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年终奖拿了80万,我销冠却只发一千,我选择沉默半年不开单
楔子
四千六百万回款,一千块年终奖。林远舟盯着手机短信,台上周海涛正接过八十万奖金牌。掌声如潮水漫过礼堂,他随众鼓掌,掌心发麻。徒弟陈家豪凑过来低声问师傅你多少,他笑笑说恭喜。手机震了,妻子苏明薇问他到账没,他回一千。五秒静默后她说回家吃火锅。那晚他把三年业绩单摊在餐桌上,筷子搁下时声音很轻:我打算沉默半年。
第一章 一千块的年终奖
年会在市里那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举办,灯光打得金碧辉煌,舞台两侧的电子屏滚动着全年业绩数据。销售部坐在靠前的三张圆桌,林远舟被安排在第二桌,周海涛坐在第一桌正中间的位置,西装笔挺,胸前的工牌挂绳还没摘,笑得起劲。
财务总监刚念完年度回款排名,林远舟四千六百万赫然列在大屏第一行,领先第二名将近三倍。台下销售部的人纷纷侧头看他,有人用胳膊肘碰同伴,低声说瞧见没,又是头名。林远舟没怎么动,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水凉了,涩得发苦。
“接下来宣布年度突出贡献奖获得者。”主持人是行政部的小唐,声音脆亮,“销售部总监周海涛,部门年度回款一千九百八十万,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二,经公司管理层评定,授予年终特别奖金八十万元!”
掌声像一道潮水从第一桌漫过来。周海涛整了整领带起身,朝两侧挥手,脚步带风地往台上走。电子屏切出他的照片,配着音乐,那串八十万的红字巨大而醒目,台下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林远舟的裤子兜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屏幕上是银行的到账短信,很清楚的一行字:工资代发年终奖金,1000。00元。
他把短信看了两遍,手垂下去,贴着短裤布料把手机塞回兜里。台上的周海涛已经接过奖金牌,正在讲话,感谢公司感谢领导感谢团队,每个字都被麦克风放大到宴会厅的每个角落。
“师傅。”后排探过来一个脑袋,是陈家豪,入职刚半年的徒弟,嘴甜手勤,平时总跟在林远舟身后,“你多少啊?我刚收到短信,才两千。”
林远舟偏过头看他,小伙子眼神里带着天真的好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大概是觉得师傅这种销冠怎么也得比自己多几倍。
“恭喜你。”林远舟说。
“啊?”陈家豪没听明白。
“恭喜你拿了奖金。”林远舟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上,“我才一千。”
陈家豪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他看了看台上抱着奖金牌的周海涛,又看了看林远舟,最后只憋出一句:“这……这不合理吧?”
“没什么不合理的。”林远舟拍了拍他肩膀,话音没落,手机又震了。
屏幕上跳出苏明薇的名字,他起身往宴会厅侧门走,身后掌声还在响。走廊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嗡嗡地转,他划开接听。
“年终奖到账没?”苏明薇的声音带着下班后的疲惫,她今天应该也加班了,背景里能听到办公室键盘的噼啪声。
“到了。”
“多少?”
“一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林远舟能听见她深呼吸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透过听筒还是听出了克制。第四秒,第五秒,她开口了,嗓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笃定:“回家吧,我买火锅料。”
“好。”
“路上别买东西了,家里都有。”她又补了一句,“快点回来。”
挂了电话,林远舟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宴会厅里传来新一轮的掌声和音乐,大概是哪个部门又在领奖。他把手机揣好,推开侧门回到座位,周海涛已经从台上下来,满面红光地跟隔壁桌的人碰杯。
“远舟啊。”周海涛端着酒杯路过,停了一下,微微俯身,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销售冠军今年手气差了点,别灰心,明年多跟团队配合配合。”
林远舟抬头看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周总说的是。”
周海涛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用了点力,像是某种提醒,然后转身回第一桌。旁边几个同事交换了眼神,低头继续吃菜。王磊是部门老员工,坐在林远舟斜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狮子头,闷声说了句:“什么破规矩。”声音压得很低,但林远舟听见了。
年会散场的时候快十点。林远舟没跟部门的人去KTV,拎着外套出了酒店,骑电动车回家。初冬的风灌进领口,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他把车停楼下时才发觉自己手冻得发僵。
推开门,一股牛油火锅的香气涌过来。苏明薇盘腿坐在餐桌前,电磁炉上锅底咕嘟咕嘟翻着,桌上摆满了羊肉卷、毛肚、虾滑、豆皮,还有一盘洗好的豌豆尖。她穿着那件起了球的米色家居服,头发用夹子随便夹着,听到门响抬起头,眼神对上他的,没多问,只说:“洗手,肉可以下了。”
林远舟洗了手坐到对面,苏明薇往锅里下肉,筷子拨了拨。两人沉默着吃完第一轮,她才放下筷子,把手伸过来,翻开他的手掌看。他手指上有骑电动车握把冻出的红印子。
“手这么凉。”她把自己吃火锅吃热的手覆上来,压着他的指节,“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舟没马上回答,起身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几份打印的业绩单、回款流水、提成核算表,铺了半个餐桌。第一张就是今年的年度汇总,四千六百万回款,按公司制度提成点数算下来,他应得的提成被归进“部门统筹奖金池”,最终分配方案由周海涛制定。
“三年了。”林远舟说话很轻,筷子搁在碗沿上,“头一年我以为自己算错了,第二年我去问过财务,第三年我确定了。”
苏明薇一张一张翻那些单子,眉头越蹙越紧。她做了五年电商运营主管,对数据敏感,不用他解释太多就看懂了。七笔大单的回款路径都被经手人标注过,签字栏里周海涛的名字出现得格外频繁。
“截了多少?”她问。
“提成差额粗算三十七万。”林远舟顿了顿,“加上客户归属被划走的长期返点,不止这个数。”
苏明薇把单子放回桌上,看着他。火锅还在咕嘟,蒸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打算举报?”
“现在不是时候。”林远舟摇头,把单子收拢叠好,塞回牛皮纸袋,“我手上有些东西还不够硬。这段时间我想先安静下来。”
“怎么安静?”
“不开单。”
苏明薇定定看着他。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个男人从大学起就是那种闷声做事的人,话越少,心里盘算得越深。她拿起勺子舀了勺汤到自己碗里,慢慢喝了一口,问:“要多久?”
“半年。”
“房贷呢?生活费呢?”
“我还有积蓄,能撑四个月。”林远舟说,“后两个月如果撑不住,我再想办法。”
苏明薇放下勺子,伸过手来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心热乎乎的。“两个月缺口我扛。但你得答应我,半年之内,不管成不成,你都得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别一个人扛。”
林远舟反手握住她的手指,点了点头。
锅里汤快烧干了,苏明薇起身去加水,背影在厨房灯下显得瘦而挺直。林远舟坐在桌边,视线落在那袋证据上。窗外远处有零星的烟花炸响,大概是哪个公司在庆祝。他拿起手机,翻到银行短信,一千元的数字还挂在那里。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那就半年。”
第二章 销冠的账本
林远舟把餐桌收拾干净,碗筷摞进水槽,苏明薇要帮忙被他拦住了。他说你去洗澡,我来弄。苏明薇看了他一眼,没争,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林远舟站在厨房里,手撑着台面,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三十七万,粗算出来的数字,他其实知道不止。那七笔大单里有两笔是跨年续约,客户返点被挂在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部门专项激励池”,钱划进去之后再没出来。他当时去问过财务,肖莉给的说法是“周总批的,你找周总”。周海涛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是公司新的激励办法,大锅饭,大家都有份。那年他信了。
水声停了。苏明薇穿着睡衣出来,头发用毛巾裹着,看见他还站在厨房,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别站这儿发呆。”她说,“去书房,把该算的算清楚。”
林远舟被她推进书房。书房只有五平米,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他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收纳箱,里面是三年来的业绩档案。他做事细,每一单从签约到回款,所有凭证都留了复印件。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铺在地板上,蹲下去一张一张看,然后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表格:单号、签约额、回款额、正常提成比例、实际到账金额、差额。
第一笔:二零二一年三月,连锁餐饮客户“味知源”首单,签约额三百八十万,回款三百八十万。正常提成点数百分之一点二,应得四万五千六百元。实际到账:八千。差额三万七千六。
第二笔:二零二一年九月,“味知源”续约,签约额四百二十万。应得五万零四百元。实际到账:零。备注:部门统筹。
第三笔:二零二二年一月,某快消品牌区域年度框架,签约额九百万。应得十万零八千元。实际到账:一万二。差额九万六。
第四笔……
他蹲在地板上算了将近两个小时,膝盖发麻。最后一笔是今年十月的“明达集团”续约,五百六十万,提成应得六万七千二百元,实际到账栏里写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户名代发,金额是三千。他翻遍整份文件也没找到代发说明。
算到最后,总数比他粗估的还要多:四十一万三千八百元。这还不包括那些被划走客户所产生的后续返点,那些是长期收益,没法精确计量。他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后背靠着书桌腿,头顶的台灯照着满地的纸。忽然想起两年前那封晋升推荐邮件。他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邮箱,翻到两年前的四月,找到了那封发给赵天成、抄送周海涛的邮件。正文写得很简短:林远舟同志连续两年销售冠军,建议晋升高级客户经理,附业绩汇总。周海涛的回复只有一句:暂不成熟,建议再考察一年。赵天成没有回复。这封邮件之后没有任何后续。
林远舟把邮件页面截图打印,和新做的账目表夹在一起。他把那摞纸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然后拉开书桌最下面抽屉,里面是苏明薇的体检报告、房产证副本、备用钥匙。他把文件袋塞到最里面,拿两本旧杂志压住,推上抽屉锁好。钥匙只有一把,他想了想,塞进自己钱包夹层。
推门出来时客厅灯还亮着,苏明薇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公司的后台数据。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招手让他过去。他坐到她旁边,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是一个她自己做的表格:每月房贷四千八,物业水电约六百,伙食费两千,交通电话五百,其他开支预留一千二,合计约九千一。她自己的月薪一万四,扣除五险一金到手一万一千多。林远舟的底薪是四千二。
“我这边每个月能剩两千多备用。”苏明薇拿过计算器按了几下,“你的积蓄加上后面几个月底薪,撑四个月没问题。第五个月开始缺口我来补。第六个月如果还没结束,我找我爸妈周转一下。”
“别惊动他们。”林远舟说。
“不到万不得已不惊动。”苏明薇合上电脑,侧身靠在他肩膀上,“你记住,我不要你解释过程,我只要你知道我在。”
林远舟没有说话,伸手把她毛巾裹着的头发解开,湿发披下来,他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冬天,两个人租在城中村,热水器坏了,苏明薇用热得快烧水给他洗头。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什么都不问,只是做。
“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他开口。
“你说。”
“我可能会用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手段。”
苏明薇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台灯下很亮。“偷?”
“不算偷。只是录一些东西。”
“犯法吗?”
