十八万三千六百块。

她拿火钳子一张一张往灶膛里送,动作跟平时往灶里塞玉米秸没啥两样。

我说美芹你这是干啥。

她说烧了干净。

火灭了我才看见,灶台上还搁着一锅小米粥。粥是早上煮的,锅边结了一圈干皮,她一口没动,估摸着又是煮了倒、倒了煮,来回折腾。

她男人老周那会儿在县里的建材市场给人扛水泥,一袋八毛钱,一天扛得多的时候能挣个一百六七。老周不知道这五十八万的事,到死都不知道。

头两年美芹还接电话。

那会儿她刚借上钱,村里没人晓得。她在镇上一家小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满打满算三千出头。她借钱是为了给她兄弟美良还赌债。美良在县城赌球,欠了二十多万,人家堵到家门口,拿红漆在墙上写“欠债还钱”,她爹气得住了院。

美芹是老大,底下就这一个弟弟。她爹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芹啊,你兄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她就开始借。

先是信用社,后来是手机上的那些App。她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是厂里一个小姐妹帮她下的软件,说填个身份证就能出额度。第一个平台出了八千,第二个出了一万二,第三个给了两万。她越借越多,利息滚利息,到第三年头上,五十八万。

那小姐妹后来跟我说,美芹当时问过一句,这钱不还咋整。小姐妹说,不咋整,你不接电话不就完了。

头半年她还接。

对方一说“我们是某某平台的”,她就把电话挂了。后来一天来几十个电话,有南边的号,有北边的号,有显示“骚扰电话”的,有显示“未知号码”的。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缝纫机旁边,屏幕一亮一亮的,她拿块布盖上。

再后来她干脆不接了。陌生号码一律不接,陌生短信一律不回。手机上那个红点点攒到九十九加,她也不点开。

催收的来过村里两回。

头一回是前年开春,来了两个穿夹克的男的,开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村口小卖部门前,问周美芹家怎么走。小卖部老赵媳妇给指了路。俩人走到美芹家门口,美芹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他们,把被子往绳上一搭,转身进屋把门从里头插上了。

那俩人在外头拍了十来分钟门,喊“周美芹你出来把账对一下”。美芹在屋里一声不吭。隔壁她二婶出来看,那俩人就说“你劝劝她,欠钱不还征信要黑的”。二婶说“她的事我管不了”。

俩人走了。

第二回是去年夏天,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拿着个喇叭,在门口放录音,放的是“周美芹欠债还钱”。放了两遍,美芹从屋里出来,拎着一桶洗菜水,照着那喇叭就泼过去了。水泼了那人一裤腿,喇叭进了水,滋啦滋啦响了两声不响了。

美芹说,再在我门口嚷嚷,我就打一一零。

那三个人骂骂咧咧走了,打那以后再没来过人。但电话短信没断过,换着号打,换着号发。

美芹就把手机上的拦截功能打开了。

我查过,网上有人说这种网贷平台本身就不正规,利息高得离谱,不受法律保护。也有人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借了就得认。我特意去问过镇上司法所的小刘,小刘说这事得看合同,有的平台年化利率超过百分之三十六,超出的部分法院不支持。但本金和合法利息,该还还得还。

小刘还说,像美芹这种情况,真被起诉了,法院判下来,她名下没房没车没存款,执行也执行不出啥。老周那三间瓦房是婚前财产,写的他爹的名,动不了。

我听完了也没弄明白,这钱到底该不该还。网上那些说法五花八门,没个准数。

美芹不接电话以后,日子照过。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老周做饭,老周吃了去县里扛水泥,她收拾完了去服装厂。下午五点下班,顺路在村口买两块钱馒头,回家炒个青菜。她家院子里那四棵茄子、三垄韭菜,长得比谁家都好。

她也不是完全没变化。以前她爱串门,吃完晚饭东家坐坐西家聊聊,后来不串了。以前村里红白事她都随份子,后来不随了。她二婶家孙子过满月,她托我捎过去五十块钱,人没去。

她二婶跟我说,美芹这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可你要说她过得多苦,也看不出来。她脸上没愁容,见人还笑,就是话少了。有一回我在村口碰见她,她正蹲在地上捡掉在地上的馒头渣,一颗一颗捏起来放回袋子里。我说掉地上就别要了。她说喂鸡。

她家没养鸡。

老周是去年秋天出的事。

那天下午他扛完最后一袋水泥,蹲在建材市场门口抽烟,站起来的时候一头栽地上,脑出血。送到县医院,人已经不行了。从发病到走,不到四个小时。

美芹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周已经盖上了白布。她掀开看了一眼,又给盖上了。没哭。至少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没哭。

老周出殡那天,美芹披麻戴孝走在棺材前头,村里的规矩是摔盆,她没儿子,自己把那个瓦盆摔了。摔得特别使劲,盆碎成了八瓣。

老周的丧事办完第三天,美芹把老周的手机号从自己手机上删了。那是她手机里唯一一个没被她标记成骚扰电话的号。

今年开春,美良来了。

美良就是她那个赌球的兄弟。这几年他在外头混,具体干啥村里没人说得清。他开着一辆白色现代来的,车挺新,牌照是外地的。

他进院就喊姐,美芹在屋里没应声。

美良进屋坐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卡。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美芹的工资卡,里头有她这两年攒的一万一千块钱。美良说他做生意周转不开,先借着。

美芹给了。

美良走了以后,美芹来我家借簸箕,我多嘴问了一句,你兄弟那钱啥时候还你。她说,他不还我也不能把他咋地。

我说,你当初借钱不就是因为他。

美芹把簸箕往胳肢窝一夹,说,当初是当初。

上个月,美芹去了一趟县医院。她胸口长了个疙瘩,疼了两个月,一直忍着。大夫说是乳腺上的问题,让去市里复查。她没去。

她从医院回来那天下午,我正好在村口碰见她。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盒止疼片、一袋盐、两棵白菜。

我问她咋样。她说没啥事,大夫让少生气。

我说那你少生点气。

她笑了一下,说,我这辈子,气都让别人生了,我自个儿没气可生了。

我回家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这话啥意思。

前些天,美芹的手机彻底安静了。催收的电话少了,短信也少了。我问厂里那个小姐妹咋回事,小姐妹说,平台跑路了,老板被抓了,这种口子现在没人管了。

五十八万,就这么没人要了。

可美芹也没落着啥好。她兄弟拿走的那一万一千块钱没影儿了。她胸口那个疙瘩还在长,她跟谁都不提。老周走了以后,那三间瓦房就她一个人住,晚上灯亮到几点没人知道。她家门口那双擦得干干净净的旧皮鞋还在,是老周生前穿的,四十三码,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前几天我又去她家借簸箕。

她正坐在院子里择韭菜,手机搁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屏幕朝下扣着。我说你手机咋扣着放。她说习惯了。

我借了簸箕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择韭菜,一根一根把黄叶子掐掉,动作慢得很。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今年一颗枣都没结。

灶台上那锅小米粥她还在煮,还是煮了倒、倒了煮。我听她二婶说,她每天还是煮一锅,放凉了搁那儿,第二天早上再热,热了也不喝,就那么搁着,再倒。

我不知道她煮给谁看的。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当初她兄弟欠的赌债,她该不该拿自己去填。后来那五十八万,她不接电话不回短信,到底算不算赖账。她兄弟来拿她那一万一千块钱的时候,她要是翻脸不认这个兄弟,往后村里人会不会戳她脊梁骨。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美芹这三年是硬扛还是硬躲。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被网贷拖住的人,后来都是怎么收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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