“不犯法。”
“那就行。”她重新靠回去,“你别被抓到把柄就行。周海涛那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
林远舟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他伸手拿过茶几上的手机,翻出通讯录,滑到“沈雁”的名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没有拨出去。他锁屏,把手机放到一边。
“明天你还要上班。”苏明薇起身,“早点睡。”
他跟着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方向。那扇门关着,里面抽屉的最底层锁着四十一万三千八百元的亏欠,和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他心里清楚,账本只是第一步。周海涛拿走的每一笔钱,背后都对应着一个被辜负的夜晚、一顿冷掉的晚饭、一个本该兑现的承诺。他要用这些东西,把它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窗外又有一声烟花炸开,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闪了一下,随即暗下去。林远舟走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第三章 沉默的第一天
林远舟的闹钟还是六点四十响的。
苏明薇比他先起,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他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今天降温,穿那件灰羽绒。他喝完水,洗漱,换衣服。出门前苏明薇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只说了三个字:“正常回。”
他点头,关门。
地铁上人挤人,他单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钱包夹层里那把钥匙的轮廓。到站,出闸,走进写字楼大堂。保安老赵跟他打招呼:“林经理,早啊。”他回了一句早,刷卡进电梯,按了十七楼。
销售部早会八点半。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干净,邮箱里有三封未读,都是系统通知,他点开又关掉。旁边的工位是陈家豪的,还没到。他端起杯子去茶水间接了热水,回来时陈家豪正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扔,嘴里叼着半个包子。
“师父早。”陈家豪含含糊糊地说。
“嘴里东西咽了再说话。”林远舟把杯子放好。
陈家豪三两口吞下包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那事儿……我后来问了财务,他们说是系统分配规则调整,下半年有几个客户的归属重新划分了。”
“财务谁跟你说的?”
“就那个实习生小杨,我帮她修过两次打印机。”
林远舟点点头,没再接话。他点开一个产品手册的PDF,翻到第三十七页,开始看。陈家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讪讪地坐回去,也开始翻自己的客户跟进表。
八点半,周海涛准时从办公室出来,腋下夹着一台平板。他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白板前先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林远舟脸上停了一瞬。
“本周意向客户盘点。”周海涛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每个人一分钟,说重点。王磊你先来。”
王磊站起来报了三个客户,周海涛点头。接着是另外两个同事,都是简短汇报。轮到林远舟时,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周海涛把笔帽盖上,看着他。
“远舟,你这周?”
林远舟合上手里的手册,抬起头:“在整理历史客户档案,准备做一轮回访梳理。”
“历史客户?”周海涛笑了一下,“远舟,你是销冠,盯着后视镜开车可不行。新客户拓展呢?”
“产品线文档更新了,我在熟悉新版本的功能点,磨刀不误砍柴工。”
周海涛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没减:“行,磨刀,磨快一点。下周一我要看到你的回访计划表。”他转向其他人,“继续。”
陈家豪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林远舟的腿,林远舟没有反应。
散会后林远舟回到工位,把产品手册翻到第四十二页。旁边陈家豪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一会儿停下来,一会儿又响起来。到了十点半,陈家豪实在憋不住了,拖着自己的椅子滑过来。
“师父,你真在整理档案啊?”
“嗯。”
“那……我手上有个客户,做建材的,采购总监我约了下周三,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算你主谈,提成对半。”
林远舟翻了一页手册:“你自已跟。”
“我谈不下来,那老头特别认人,上次我去了他连茶都没给我倒。”
“先把产品的承重参数背熟,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绕弯子,他会给你倒茶的。”林远舟的语气很平,眼睛没离开手册。
陈家豪张了张嘴,又把椅子滑回去了。
第二天,林远舟照旧打卡,接水,看手册。第三天也是。
他的电话没有响过一声。销售部的开放办公区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王磊在跟一个难缠的客户扯皮,另一个同事对着屏幕叹气。林远舟坐在这些声音中间,像一块被水绕过的石头。
第三天下午两点,陈家豪从外面跑回来,满头是汗,把一份意向书拍在林远舟桌上。
“师父,我替你约了张总,做食品加工的那家,去年你签了三百多万那个。他说好久没见你了,想约你吃个饭。就今晚。”
林远舟把手册放下,看着那份意向书,上面陈家豪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张总约饭,今晚六点半,老地方。
“谁让你替我约的?”
“我……我看你一直不动,以为你是有顾虑,我帮你把路铺好……”
“推掉。”
“师父——”
“推掉。”林远舟加重了语气,“以后我的客户,你不要碰。”
陈家豪愣在那里,脸涨红,把意向书一把抓回去,坐到自己工位上,鼠标点得咔咔响。过了几分钟,他抓起手机出了办公区,楼道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四点,周海涛的办公室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朝林远舟招了招手:“远舟,进来一下。”
林远舟起身,推开玻璃门,办公室里暖风开得很足。周海涛让他坐,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
“老家寄来的,正宗黄山毛峰,你拿一罐回去。”他把茶叶罐推到桌沿。
“谢谢周总,不用。”
“拿着。”周海涛的语气不容置疑,然后靠进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远舟,咱们共事三年了。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这话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但你这几天状态不对。是不是对年终奖有想法?”
林远舟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知道,一千块是少了点。”周海涛叹了口气,“但你要看全局。部门奖金的分配是依据综合贡献度,不是单纯回款数字。团队协作、客户满意度、新人培养,这些都是考核项。你去年带陈家豪,这个我是认可的,但其他方面——”
他顿了一下,观察林远舟的反应。林远舟依旧没有抬头。
“当然,我也在替你争取。”周海涛身体前倾,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明年上半年的晋升名额,我第一个报你。高级客户经理,底薪翻倍,提成点数涨两个点。但前提是什么?你得动起来。你不开单,我拿什么替你报?”
林远舟抬起头,目光平静:“周总,我明白。”
“真明白?”
“真明白。”
周海涛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行,那你去忙吧。茶叶拿着。”
林远舟站起来,把那罐茶叶留在桌角:“放您这儿吧,我家里没人喝茶。”他转身拉开玻璃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回到工位,陈家豪正对着屏幕发呆,眼角有点红。林远舟坐下来,打开产品手册,翻到第四十八页。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六个字:资料收到,等我。
他把短信删掉,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手册翻过一页,然后是下一页。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办公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远舟合上手册,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分。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手机,站起来。走过陈家豪工位时,他停了一秒。
“明天别迟到了。”
陈家豪抬起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师父。”
林远舟走向电梯间,身后销售部的灯光和电话声越来越远。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了一楼。金属门合拢的瞬间,他呼出一口气,看着楼层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十五。他摸了一下钱包夹层里那把钥匙,还在。
电梯到底层,门打开,冷风从大堂门口灌进来。他穿上外套,拉好拉链,走进十二月的暮色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多了一句话:审计组那边我有朋友,时间是关键。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地铁站走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第四章 茶水间的耳朵
茶水间在十七楼走廊尽头,三平米不到,一台饮水机、一个微波炉、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林远舟端着杯子走进去时,里面没有人,他把杯子放在饮水机出水口下面,按下绿色按钮。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一切,包括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动静。
“肖姐,那个数你帮我再走一遍。”
周海涛的声音从门缝外传来,压得很低,但茶水间的隔音本来就形同虚设。林远舟的手指停在出水键上,没动。
“食品加工那个张总的单子,对,去年三百二十万那笔,从林远舟名下划出来,走部门统筹池。你月底前把账做完,别留尾巴。”
财务主管肖莉的声音更轻,带着犹豫:“周总,那笔单子的提成已经按个人归属报过系统了,再改的话……”
“改归口又不是改金额,系统里备注成部门协同项目就行。你按我说的做。”
“那林远舟那边——”
“他那边我去说。你只管做账。”
林远舟的手指从出水键上挪开。水杯里的水刚好没过杯底,他端起杯子,没有喝,也没有转身。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往电梯间方向去了。他等了大约十秒,把杯子里的水倒进旁边的水槽,按下录音键的手指松开,屏幕上的红色计时停在四十七秒。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空荡荡的。回到工位,他先打开邮箱,在搜索栏里输入“张总”两个字。邮件列表跳出来,最近一封是去年十一月签完合同后的确认函,发送人是对方公司的采购经理,收件人一栏只有他的名字,抄送栏里没有周海涛,也没有任何人。附件里的合同扫描件上,经办人签字栏写着“林远舟”,部门审批栏写着“周海涛”。
他又翻到更早的一封,是报价阶段的内部审批邮件。周海涛当时的批复只有一句话:同意报价,按个人业绩归属。日期是十月九号。
林远舟把这些邮件连同附件一起选中,转发到自己一个不常用的私人邮箱,主题写了“产品资料备份”,然后清空了已发送文件夹里的记录。做完这些,他关闭邮箱,点开客户跟进表,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一个电话。
“王总,对,我小林。上回说的那个事,您再给我几天时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两声,然后挂断。他的目光越过屏幕,落在斜对面陈家豪的工位上。陈家豪正在打电话,身子微微侧向走廊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姿态林远舟很熟悉——刚入行时,他自己给客户打电话也是这个角度。
十一点四十,林远舟走到陈家豪工位旁边,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午饭,走。”
陈家豪明显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又看了看周海涛办公室的方向。百叶窗拉着,看不见里面。
“师父,我——”
“楼下面馆,二十分钟。”
面馆在写字楼B1层,这个点还没满座。林远舟要了一碗牛肉面,陈家豪要了杂酱面。两碗端上来,热气模糊了各自的视线。
“周总最近让你整理过客户名单?”林远舟夹了一筷子面,没看他。
陈家豪的筷子停在碗沿上,一秒,两秒。“没有啊,就还是之前那些跟进表。”
“食品加工张总那个,你知道吗?”
“张……好像有印象,是不是去年签的那个?”陈家豪埋头吃面,吃得很急,被烫了一下,吸了口气。
“你拷贝过我电脑里的跟进表?”
这句话落下去,面馆里的嘈杂像是被人调小了音量。陈家豪的筷子彻底停住,他抬起头,嘴里的面还没咽完,腮帮子鼓着,眼神往旁边飘。
“师父,我……”
“不用说了。”林远舟把自己碗里一块牛肉夹到他碗里,“吃面。”
陈家豪没有动那块牛肉,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周总说,年终考核要参考团队贡献数据,让我把部门每个人的客户情况汇总一下,我就……我就拷了一份。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用。”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月底。”
林远舟算了算日子,正好是年终奖核算的窗口期。他把自己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抽了张纸巾擦嘴。
“以后他再让你拷东西,你拷之前先想一下,那些客户是谁一家一家跑出来的。”
陈家豪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林远舟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回去上班。”
他先走出面馆,在电梯间等了一会儿。陈家豪跑过来时,电梯门刚好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谁也没有再说话。电梯上行,数字跳到十七,门打开,销售部的电话铃声和键盘声涌出来。
林远舟走向自己的工位,经过周海涛办公室门口时,百叶窗的缝隙里他看见周海涛正坐在桌前打电话,笑着,肩膀微微后仰,很放松的姿态。他收回目光,坐回椅子,点开电脑显示器。
屏幕亮了,停在客户跟进表的页面。他滚动鼠标,目光扫过一个个客户名称和签约金额。张总那栏的归属部门一列,已经悄无声息地改成了“销售部统筹”。操作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远舟把截图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周报素材”,创建时间是三天前。他关掉文件夹,打开产品手册,翻到第四十八页,和昨天一样的页码。旁边工位上,陈家豪的键盘声比平时慢了许多,偶尔停一下,偶尔又急促地响起来,像是在打什么又删掉什么。
林远舟没有转头。他盯着手册上那行产品参数,手指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便签纸翻过去,扣在键盘旁边。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他拉开抽屉扫了一眼屏幕,是沈雁发来的地址,后面跟着三个字:明天见。
他把抽屉推回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第五章 苏明薇的深夜来电
那天晚上林远舟到家已经快十点。他推开门,客厅灯亮着,苏明薇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得她脸色发白。茶几上摆着半碗凉透的馄饨,勺子插在汤里,一动没动。
“吃了没?”林远舟换鞋,把外套挂上玄关的挂钩。
苏明薇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在跟谁较劲。“大促方案第三版,明天要给平台方过稿,你说他们是不是有毛病,第一版嫌不够炸,第二版嫌太炸,第三版又绕回第一版的框架,我这一周等于白干。”
林远舟没接话,走进厨房看了看灶台,水槽里泡着中午用的碗。他把碗洗了,又烧了一壶热水。等他拎着热水壶出来时,苏明薇已经把电脑合上放在一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靠垫里,一只手搭在眼睛上。
“公司那个年终奖,你们同事之间没议论?”苏明薇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议论了。王磊在厕所隔间骂了十分钟。”林远舟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她手边。
苏明薇把手从脸上挪开,坐直了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那你呢,你怎么想的,真打算一直这么坐着?”
“坐着不好吗,按时打卡,准时下班,工资照发。”
“林远舟。”她叫了他全名,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认真,“我不是不支持你,但你连续三年销冠,今年突然不开单,上面的人会怎么想,底下的人会怎么看。我今天在电梯里碰见你们公司财务的人,她问我你是不是打算离职了。”
林远舟坐到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让他们猜去。”
苏明薇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她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花花绿绿的促销海报铺满页面。林远舟坐在旁边,听见她敲键盘的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手搭在触摸板上,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我累了。”她说。
“去洗澡,早点睡。”
“你也早点。”苏明薇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弯腰做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径直走进了卧室。
林远舟独自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洗衣机转动的声音。他摸出手机,翻到加密文件夹的界面,拇指在那个叫“周报素材”的文件夹上悬停了几秒,然后锁屏,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睛。
第二天苏明薇走得比平时早。林远舟醒来时,餐桌上留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晚上别等我,大促上线,通宵。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字的竖钩拉得很长,划破了纸面。
接下来三天,两个人几乎没打照面。林远舟下班回家看见厨房灯关着,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垃圾桶里偶有外卖盒,说明苏明薇回来过,但待了不久又走了。
第四天夜里将近十二点,手机响了。屏幕上“苏明薇”三个字亮起来,林远舟接起。
“你睡了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运转的嗡鸣。
“还没,刚洗完澡。”
“我快撑不住了。”她说这句话时停顿了一下,中间仿佛有什么被咽了回去,“平台方临时换了对接人,新来的把整版方案推翻了,我们组所有人都在会议室里干坐着,谁也不敢说话。我胃有点疼。”
林远舟坐直身子,把床头灯拧亮。“请两天假,回你妈那儿住两天,吃点热乎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请。”苏明薇的声音硬了一些,“你沉默你的,我扛我的,咱们谁也别管谁。”
“明薇——”
“我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今晚可能不回去,你别锁门。”她说完就挂了。
林远舟听着忙音,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那一夜他没怎么睡好,迷迷糊糊醒来好几次,每次都以为听见了开门声。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离开了公司。四点钟的超市蔬菜区没什么人,他挑了一条鲈鱼,一把小油菜,一块豆腐,又去冷柜拿了盒鲜香菇。收银员问他要不要袋子,他点了点头,多花两毛钱。
回到家,他把鱼收拾干净,用姜片和葱段腌上。豆腐切块,香菇改刀,油菜洗净控水。电饭煲里米已经淘好,摁下煮饭键。五点半,灶台上的蒸锅开始冒热气,鲈鱼进了锅。另起一个灶眼,热油,下蒜末,香菇和豆腐在锅里翻炒,酱油和蚝油沿着锅边淋下去,香气很快充满了厨房。
六点二十,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苏明薇推开门,身上还穿着昨天的深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提着的电脑包带子拖在地上。她站在玄关,鼻子动了动,目光从餐桌扫到厨房——清蒸鲈鱼、香菇豆腐、蒜蓉小油菜,三盘菜,两碗米饭,旁边还搁着一碟切好的橙子。
她愣在那里,电脑包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
林远舟正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说:“洗手吃饭。”
苏明薇没动。她站了几秒,然后快步走过来,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林远舟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胳膊很轻地搭在他腰上,没用力气。他没有说话,左手端着汤碗,右手抬起来,在她后背上拍了拍。
那几分钟里,厨房的抽油烟机还没关,嗡嗡的低响盖过了她的抽泣声。汤碗有点烫,林远舟的手心被碗底烙得发疼,但他没有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苏明薇松开他,眼睛红红地抬头。“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请假了。”
“你居然会请假。”
“销冠嘛,总得有点特权。”
苏明薇笑了一下,拿纸巾擦了擦眼角,转身去洗手。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她夹了一块鱼肉,吃了两口,又扒了一大口米饭。
“好吃吗?”
“咸了。”她说,筷子没停,又夹了一块豆腐。
吃到一半,苏明薇放下碗。“我有件事想说。”
林远舟抬头看她。
“这个项目做完,我可能要升运营经理,老板找我谈过话。”她顿了顿,“所以这阵子我不能垮,你那边的事我也不问了。你打算怎么处理,想好了再告诉我,但能不能给我个准数——你打算闷到什么时候?”
林远舟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想了几秒。
“半年。”
“半年?”
“嗯,半年。半年后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跟你摊牌。到时候如果你觉得我处理得不对,你拿主意。”
苏明薇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点点头。
“行,半年。”她伸过手来,手掌摊开,“那就约定好了,这半年里谁也别抱怨谁。”
林远舟把手覆上去,握了握。苏明薇的手冰凉,指尖还带着写字楼里空调吹出来的干燥感。他微微用力,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焐着。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落在餐桌上,照得那碟橙子像是镀了一层暖色。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坐在一桌子热菜跟前,像是要把这半年里所有的沉默提前预支干净。
第六章 周海涛的庆功宴
庆功宴设在城东那家新开的粤菜馆,周海涛包了最大的包厢,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转盘中间摆着鲜花和几瓶没开封的白酒。
销售部二十来号人到得整整齐齐。林远舟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普洱。六点二十八分,周海涛最后一个进门,西装外套敞开,领带松了一截,手上那只金属表链在灯光下晃来晃去。他径直走到主位,两手一按桌沿,椅子往后滑了半步。
“都到齐了?好,好。”周海涛环顾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拍,轮到林远舟时稍微多逗留了一下,“今天这顿我请,部门公积金还有结余,该花就得花。”
众人笑起来。陈家豪第一个接话:“周总大方,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白切鸡、烧鹅、清蒸东星斑、避风塘炒蟹,一盘接一盘。周海涛亲自开了一瓶白酒,从自己左手边开始依次倒过去。倒到林远舟这儿,林远舟用手虚虚掩了一下杯口:“周总,我开车来的,喝茶就行。”
周海涛的瓶口停了一瞬。他笑了笑,手腕一抬把酒倒进了旁边的茶杯里。“喝茶有什么意思,今天高兴。叫个代驾嘛,公司能报。”他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拍得挺重,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发出闷响,“远舟今年辛苦了,来来来,满上。”
酒液漫过茶底,混出一股说不清的味儿。林远舟没再推,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没喝。
周海涛站起来提第一杯。他端着酒杯在面前慢慢转了一圈,像在视察自己的领地。“这一杯,敬部门全年超额完成目标。”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碰杯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林远舟也跟着站起来,杯底在转盘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三杯过后,周海涛的话多起来。他右手边坐着财务主管肖莉,左手边是市场部的一个副经理。他一边跟副经理聊明年的预算,一边用筷子尖点着转盘上的菜,指挥服务员给谁添茶给谁换碟。然后他忽然转过头,声音拔高了几分对全桌说:“咱们部门今年啊,有人业绩好,有人业绩一般,这都很正常。销售嘛,有起伏。关键是什么?关键是心态要摆正,姿态要放低。”
桌上有几个人附和着点头。周海涛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条斯理地挑刺。
“有些老同志,前几年冲得猛,今年稍微慢了一点,不要紧。怕的是什么呢,怕的是心里不服气,面上跟谁欠了你似的。”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我这个人你们都知道,直来直去,对事不对人。”
坐在林远舟旁边的王磊本来在剥虾,听完这句话,手里的虾壳往碟子里一搁,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地说了句:“周总,远舟今年回款还是部门第一吧。”
包厢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周海涛的笑容没变,眼神从王磊脸上慢慢刮过去,刮得很慢,像是在擦掉什么东西。“王磊,你回款多少?”
王磊张了张嘴。
“你回款一百六十万,远舟回款多少?”
王磊不说话了。
“所以,”周海涛把声调压下来,筷子在转盘上点了点,“我说的是心态。你们谁见过我亏待过业绩好的?没有嘛。但是公司讲究的是团队,是整体。个人再强,强不过平台。远舟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全桌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林远舟正用勺子舀了一勺豆腐羹,动作没停,舀完放在面前的小碗里,然后抬起头,笑了笑。“周总说得对,平台很重要。”
周海涛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脸上的笑是不是真的。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所以嘛,远舟是想得通的。来,大家一起敬远舟一杯,祝他明年再创辉煌。”
所有人举杯。林远舟也举了,杯沿在唇边碰了一下,没喝。酒顺着杯壁滑回去,在琥珀色的液面上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酒过三巡,周海涛明显醉了。他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陈家豪殷勤地给他倒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拍了拍陈家豪的胳膊:“小陈不错,好好干,明年我重点培养。”
陈家豪连声应着,眼角余光往林远舟这边瞟了一眼。林远舟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苏明薇发来的一条微信:几点回?他打字回复:快了。
九点四十,宴席散去。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周海涛靠在椅背上,领带彻底扯松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露出里面一截白背心。他朝林远舟招了招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招呼一个助理。
“远舟,帮我叫个代驾。”
林远舟收起手机,走到前台跟服务员说了地址,又用手机下了单。周海涛就这么歪在椅子里看着他打电话,等林远舟走回来,他忽然抓住林远舟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
“识时务就好。”他的嘴唇含糊地动着,每个字都像是从酒气里捞出来的,“你是聪明人,我知道。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林远舟低头看着他。周海涛的头发乱了几缕搭在额头上,西装前襟沾了一片油渍,手指攥着他的腕子,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他微微弯下腰,把周海涛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代驾到了,周总路上小心。”
他扶着周海涛走到门口,把人塞进后座,关上车门。代驾师傅问要不要一起走,林远舟摆摆手说不用。车子汇入主路,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暗红。
林远舟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深秋的风灌进领口。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把刚才在前台拍的那张代驾订单截图放大看了一眼——订单明细清清楚楚写着周海涛的家庭住址,付款方式一栏勾的是部门月结账户。他又打开备忘录,在上面记了一行字:十月二十六日,周海涛个人代驾费,部门公积金支付。
保存。锁屏。
他走到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不到两百米就停下了。冷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但胸口还是闷闷地堵着。他推着车慢慢走了一段,直到呼吸顺畅了才重新骑上去。
回到家已经十点半。客厅灯亮着,苏明薇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听见门响抬起头。“怎么回来的?”
“骑车。”
“喝了酒还骑车。”
“就喝了一口。”他把外套挂在玄关,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苏明薇合上电脑,跟着他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仰头把水喝完。“今天你们部门庆功?”
“嗯。”
“周海涛请的?”
“部门公积金出的钱。”
苏明薇沉默了一拍,没再追问。她伸出手,把他衬衫领子上的褶皱抚平,手指在他锁骨处停了一下。“洗澡水烧好了,去洗吧。”
林远舟握住她的手,没说话。碗槽里还泡着早上没来得及洗的杯子,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他低头看见苏明薇拖鞋边上有一小片摔碎的瓷,应该是今天白天不小心碰掉的,她没来得及扫。他松开手,去卫生间拿了扫帚和簸箕,把那片碎瓷扫起来倒进垃圾桶,又把簸箕冲洗干净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苏明薇一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等他走过来,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瘦了。”
“没有。”
“有。”她的手指在他后背按了按,“骨头硌人。”
林远舟低头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是家里那瓶快用完的。他想说点什么,但想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去睡。”
卧室的灯关了。黑暗里苏明薇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去,林远舟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被路灯映出的光斑。手机屏幕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下周喝茶。
他把那串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栏打上沈雁的名字。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圈又消失了。
第七章 沈雁的橄榄枝
林远舟在周一早上七点四十收到沈雁发来的定位,是城东一家不起眼的社区咖啡馆,离两人公司都有段距离,谁也不会撞见谁。她做事的风格向来如此,滴水不漏。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
沈雁比他早到十分钟,坐在靠窗最里面那桌,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她穿一件灰蓝色长风衣,头发剪短了,比林远舟印象里利落许多。两人上一次正经说话还是去年初的项目协调会,当时她作为大客户部主管跟他对接一家连锁酒店的招标,合作了三个月,最后被周海涛以部门协作名义将业绩并走了一半。
“瘦了。”沈雁抬眼看他坐下,开门见山,“你坐得离我这么近,不怕被认识的人看见?”
“这个点都在上班路上。”林远舟抬手跟吧台要了一杯温水,“你约我,应该比我更怕。”
沈雁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下个月离职。”
林远舟端杯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大客户部也要走?”
“赵天成上周找我谈话,说要把我调去管华南片区的渠道,头衔好听,实际是把我从核心客户名单上摘出去。”沈雁用指腹抹掉杯壁上滑下来的水珠,“你猜接我位置的是谁?”
“周海涛的人。”
“周海涛的表弟。”沈雁纠正他,“刚从分公司调上来,干了两年区域代理,连大客户部的门朝哪边开都没搞清楚。”
咖啡馆里只有一桌客人在低声讨论事情,角落里磨豆机偶尔响一阵。林远舟没接话,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
沈雁看着他:“林远舟,你连续三年销冠,去年回款占整个销售部六成。今年一季度到现在,你的新签合同数是零。外面都传你江郎才尽,被周海涛按住了。我不信。”
“你信什么?”
“信你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沈雁往后靠了靠,视线越过他肩膀扫了一眼门口,又收回来,“我也在等。但我等不了半年,猎头给我推了两个职位,一个在苏州一个在杭州,工资都翻倍。我拖着没答复,因为我不想就这么走。”
林远舟终于抬起眼看她。沈雁的睫毛很长,灯光打下来在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神很直,没藏着掖着。
“你手上有多少能带走的客户?”他问。
“三家。都是我自己从零跑的,合同主体挂在公司名下,但决策人只认我。最早七个月后到期,最晚明年三月。”沈雁顿了顿,“我需要一个懂产品、能落地交付的合伙人。”
“你创业的启动资金多少?”
“我出四十万,你那边量力而行。注册资本先打一百万,够撑过头半年。”沈雁从风衣内侧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中间,“这是我做的前期市场分析和客户留存测算,你看完再答复我。”
林远舟没有立刻接。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大脑里飞速盘算着时间线:从今天算起,半年后有七个核心客户到期,加上沈雁手上的三家,新公司第一年签约额保守估计能做到两千万以上。他沉默的这半年不是消极怠工,而是把周海涛截单的每一笔提成点数、每一次客户归属的违规转移都整理成了带时间戳的台账。如果要走,这些台账既是证据,也是筹码。
“太慢。”林远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半年。”
“三个月。”沈雁说,“我最多拖到春节前。年后如果还不启动,猎头的offer我就接了。”
“三个月。”林远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担心资金?”
“担心周期。”他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里,“现在注册公司到拿到第一笔回款,中间至少四个月空窗。我手上有七家客户明确表示愿意等合同到期转签,但他们不会无限期等。三个月是个安全线。”
沈雁挑眉看他:“你已经谈了七家?”
“意向协议没有,只有口头承诺。”林远舟把信封放进外套内侧,“但这七家过去三年给公司贡献了将近三千万的回款,决策人跟我关系不错。我能保证其中五家会跟过来。”
沈雁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她伸出手。
“林远舟,合作。”
林远舟看着那只手。沈雁的掌心有薄薄的茧,应该是常年握产品目录和样册磨出来的。他握上去,力道不重不轻。
“合作。”
两人松开手后,沈雁拿起电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桌边又停住。“有件事提前告诉你。周海涛最近在查我。他可能察觉了什么。”
“他查你什么?”
“查我这半年跟哪些客户私下接触过。”沈雁把风衣扣子系上,低头整理领口,“你最好也小心,你那个徒弟陈家豪,最近跟周海涛走得很近。”
林远舟点头,没多说。沈雁也没多留,推门出去,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远舟在咖啡馆又坐了二十分钟。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十二页的材料,沈雁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每一页页脚都标着页码和日期。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铅笔小字:如果不成,这份东西就当废纸,别留。
他把材料重新收好,放进包里,起身离开。
当天晚上,苏明薇加班没回来吃饭。林远舟一个人坐在书房,打开那台用了三年的旧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四个字:商业计划书。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十几下,他开始打字。一行一行,从市场分析到团队架构,从资金分配到风险预案,每一个数字他都反复核算过。写到凌晨一点半,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苏明薇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什么都没问,只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快了。”林远舟低声说。
苏明薇嗯了一声,转身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林远舟继续打字,电脑风扇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写到第三十七页,他把周海涛截单的时间线整理成表格插进去,又在附录里留了一个空白文件夹,标注:沈雁客户资料。做完这些,他把文档存了两个备份,一个加密U盘,一个私人邮箱。
合上电脑的那一刻,他感到胸口那堵了半年的东西松动了一丝缝隙。
第八章 陈家豪的投名状
林远舟推开销售部玻璃门的时候,陈家豪正站在复印机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翻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师徒俩目光撞上,陈家豪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低头抱着文件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林远舟没多想。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按下电脑电源键,等待开机的十几秒里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隔夜水。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注意到桌面上客户跟进表图标的排列位置不对,原本应该在最上面一行第三个,现在跑到了最下面。他没动鼠标,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又发现回收站的图标角度有细微偏移。
有人动过他的电脑。
这个判断在他脑子里只停留了两秒,他就若无其事地打开了客户跟进表。表格内容看起来完整,但他逐一比对过去半个月手动标注的客户状态时,立刻发现有三家客户的“最近沟通时间”被人修改过。原本应该显示三天前,现在全部变成了一个月之前。修改痕迹没有被清理,操作者显然不够谨慎。
他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表格通过邮件发了一份到自己私人邮箱,又顺手把源文件属性里的“最后修改者”信息截图保存。做完这些,财务部的小刘从过道那头走过来,敲了敲他的隔板。
“远舟,周总监说十点开部门例会,一个都不能少。”
“知道了。”
十点差五分,销售部十二个人陆续进了会议室。周海涛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摊着一份打印材料,右手边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林远舟在靠墙的位置坐下,陈家豪坐在他对面,眼神有些飘忽,一直低头摆弄手里的签字笔。
周海涛清了清嗓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这个会,主要说一个问题。”周海涛把面前的材料举起来晃了晃,“最近这两个月,销售部整体业绩下滑得厉害,尤其是某些老同事,连续两个月零成交。我不点名,大家心里有数。”
几个同事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林远舟这边偏了偏,又飞快地收回去。林远舟面色如常,甚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这里有一份客户跟进表的分析报告。”周海涛把材料往桌上一拍,力道不轻,“有些客户,三个月前就在跟,到现在连方案都没出。有些客户,明明已经表达了合作意向,跟进记录里却写着‘待定’。这是态度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林远舟终于抬起头。周海涛手里那份材料的标题栏上,“客户跟进分析报告”几个字用的是他电脑里那份表格的同款字体和排版格式,连页边距都一模一样。他的目光移向陈家豪,后者正把签字笔帽拧开又拧上,手指关节发白。
“我念几个数据。”周海涛翻开材料,“某连锁餐饮品牌,去年贡献回款八百万,今年跟进记录显示‘暂无进展’。某科技公司,意向合同额三百万,最近沟通时间显示为一个月前,实际对方采购负责人上周还在问方案。这些客户归属是谁,大家猜猜看?”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周海涛的目光准确地落在林远舟身上,像一枚图钉钉在软木板上。
“远舟,你是老销售了,你说说看,这是什么原因?”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聚焦过来。林远舟能感觉到苏明薇早上给他发的那条微信还躺在手机里——“今天降温,记得加件衣服”。他咽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
“这几个客户,我都有跟进计划。”他顿了一秒,“具体节点在最晚下周会出方案。”
“下周?”周海涛笑了一声,那笑容没有温度,“下个月是不是更好?反正公司养你三年了,不差这几个月。不过——”他话锋一转,“部门有部门的规矩,连续零成交超过三个月,按规定要重新评估岗位匹配度。”
林远舟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他没有反驳。反驳在此时毫无意义,材料是陈家豪从自己电脑里拷出去的,周海涛当众念出的每一个字都源自他熬夜整理的表格,却成了指控他懈怠的证物。他余光扫到陈家豪,对方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会就开到这里。”周海涛合上材料,“大家回去把手上的客户跟进记录重新梳理一遍,周五之前交给我。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成一片。林远舟起身往外走,经过陈家豪身边时脚步没有停留,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笔帽再拧要滑丝了。”
陈家豪猛地抬头,只看到林远舟的后背消失在门口。
下午两点,赵天成的秘书来叫林远舟。副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林远舟敲了两下推门进去。赵天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右手边摆着一只高尔夫球杆的包装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簇新的一号木。
“坐。”赵天成用笔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随手把桌面上的高尔夫球具发票复印件往文件下面压了压。林远舟坐下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那张发票右下角的日期——上周三,金额三万七千八,抬头是某贸易公司,但发票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赵总惠存,周。
“小林,今天找你聊聊,没别的意思。”赵天成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你来公司三年了,业绩大家有目共睹。但最近这个状态,周总监跟我反映了好几次,说你连续两个月没有新单。”
林远舟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微微点头。
“销售这个岗位,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赵天成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的能力没问题,但有时候心态调整不好,再强的能力也发挥不出来。公司现在有另一个想法——市场部那边缺一个产品培训主管,工作稳定,不用背业绩指标。你要是考虑转岗,我可以帮你说说话。”
林远舟看着他。赵天成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像刷上去的油漆,平整得找不出一条缝。办公桌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集体合影,周海涛站在赵天成右侧,两人肩膀挨得很近。
“赵总,”林远舟开口,“再给我两个月。”
赵天成挑眉:“两个月?”
“到年底。如果两个月后业绩没有起色,我服从公司安排。”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赵天成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行吧,年轻人有想法,我再帮你顶两个月。但丑话说前头,到时候要是还这样,周总监那边我也压不住。”
“谢谢赵总。”林远舟站起来。
“对了,”赵天成在他转身时又叫住他,“你手上那几个老客户,要是实在跟不动,可以交给陈家豪试试。小陈这半年成长很快,周总监很看重他。”
林远舟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我会考虑的。”
走出副总办公室,走廊里铺着深灰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林远舟路过茶水间时,里面传来肖莉的笑声,夹杂着周海涛低沉的嗓音。他没有停步,直接走回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客户跟进表安安稳稳躺在桌面上。
他坐下来,移动鼠标点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下第一行字:“陈家豪权限访问日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早上出门前拍的那张电脑桌面照片——图标排列、回收站角度、时钟显示,每一处异常都被框了红线。
存好文档,他拿起手机给苏明薇回了一条信息:今晚想吃什么。
三秒后回复弹出来:火锅。底料你买。
林远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胸口那口憋了半天的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视线越过显示器上沿,落在对面工位的陈家豪身上。年轻人正趴在桌上假装午休,后颈露出一截晒黑的皮肤,肩膀微微起伏着。
林远舟收回目光,点开客户跟进表,把被篡改的三条记录逐一修正,然后在最下面一行空白的备注栏里打了一句话:表格修改者为陈家豪,访问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他没有保存,只是让这段话亮在屏幕上,像一个安静的标记。
窗外有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啄了两下铁皮,又扑棱飞走了。
第九章 一百万的启动
林远舟是在周五下午接到沈雁电话的。
“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认真想了。”沈雁声音里带着一种干脆劲儿,像是已经做了决定,“我手上有三家客户,两家在观望,一家铁定跟我走。你要是真打算单干,位置给我留一个。”
“你舍得从大客户部出来?”林远舟走到消防通道里,把门虚掩上。
“周海涛上周把我跟了四个月的一个年度框架划给了他自己一个亲信去签,理由是跨部门协同。”沈雁顿了一下,“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五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那点念想,磨没了。”
林远舟靠在冰凉的墙砖上,消防通道的声控灯暗下去,他站在一片昏暗中开口:“注册资本一百万,你出四十我出六十,我打算把房子抵押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房本上是你和苏明薇两个人的名字,她同意?”
“晚上跟她谈。”
沈雁嗯了一声,又说:“办公地址我看了几处,国贸那边有个共享办公空间,两个工位起租,按季度付,带会议室额度。明天要是有空,一起去看看。”
挂了电话,林远舟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灯又亮了,他推开消防门走出去,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白。
晚上苏明薇到家时,火锅底料已经拆开倒进锅里,电磁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换了鞋,闻到味儿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今天不年不节的,这么隆重。”
林远舟把一碟切好的牛肉推到她面前,自己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苏明薇坐在餐桌对面,筷子还没拿起来,先看了他一眼。“说吧,什么事。”
“我要注册公司。抵押房子贷六十万,沈雁出四十万。”
苏明薇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林远舟没有躲,把协议草案、沈雁的客户资源表、共享办公的报价单一样一样推过去。苏明薇低头翻着那几张纸,翻到抵押合同那页时,手指停在签名栏的位置上。
她拿起笔,笔尖抵在纸上,停住了。林远舟看见她握笔的指节发白,手腕轻轻抖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她稳稳地把名字签完,又递给他:“签你的。”
林远舟接过去签了字,抬头看她。苏明薇往锅里下了半盘牛肉,筷子搅着汤底,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算过了,最坏的情况是半年没收入。我的工资够房贷和生活,你不用有压力。”她夹起一片肉吹了吹,“但有个条件。”
“你说。”
“半年之后不管成不成,你得跟我说实话。别一个人扛。”
林远舟点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伸手握了握她放在桌上的左手,苏明薇没抽回来,只用另一只手继续涮肉。
第二天上午,沈雁开车来接他。共享办公空间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前台是个留短发的年轻姑娘,领着他们看了工位——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配两把人体工学椅,书架隔断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外能看见一片老城区的红屋顶,远处是新建的写字楼群。沈雁站在窗前看了半天,回头说:“就这儿吧,视野好,能看见远方。”
签完租赁合同出来,沈雁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第一个合同,我昨晚谈妥的。连锁餐饮,川味观,年度营销服务,三百万。他们原来的服务商合同下月到期,我提前打了招呼。”
林远舟接过来逐条看,付款方式、服务范围、违约条款。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甲方签章栏已经盖了对方公司的公章。
“你什么时候谈的?”
“昨天下午。”沈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我跟他们老板认识四年了,之前推过两次合作都没成,这次对方听说我要出来单干,说冲我这个人,合同可以先签。”
车子汇入主路,林远舟把合同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沈雁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有压力?”
“没有。”林远舟说,“在想第一笔款到账之后怎么用。”
“先把你老婆那顿火锅升级成日料。”沈雁笑了一声,打转向灯变道,“然后请我吃顿好的。”
三天后,林远舟的个人账户收到川味观的第一笔服务费,八十七万。他在手机上看到短信提醒时正站在共享办公空间的茶水台前接水,旁边有人在用咖啡机,蒸汽嘶嘶响着往上冒。林远舟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把水杯放下,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表格,命名“项目台账”。第一行输入:川味观,签约额三百万,首期到账八十七万。第二行空着,留给下一个客户。
沈雁从外面回来,把一份市场调研报告扔在他桌上。“看得见的路已经铺好了,剩下的靠腿。”
林远舟把报告翻到目录页,目光扫过那几个竞品分析标题,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苏明薇发了条消息:晚上别做饭了,出去吃。
过了一会儿回复弹过来:行。我六点下班,你来接我。
他存好台账文件,点开客户跟进表的隐藏工作表,上面列着七家老客户的合同到期时间,最早的一家在四个月后。每条记录后面都标注了跟进状态和转签意向评估。林远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贴在显示器边框内侧,然后点击窗口右上角的红叉,关掉了表格。
便签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半年,从今天开始算。
傍晚六点,林远舟站在苏明薇公司楼下。她准时从旋转门里出来,手里提着电脑包,看见他时脚步明显快了一些。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铺着方砖的人行道上。
“今天想吃什么?”林远舟接过她的电脑包。
“火锅。”苏明薇挽住他胳膊,像是想起什么又改口,“算了,换个花样,你定。”
林远舟想了想,指着街对面那家新开的日料店:“试试那个?”
苏明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霓虹灯牌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她松开他的胳膊改成牵手,十指扣在一起。
“行,今天听你的。”
第十章 暗度陈仓
林远舟把车停在川味观总店的地下车库,熄火后没有立刻下车。副驾驶座上的沈雁解安全带时看了他一眼:“紧张?”
“不是紧张。”林远舟拔出钥匙,“是在想怎么开口。”
“实话实说。”沈雁推开车门,“做生意最怕藏着掖着,尤其跟老客户。”
川味观的董事长郑国栋在二楼包间等他们,桌上泡着一壶普洱,旁边摆了三只青瓷杯。郑国栋五十出头,圆脸,说话带川东口音,看见林远舟进来便起身握手,力道很重:“小林,两年没见,瘦了。”
“郑总记性好。”
“做餐饮的,记不住人还做什么生意。”郑国栋招呼他们坐下,亲自斟茶,“沈雁跟我说了,你自己出来干了。”
林远舟接过茶杯:“是,刚起步。”
郑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林远舟和沈雁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我现在跟你们原公司的年度合同还剩四个月到期,服务做得中规中矩,没什么大毛病,但也没什么惊喜。”他顿了顿,“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到期之后转签?”
“是。”林远舟没有绕弯子。
郑国栋端起杯子闻了闻茶香,没有马上接话。包间里很安静,楼下厨房隐约传来排风扇的嗡嗡声。沈雁坐在旁边不插嘴,低头翻着菜单,像是这场对话跟她无关。
“小林,我问你一个问题。”郑国栋放下茶杯,“你在原来那家公司连续三年销冠,为什么年终奖只拿了一千块?”
林远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他没想到郑国栋会问这个,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郑总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餐饮圈子小,你们公司做营销服务的就那么几家,谁拿多少年终奖,一顿饭的工夫能传遍半个行业群。”郑国栋的语气平和,像是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我就想知道,是你能力不行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远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舌尖。他放下杯子,看着郑国栋的眼睛:“郑总,能力有没有退步,您过去两年跟我们合作的体验应该最清楚。至于年终奖为什么是一千块,这里面涉及一些我不太方便细说的事。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带走的是我自己的本事和资源,没有带走任何属于原公司的客户合同。您和原公司的合约还有四个月,这四个月他们的服务如果出了问题,您可以随时找我,我免费帮忙处理。四个月之后,您愿意选择谁,由您自己判断。”
郑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转头对沈雁说:“这小伙子比以前会说话了。”
沈雁合上菜单:“郑总,林远舟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清楚。他在原公司那几年,给您做的方案都是实打实的,没有花架子。”
“这倒是实话。”郑国栋点了点头,重新给林远舟斟茶,“我交个底,你们的合约我看了,条款比现在这家服务商要细,价格也合理。但我不能现在给你承诺,得等合约到期,走个续约评估流程。你理解。”
“理解。”
“不过——”郑国栋话锋一转,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林远舟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郑国栋推荐的另一个餐饮品牌老板的名片推送。“我有个朋友在城西开了四家连锁面馆,最近在找营销服务商。你先跟他聊聊,别说我介绍的,就说是你自己找上门的。”
林远舟收好手机,站起来敬了郑国栋一杯茶。
从川味观出来已经快九点,沈雁开车,林远舟坐在副驾驶翻看郑国栋推送的名片。沈雁打了把方向汇入主路:“郑国栋这个人不会轻易表态,他说走流程,基本就是同意了,只是不想落人口实。”
“我知道。”林远舟把名片存进通讯录,“他还给我推了一个新客户。”
“这就是老客户的附加值。”沈雁在红灯前停下,“所以我才说,你手上那些资源才是真金白银,原公司抢走的只是合同编号,抢不走人和人的信任。”
接下来三天,林远舟以个人顾问身份约见了另外两家老客户。一家是做建材批发的方总,一家是连锁药房的采购总监陆姐。方总约在茶馆见面,听完林远舟的来意后直截了当地说:“小林,我跟你合作四年,你走之后新来的那个业务员连我的货品线都搞不清楚,上个月给我报的方案里产品名称都写错了。合约到期我肯定不续他们,但转签到你新公司,我得先看看你们团队配置。”
“方总,团队我正在组建,下个月能给您完整的组织架构和服务方案。”
“行,我信你这个人。等合约到期再说。”方总端起盖碗茶,吹了吹浮叶,“但你要抓紧,我们行业展会下季度就开始筹备了,营销方案最好提前两个月定下来。”
陆姐那边更直接。她在电话里听完林远舟的说明,沉默了几秒:“小林,我没记错的话,你当年签我们连锁药房第一单的时候,是周海涛抢了你的功劳去总部报的。这事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
林远舟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你出来单干是迟早的事。”陆姐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们的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到时候你来找我,但有一个条件——你新公司的服务团队里,要有你本人亲自盯我们这个项目。”
“陆姐放心,我们药房这条线我会亲自跟。”
“那就这么说定了。”
挂掉电话,林远舟坐在共享办公空间的工位前,把三家客户的沟通记录逐一整理成文档存进加密文件夹。文档末尾他加了一行备注:郑国栋,到期转签意向强;方总,需先确认团队配置;陆姐,要求本人跟线。三家合约到期时间集中在未来四到五个月,刚好覆盖他的半年计划。
公司这边,周海涛显然已经认定林远舟废了。部门周例会上,周海涛宣布由陈家豪接手林远舟名下两个中小客户的日常维护,理由是“年轻人需要更多锻炼机会”。林远舟坐在会议桌末端,点头说好。
散会后陈家豪抱着笔记本挪到林远舟工位旁边,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师傅,周总让我问你,那几个客户的对接资料能不能发我一份,我做个交接。”
“可以。”林远舟打开电脑,把两个客户的公开资料和过往服务记录打包发给他,动作从容,没有任何迟疑。
陈家豪接过U盘,站在原地没走:“师傅,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看你都不怎么打电话。”
“在调整。”林远舟继续翻着产品手册,“你去忙吧。”
陈家豪走后,林远舟看了看四周。下午三点,部门里大部分人都在座位上打电话或敲键盘,没有人注意他这个角落。他拉开抽屉,取出手机。这些天他利用午休和下班后时间,已经把工位上所有的纸质资料——客户拜访记录、合同副本、内部报价单、周海涛签批过的提成分配表——全部逐页拍照,按照时间顺序编号后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盘,并给苏明薇的邮箱发了一份备份。
相册里一共四百七十三张照片。他把手机放回抽屉,合上产品手册,起身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周海涛办公室时,玻璃墙里面周海涛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脸上挂着松弛的笑,大概是在看什么让他满意的消息。林远舟收回目光,走进茶水间,给自己泡了一杯绿茶。
回来时他看了一眼显示器边框内侧的便签纸,那行字还贴在那里。他伸手把便签轻轻按了按,确保粘牢,然后坐回椅子,继续翻产品手册。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办公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林远舟翻到手册的定价页,用铅笔在页脚画了个小圈,接着合上书,关电脑,拎起包打卡下班。
电梯里遇到财务主管肖莉,她朝林远舟点了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电梯一层层往下走,数字跳动间,林远舟收到苏明薇的消息:今晚我加班,你自己吃,冰箱里有馄饨。
他回复:好,给你留一份。
电梯到底,门打开。林远舟走出写字楼,晚风裹着初春的凉意吹在脸上。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往地铁站方向走去。身后的写字楼里,周海涛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第十一章 审计组的影子
三月初,总公司内网挂出一则通知,红色标题异常醒目:关于开展年度合规审计暨大额合同回款路径专项抽查的公告。通知要求各部门即日起梳理过去两个年度所有单笔金额超过三百万的合同,连同回款流水、提成分配明细一并备查。审计组由董事会审计委员会直接委派,进驻时间另行通知。
部门群里,周海涛连发三条消息。第一条:所有人今天下班前把手里合同的台账更新到最新版本。第二条:回款记录必须和财务系统逐笔核对,不得有任何偏差。第三条:谁那边有历史遗留问题,提前跟我报备,不要等审计组找上门再解释。三条消息后面跟了一长串“收到”。
林远舟坐在工位上,把三条消息逐字读完。旁边的王磊凑过来压低声音:“远舟,这审计来得蹊跷啊,往年都是走个过场,今年怎么动真格了?”
“不清楚。”林远舟摇头,目光没离开屏幕。
王磊咂了咂嘴:“你说周总最近是不是有点慌?昨天还专门把我叫进去问了半天去年那个医疗器械的单子,问我记不记得回款是走的哪条线。”
“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记不太清了,让他查系统。”王磊挠了挠头,“他脸色不太好。”
林远舟没再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将一份客户跟进表另存为备份。王磊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聊下去的兴致,拍拍他肩膀回了自己座位。
中午食堂排队时,陈家豪端着餐盘挤到林远舟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师傅,周总上午找我谈话了,让我把去年下半年协助你跟的那几个客户的资料整理一份给他,说是审计要用。”
“你整理了吗?”
“整理了一部分。”陈家豪眼神有些躲闪,“但有些客户跟进细节我记不清了,当时都是你在对接,我就是帮忙跑腿送合同。”
林远舟舀了一勺西红柿炒蛋浇在米饭上,语气平淡:“周总要什么你给什么,不用为难。”
陈家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远舟已经端着盘子走向靠窗的空位。他坐下后独自吃饭,余光里陈家豪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找了别的同事拼桌。
下午两点,周海涛从副总赵天成办公室回来,脸色比上午更加阴沉。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了半个多小时电话,隔着玻璃墙能看到他在里面来回踱步,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不停比划。部门里没人敢去敲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压抑。林远舟照常处理手头的例行工作,把两位中小客户的服务记录转交给陈家豪后,他的工作邮箱里只剩一些产品更新通知和系统提醒。
五点半,周海涛终于从办公室出来,拍了两下手掌吸引所有人注意:“大家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审计组下周三进驻,这五天时间,每个人把自己负责的合同从头到尾过一遍,重点是回款路径和提成点数,跟财务那边对不上的抓紧时间改过来。有问题现在提,别到时候被审计组揪出来丢人。”
有人小声问:“周总,那之前已经结案的合同也要翻出来看吗?”
“所有合同,只要单笔金额超过三百万的,一份不落。”周海涛加重语气,“尤其是去年四季度到今年一季度这段时间的,每一笔都要有完整的书面说明。”
散会后林远舟坐在椅子上没动,等其他同事都去了茶水间或者洗手间,才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移动硬盘,插上电脑。硬盘里分门别类存放着他这几个月收集的全部材料。他先把周海涛在部门群里发的三条消息截屏保存,然后逐项打开文件夹核对。
录音文件一共七段,时间跨度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内容涉及周海涛在不同场合与财务主管肖莉、副总赵天成以及客户方人员的通话。他挑出其中最关键的三段,用专业软件做了降噪处理,另存为副本。
邮件截图四十三张,全部来自公司内部邮箱系统。周海涛多次以“部门统筹分配”名义将林远舟名下的大额合同提成点数划入部门公共奖金池,邮件正文措辞含糊,但附加的分配表里清楚标注了原始归属人和调整后金额。林远舟将这些邮件按时间排序,生成一份对比表格,左右两栏分别是原始提成和实际入账数额,差额一栏用红色字体标注。
合同副本十二份,其中七份是林远舟亲自签下的单子,回款总额累计超过三千八百万。合同首页的销售负责人一栏写的是周海涛,下方业务执行人一栏才是林远舟。这个细节他以前从未留意,直到去年十一月偶然翻到合同原件才发觉异常。他把所有合同的首页扫描件单独放一个文件夹,命名“署名差异”。
代驾发票和部门公款消费流水是从财务共享盘里下载的。周海涛每个季度以“客户招待”名义报销的餐饮发票金额累计超过八万,但对应的客户拜访记录在CRM系统里根本找不到。林远舟把发票日期与CRM日志逐条比对,筛选出十七笔无对应拜访记录的报销,时间集中在周末和节假日。
最后是一份自制的时间轴表格。从三年前入职第一单开始,到最近一笔被截留的医疗设备合同为止,所有异常分配节点全部按月份排列,每个节点后附对应的材料编号。整份文档目录清晰,页码完整,最后一页是林远舟手写的备注:以上材料均来源于公司内部公开系统或本人合法留存的工作记录,愿为真实性承担一切责任。
全部材料整理完毕,合计三十一页。林远舟将PDF文件命名为“销售部合同回款路径异常情况说明”,设置了三重密码,第一重是他和苏明薇的结婚纪念日,第二重是女儿生日,第三重是母亲忌日。加密完成后,他打开公司审计委员会的公共邮箱,地址印在内网通知的底栏。邮件正文他只写了一句话:附件所述内容涉及销售部大额合同回款异常,请审计组查阅。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发件人账号是他用新手机号临时注册的匿名邮箱。
点击发送。屏幕弹出提示:邮件已送达。
林远舟拔下硬盘,清空浏览器记录和邮箱登录信息,然后关机。他把硬盘揣进外套内侧口袋,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向茶水间。路过周海涛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嗓门的对话声,似乎是在和赵天成通话。林远舟没有停留,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喝完。窗外夜色浓重,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
回到工位,苏明薇的消息弹出来:审计的事我听说了,你注意安全。他回复:知道。然后拎包下班。
电梯里这次只有他一个人。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便签纸上的那行字。电梯到底,门打开,夜色扑面而来。林远舟走出写字楼,摸出口袋里的硬盘握了握,触感冰凉而坚硬。他没有回头去看周海涛那盏亮着的灯,径直走向地铁站入口。风从身后吹过来,带来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第十二章 摊牌不是哭诉
林远舟把硬盘放进公文包夹层,拉好拉链,起身朝赵天成办公室走去。走廊尽头的磨砂玻璃门透出暖黄色灯光,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天成打电话的声音,语调轻松,似乎在聊周末钓鱼的事。林远舟在门口站了十几秒,等那通电话结束,才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赵天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机搁在无线充电板上,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他看见林远舟,微微挑了挑眉,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脸上堆出一个和气的笑容:“小林啊,坐。稀客,你可是很少主动来找我。”
林远舟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把公文包里的文件夹取出来,推到赵天成面前。文件夹是新的,深蓝色硬壳,封面上只贴了一张白色标签,打印着一行黑字:销售部合同回款路径异常情况说明。
赵天成低头看了一眼标签,笑容没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才翻开第一页。那是一份对比表格,左边是林远舟名下原始提成数额,右边是实际入账金额,中间差额一栏用红色标注,密密麻麻的数字铺满整页纸。赵天成目光扫过几行,翻到第二页,是合同署名差异的截图,销售负责人一栏“周海涛”三个字被放大标注。第三页开始是邮件截图和录音文字转录。
赵天成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到第五页时,他停住手,把文件夹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个笑容,只是眼角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小林啊。”赵天成把文件夹轻轻推回来,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你这些东西,花了不少心思。”
“三个月。”林远舟说,“所有材料都有原始出处,随时可以调取。”
赵天成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办公桌侧面,靠着桌沿,双手插进裤兜。他俯视着林远舟,语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下属谈心:“公司讲究的是什么?一团和气。销售部这几年业绩不错,海涛费了不少心血,你也是骨干,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坐下来喝杯茶,我来牵这个头,事情说开了就好。”
“赵总,这不是误会。”林远舟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七笔大单提成被截留,三笔合同署名被替换,累计差额超过一百万。我不是来哭诉的,我是来申请立案调查的。”
“立案调查?”赵天成笑了一声,摇摇头,走回椅子坐下,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小林,你这些材料,我承认,做得挺细。但你想过没有,这些东西拿到台面上,够不够充分?你说提成被截留,分配表上有海涛的签字,但每一笔都有部门统筹的邮件说明,怎么界定截留?你说合同署名问题,业务执行人是你,销售负责人写谁,那是流程规定,销售负责人对合同负总责嘛。至于录音,录的是你跟别人私下谈话,来源合法性都要打个问号。”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我不是说你受了委屈我不心疼,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但你要用这些东西去动一个部门总监,就凭你一个人的材料,不够。审计组那边要的是完整的证据链,从财务凭证到客户签收单,每一环都要对得上。你现在这些,缺太多环节了。”
林远舟没有反驳。他把文件夹收回面前,手指按在封面上,沉默了两三秒。赵天成以为他被说服了,脸上笑容又深了一层,伸手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这样,我让海涛把去年的提成明细重新核一遍,如果有偏差,让他补给你。你呢,该跑客户跑客户,下半年的指标我还指着你挑大梁。怎么样?”
林远舟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他把文件夹稳稳地装回公文包,拉上拉链,站起来,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天成脸上。
“赵总,那什么算充分?”他问。
赵天成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腹部,想了想,说:“审计组的结论。如果审计组查完,出具了正式报告,认定有问题,那公司绝不姑息。但在这之前,我建议你冷静,别把关系搞僵。你还年轻,路还长。”
林远舟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收下了。他把公文包提起来,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赵总,有您这句话就够了。谢谢您给我指了条路。”
赵天成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调子:“想通了就好,回去好好干。”
林远舟拉开门走出去,反手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没有人,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手机侧面,屏幕还亮着,录音软件的红色圆点正在跳动,时间显示已经录了十一分钟四十三秒。他按下停止,把文件保存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名自动生成为日期加时间戳。
回到工位,他没有开电脑,只是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面,屏幕朝下。赵天成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句他都听明白了:材料不够,立案无门,关系不能破,和气要维护。换句话说,周海涛的背后站着赵天成,而赵天成不想让这件事浮出水面。但赵天成也给了他一扇门——审计组的结论。前提是,审计组能看到他的材料,并且愿意往下查。
他拿起手机,给沈雁发了一条微信:赵这边走不通,他让我等审计组结论。
沈雁秒回:意料之中。审计组今天下午进驻,通知发全员了,你看内网。
林远舟切到内网首页,通知栏里果然多了一条置顶公告:关于开展年度合规审计工作的通知。落款是董事会审计委员会,日期是今天。通知里明确要求各部门配合提供过去两年所有大额合同的回款凭证和分配记录,审计组办公地点设在三楼小会议室,下周一开始约谈。
他把这条通知截了图,存进硬盘对应文件夹。然后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空白便签本,翻开第一页,用黑色签字笔写下两个字:审计。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不找靠山,找规则。
写完他把便签本合上放回原处,从外套内袋取出硬盘,插上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赵天成通话录音”。把刚才那段录音拖进去,又从另外七段录音里挑出两段与此相关的,放在一起。做完这些,他拔下硬盘,照例清空痕迹,关机。
茶水间方向传来笑声,是周海涛跟几个同事在聊天,声音不算大,但穿透力很强。林远舟没抬头,拿起杯子走过去接水。走到门口时正好碰见陈家豪端着咖啡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陈家豪的眼神闪了一下,叫了声“远舟哥”,侧身快步走了。
林远舟没应声,走进茶水间。周海涛正背对着门跟财务主管肖莉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茶水间安静,还是飘过来几个字眼:“……审计组那边……你盯着点……去年那几笔……”
林远舟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慢悠悠地喝。周海涛回头看见他,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林远舟举了举杯子,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去。背后周海涛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
回到工位,手机屏幕亮着,苏明薇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去菜市场。
林远舟想了想,回:买条鱼吧,清蒸。
苏明薇回了一个笑脸。他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审计组的通知已经下发,约谈下周一开始,赵天成说的“一团和气”很快就要被打破了。他不需要再等太久。
第十三章 陈家豪的良心
陈家豪盯着电脑屏幕,把那封邮件反反复复看了五遍。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抄送销售部全员,标题是“关于销售二组组长晋升的公示”。正文第一行,晋升人姓名:刘畅。入职年限:四年。去年回款:六百八十万。
他关掉邮件页面,又把周海涛昨天下午在微信里说的那句话翻出来——“家豪,你好好干,下半年组长位置我帮你盯着。”发消息的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距离公示邮件发出不到二十四小时。
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他头顶这一排日光灯管还亮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十七分。整个楼层就剩他一个人的工位还亮着。他把手伸进抽屉,摸出一包烟,想起公司全面禁烟,又把烟塞回去。手指碰到一个U盘,黑色塑料外壳,是上个月周海涛给他的,里面存着部门客户分类表,让他“学习学习”。当时他觉得这是信任,现在看着这个U盘,只觉得烫手。
他打开和林远舟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三个月前,他问林远舟要不要一起下楼吃午饭,林远舟回了三个字:不去了。此后再无对话。陈家豪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凌晨十二点整,他终于发出一行字:远舟哥,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他立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楼梯。等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林远舟回了一个字:没。
陈家豪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周总让我从你电脑里拷客户跟进表那次,我其实还拷了一份电子版的原始文件,没删干净。还有他让我做的其他几件事,我都有聊天记录。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你不一定信我,但晋升名单出来了,他答应我的组长位置给了刘畅。我就是一个工具,用完就扔。
消息发出去,他感觉整个人被抽空了。对面沉默了将近十分钟。陈家豪把手机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终于,对话框弹出一段长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公司后面那条巷子,茶语咖啡。带上你的手机,把聊天记录全部截图,原始文件不要动。别跟任何人说。
陈家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家豪推开茶语咖啡的门,林远舟已经坐在靠墙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两杯美式。他走过去坐下,林远舟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没有寒暄。
“聊天记录呢?”
陈家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林远舟接过,从自己包里拿出一根数据线和一个巴掌大的硬盘,把手机连上,开始逐条翻看。他的手指滑得很慢,每翻一页停顿几秒,有时候往回翻。陈家豪坐在对面,盯着咖啡杯里的倒影,那里面自己的脸有点变形。
“这一条,”林远舟把屏幕转过来,“周海涛让你把我跟进了四个月的佳合食品那单,从我的客户池里划到部门池,理由写‘资源统筹’。时间是三月十七号。”
陈家豪点头:“那天你正在外面跑客户,不在公司。他用我的账号操作的,因为我的账号有部分客户池的编辑权限。”
林远舟没说话,继续往下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翻到四月二号的一条记录,周海涛让陈家豪把林远舟电脑里的“待签约客户清单”导出,理由是“总监审核”。陈家豪照做了,导出后发给了周海涛。三天后,那批清单里有四家客户从林远舟名下转出。
“这一笔,”林远舟指了指屏幕,“永盛建材,我在他们采购部蹲了两个星期,合同都快签了。后来周海涛把合同拿走,从部门池里走了流程,提成算在了部门统筹里。你当时知道这件事吗?”
陈家豪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但我以为他就是正常调整分配,你业绩已经那么好了,少一两单也不影响。直到后来你什么单都不签了,我才慢慢想明白。”
林远舟把手机上的截图一张张备份进硬盘,一共四十三条聊天记录,时间跨度为八个月。他把手机拔下来还给陈家豪,又把硬盘装回包里,这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想将功补过?”他问。
陈家豪把手机收好,双手放在桌面上,抬起头:“我不想就这么走。我入职第一天是你带的,你教我打电话话术、教我做客户画像,连怎么给前台递名片都是你示范的。后来周海涛找我,说跟着他才有前途,我信了。现在我看清了。”
林远舟靠在卡座靠背上,目光越过陈家豪的肩膀,落在窗外巷子里一个正在收废品的老人身上。老人把纸箱一个个拆开压平,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不多余。他收回视线,看着陈家豪。
“审计组下周约谈,我需要一个证人。你能站出来说的话,性质就不一样。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说了,你在公司就待不下去了。周海涛不会放过你。”
陈家豪几乎没有犹豫:“我知道。待不下去就不待了。你半年不开单都扛过来了,我丢一份工作算什么。”
林远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中间:“这里面是审计组会问到的问题清单,你晚上回去把能回答的先写下来,按时间顺序。下周约谈的时候,你主动找审计组说明情况,比我替你说更有说服力。”
陈家豪把信封拿起来,感觉分量很轻,但捏在手里像是捏着一块石头。他站起来,朝林远舟弯了弯腰,转身往门口走。
“家豪。”林远舟叫住他。
陈家豪回头。
“谢谢你说出来。”
陈家豪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风铃在门框上晃了几下。林远舟坐在原位,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拿出便签本写了一行字:陈家豪,证人,四十三条记录,已备份。他把便签撕下来,折好放进外套内袋,然后拿起手机给沈雁发了条消息:多了一份关键证词,审计材料今晚补进去。沈雁回:收到。周五递材料,来得及。
林远舟结完账走出咖啡店,巷子里的老人已经推着三轮车走远了,地上残留着几根扎纸箱的塑料绳。他弯腰捡起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沿着巷子朝公司方向走回去。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手机响了,是苏明薇打来的。
“审计组的事怎么样了?”她问。
“快了。”林远舟站在路口等红灯,看着对面大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的云朵,“多了一个人帮忙。”
“家豪?”
“嗯。”
苏明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今晚多烧一个菜,你叫上他一起吃。”
林远舟看着绿灯亮起来,迈步走过斑马线:“再说吧,先让他把材料写好。”
挂了电话,他穿过马路,拐进公司写字楼B座大厅。电梯门打开时,他看见陈家豪正站在电梯里,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整个人站得笔直。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电梯上行,数字从一跳到十八,门打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去。
走廊尽头,周海涛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他跟赵天成打电话的笑声,嗓门很大。林远舟从门前走过,脚步声平稳,没有停顿。陈家豪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走了过去。
第十四章 审计风暴
审计组进驻那天是周一,早上八点四十分。林远舟刚在工位坐下,就看见前台领着四个人穿过走廊,径直走进那间平时锁着的大会议室。玻璃幕墙的百叶帘放了下来,只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公司大群里一条公告反复闪烁:即日起年度合规审计启动,各部门配合约谈,请勿散布不实言论。
半小时后,销售部的人被逐个叫进去。王磊出来时脸色发白,只摇了摇头,一个字没多说。轮到林远舟时,已经接近中午。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戴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们问的问题很具体:近三年你签过哪些大单,提成如何计算,部门统筹扣减比例有没有书面确认。林远舟说得很慢,每一句都留有余地,把亲手整理的十二笔异常划转清单放在桌面中间。金丝眼镜翻到第三页时停住,抬头问他:“这些数据你从哪里得来的?”林远舟答:“我自己一笔一笔对出来的。”
约谈到下午三点结束。林远舟回到工位,微信消息已经积了上百条。基本都是同事私聊问他被问了什么。他一条没回,打开电脑里的销售系统,看见陈家豪的账号状态变成了“离职审批中”。再过二十分钟,周海涛从走廊那头大步走来,领带歪着,皮鞋声砸在地砖上。他直接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他高声说:“谁在搞事情?我周海涛在销售部干了八年,每一分钱都有账可查!”
整层楼鸦雀无声。林远舟点开一份新公司的客户意向书,手指在触摸板上匀速滑动。周海涛的声音从会议室隐约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是在拍桌子。大约十分钟后,赵天成被一个审计人员叫进了另一间小会议室。他进去时表情还算平静,出来时脸色灰了一层。经过林远舟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转头,只是继续往前走,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门声比平时重。
下午五点半,审计组结束第一天工作离开。公司大群又发了一条通知,说后续还会约谈部分管理层。到了晚上七点,真正的热闹才开始。有人在部门小群里转发了一段财务部内部的表格截图,上面标着近两年“部门统筹奖金池”的金额分布,周海涛当总监以来,这个池子的资金规模涨了六倍,而池子的使用明细从来没有向部门成员公示过。群里很快有人把表格和工位号一一对应,有人算出来,光去年一年,部门统筹划走的提成大约等于六个人全年的基本工资总和。
林远舟看了一眼那张图,关掉聊天窗口。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把白天补进去的陈家豪证词再检查一遍,确认音频转录文件和手写确认书都在。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茶水间倒水。茶水间里挤着五六个人,见他进来声音低了下去。有个入职不到一年的女孩小声问:“林哥,你还好吧?”林远舟拧上杯盖,说:“我挺好的。”出来时正好撞见陈家豪抱着一个纸箱往外走。
两人在走廊上站定。陈家豪把纸箱换了只手抱,低声说:“约谈完了。我按你写的提纲说的,他们记了整整四页。”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工牌放在纸箱最上面,“周海涛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不会让我好过。我回了他一句:我不好过,你更不好过。”
林远舟看着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是那家咖啡店旁边新开的创业园区招商经理的电话。“下周打我电话,”他说,“别急着找下家,等事情落定再说。”
陈家豪接过名片,点了点头,抱着箱子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财务主管肖莉,她看见陈家豪怀里的纸箱,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什么都没问。
林远舟回到工位,刚坐下就看见通讯软件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沈雁:审计组今天调了财务系统的原始数据,我看到周海涛的报销单里有六张酒店的发票,时间是去年八月,备注全是“客户答谢”,但那天他在朋友圈发的是在三亚陪家人度假。我把截图存下来了,需要补吗?
林远舟在键盘上敲下四个字:补,明天。他靠回椅背,扫了一眼整个销售部。工位上的人走了一大半,留下的几个都在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周海涛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磨砂玻璃后面有来回走动的影子。
晚上九点,林远舟关掉电脑起身离开。经过周海涛办公室门口时,门突然从里面拉开,周海涛站在门框后面,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一种林远舟从未见过的、绷到极点的笑容。
“远舟,”周海涛说,“进来聊聊?”
林远舟停在门口,手里拎着包,肩线平稳。“周总,审计期间私下聊不太合适。有事等审计结束后再说吧。”
周海涛的笑容没有变,但下巴的线条紧了一下。“你变了,”他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以为做好业绩就够了。”林远舟看着他,语气很平,“后来发现不够。”
他没有等周海涛再开口,转身朝电梯走去。身后传来门被慢慢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电梯下到一楼,林远舟走出写字楼大门,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掏出手机给苏明薇发了条语音:“今晚加班吗?我在楼下等你,接你一起回。”
苏明薇很快回了文字:十分钟。顺便,家豪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谢谢我们。
林远舟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马路对面苏明薇公司那层楼的灯光,玻璃窗上有人影走动。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身后写字楼高层,审计组临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第十五章 八十万的去向
审计报告出来的那天早上,林远舟刚打完卡就看见大群弹出一条置顶通知,要求销售部全员九点半到三号会议室。他扫了一眼走廊尽头,周海涛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平时这个点周海涛早就端着咖啡在各工位间转悠了。
九点二十五分,三号会议室已经坐满。王磊坐在林远舟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他:“看见赵总了吗?他今天脸色不对,刚才从电梯出来一句话都没说。”
林远舟没有回答,只是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审计组组长姓方,四十来岁,戴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她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今天通报审计中期结论,主要涉及销售部部分管理人员的合规问题。”方组长打开文件,没有多余寒暄,“经查,销售总监周海涛在任职期间存在三项重大违规。第一,虚设部门奖金池,以统筹激励名义截留下属提成,累计金额四十七万元。第二,将十一位销售人员的客户合同擅自划入部门池签约主体,涉及提成差额三十九万元。第三,以客户答谢名义虚报费用,公款私用涉及金额三十四万元。三项合计超过一百二十万元。”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王磊在桌子底下拍了一下林远舟的大腿,力度大得几乎发疼。林远舟没有动,他看着方组长翻过一页纸,继续念道:“公司董事会今日作出决议,周海涛予以免职处理,追缴全部违规所得,保留法律追诉权利。分管副总赵天成同志因监管失职,降职留用,调离销售与市场分管岗位。以上决议即日生效。”
方组长合上文件夹,抬头扫了一圈会议室:“审计组将继续跟进整改,销售部日常工作暂由新任负责人沈雁同志代管,任命文件下午下发。”
沈雁。林远舟听到这个名字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日期,那是他和沈雁注册新公司的日子,然后合上本子。
散会后没有人喧哗。大家沉默地往外走,但林远舟能感觉到有七八道目光落在他背上。王磊追上来,压低声音说:“远舟,周海涛真被拿下了?那你去年的八十万是不是能追回来?”
“不知道。”林远舟实话实说。
“怎么不知道,你是最大的受害者啊。”王磊还想再说,走廊拐角处出现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人力资源部总监张桦。他径直走到林远舟面前,微微点头:“林远舟,麻烦你来一趟小会议室,新任销售负责人想和你聊聊。”
王磊识趣地退开。林远舟跟着张桦走到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推开门,里面坐着沈雁,还有一位他没见过的中年女性,后来才知道是董事会派来的薪酬委员会代表。沈雁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年终奖补发及职务调整方案”。
“坐。”沈雁抬手示意,语气公事公办,眼神却带着他们私下见面时那种默契。
林远舟在对面坐下。薪酬委员会代表先开口:“林先生,经审计核实,你去年被截留的提成及年终奖差额共计五十二万元。董事会同意全额补发,并额外补偿八万元作为绩效考核追溯奖励。同时,鉴于你过去三年的业绩表现,公司决定晋升你为销售部副总监,即日生效。”
她说完把文件推到林远舟面前。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沈雁一直看着林远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远舟没有翻开文件。他看了看沈雁,又看了看那位代表,说:“谢谢公司的认可。补发款我接受,那是我应得的部分。副总监的职位,我不接受。”
薪酬委员会代表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与你过去一年的诉求并不冲突。”
“我过去一年没有提过任何诉求。”林远舟的声音平静,“我沉默,是因为我相信该来的会来。现在该来的来了,但我的打算不在这里了。”
沈雁的手指停住。她当然知道林远舟在说什么,新公司已经注册,客户也谈好了转签节点,此刻公司抛出副总监的职位,在她看来既在情理之中又显得有些迟缓。
“林远舟,你再考虑一下。”薪酬委员会代表显然没料到这个局面,“这个职位在你之前的管理层序列里是很有分量的。”
“我考虑得很清楚。”林远舟站起身,把那份文件轻轻推回去,“我是做销售的,不是做管理的。以前我以为干好业绩就能证明一切,后来发现这个逻辑在这个环境里行不通。所以我自己造一个环境。”
他看向沈雁:“沈雁,恭喜你代管销售部,你的能力比我更合适这个位置。至于我,递上去的辞职信麻烦你转呈。”
沈雁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一次头,很快很轻。她没有挽留,因为她知道挽留毫无意义。在座的三个人里,只有她清楚林远舟过去半年做了什么、付出了什么。
林远舟走出小会议室时,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他掏出手机给苏明薇发了条消息:副总监拒了,准备正式递信。
苏明薇秒回:意料之中。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家做。
林远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车流缓缓移动,手指在屏幕上敲:火锅。
发完消息,他走回工位。经过周海涛原来的办公室时,门半开着,里面有两个行政部的人在清点物品。周海涛已经不在了,一张办公椅孤零零地转过来又转过去。林远舟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工位上,陈家豪正站在那儿等他。年轻人手里攥着那张招商经理的名片,指节发白。
“林哥,我刚才听说你不当副总监了?”
“不当。”
“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陈家豪的声音很急,“我那边约谈也结束了,审计组说我的证词很关键。周海涛让人给我发消息威胁我,说要让我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林远舟看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明天把这些材料复印三份,一份留底,一份给我,一份寄给审计组备案。然后去这个地址找沈雁报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新公司缺一个客户执行,从零开始,你干不干?”
陈家豪接过便签纸,用力点了一下头。
林远舟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销售部大群里沈雁发了一条新消息:下午两点全员大会,重新分配客户跟进线,请各位准备近三个月的客户联系记录。
他关掉聊天窗口,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下第一行字:辞职申请书。
窗外的云被风吹散,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隔壁工位王磊探过头来低声问:“真走?”
林远舟停下手指,微微侧头:“走。”
王磊沉默几秒,忽然说:“那我也走,你等我两天。”
林远舟没有回头,但嘴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继续敲字,辞职申请书写得简短克制,连标点都规规矩矩。写完后他存了草稿,准备下午大会结束后再正式提交。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日历提醒,是他自己设的暗号,上面只有四个字:明天,新章。
他关掉提醒,靠上椅背,眼睛望向天花板的日光灯管。灯管闪了两下又稳住了,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第十六章 带走七个人
林远舟把辞职申请书打印出来的时候,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格外清脆。他拿起那张纸,上面的墨迹还带着微微的温度,签上名字和日期,转身往人力部走。
经过走廊拐角时,他碰见了王磊。
王磊手里也捏着一张A4纸,对折了一下攥在掌心,看到林远舟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把纸往身后藏了藏,表情有些不自然。
“递信?”王磊问。
“嗯。”
“我下午大会完了再交。”王磊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头顶的监控收音。
林远舟没多问,只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人力部的门半敞着,里面有人在复印材料,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那人抬头看见他,眼神明显闪了一下,把复印好的文件匆匆收进文件夹,侧身从他旁边挤了出去。
林远舟认得那个人,财务部主管肖莉的下属,平时跟周海涛走得近。
他把辞职信放在人力部前台,对负责接收的小姑娘说了一声“林远舟的”,没有多余的解释。小姑娘接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林哥,走流程可能要两三天。”
“不急。”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小声的嘀咕,像是两个人在交换什么消息。
下午两点全员大会,沈雁站在会议室前面,背后投影着新的客户分配表。周海涛原来的办公室已经清空,门上贴了一张A4纸,写着“交接中”三个字。销售部三十多号人坐了满满一屋子,林远舟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沈雁的开场白很简短,直接宣布了新的客户跟进规则:所有客户归属以系统记录为准,提成分配每月公示,任何人不得以部门统筹名义截留。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讲到一半的时候,后排有人轻轻碰了碰林远舟的胳膊。他侧头一看,是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周成,比他早两年入职的老销售。
周成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行备忘录文字:我跟你走,什么时候递信?
林远舟看着周成,周成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的笃定。
林远舟微微点了一下头。
会议结束后,沈雁叫住了他。两个人站在会议室门口,其他人陆续往外走。沈雁手里还攥着翻页笔,指节微微发白。
“你信递了?”
“递了。”
沈雁沉默几秒,又问:“几个人跟你走?”
“还没统计。”
“你有数就行。”沈雁把翻页笔放在桌上,“董事会那边审计报告已经出了正式版本,周海涛的问题比我预想的严重。赵天成副总的位置暂时保住了,但分管权限被削了一半。你那份材料,审计组说逻辑清晰到可以直接当底稿用。”
林远舟没接这个话,只说:“替我跟审计组说声辛苦。”
沈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很真实:“林远舟,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永远不把话说透。”
“说透了就没意思了。”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稀稀拉拉地靠在墙边,看到他出来,目光齐刷刷转过来。王磊在最前面,后面是周成,再后面还有客户支持部的两个女生,仓储物流的一个主管,连市场部那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文案都站在人群边缘。
王磊把手里那张对折的A4纸展开了,上面歪歪扭扭签了七八个名字,最上面一行写着:联名辞职信。
“林哥,你数数。”王磊把纸递过来。
林远舟接过来看了一眼,第一个签名是陈家豪,字迹很大很用力,像是怕别人认不出来。后面跟着王磊、周成、刘佳、方敏、赵大鹏、孙志远。七个名字,七种笔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
“都想好了?”
“想好了。”七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不大但整齐。
陈家豪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招商经理名片,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林哥,我第一个签的,刚才在一楼大厅碰见周海涛,他还问我是不是去找你。我说是啊,他脸都绿了。”
林远舟把联名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拍了拍陈家豪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这时候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门打开,周海涛抱着一个纸箱从里面走出来。他应该是在楼上办完了离职,纸箱里装着几本书和一个相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
走廊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周海涛抬头,看见林远舟站在人群中间,周围是一圈拎着包抱着文件的同事。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纸箱往上颠了颠,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林远舟面前时,他站定了。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对视。周海涛比林远舟矮半个头,此刻仰着脸,嘴角挂着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酸的表情。
“林远舟。”他叫了一声全名,声音比平时沙哑,“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林远舟看着他,语气平淡:“我只是没吭声而已。”
周海涛盯着他看了几秒,纸箱边角在手臂上压出一道红痕。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行,你行。祝你新公司生意兴隆。”
说完他侧身从林远舟旁边走过去,纸箱擦过林远舟的袖口。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销售部敞开的大门,那里面的工位已经空了好几个。然后他转进楼梯间,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远舟收回目光,对周围的人说:“楼下三辆车,沈雁在门口等。车上再分配工位。”
电梯分两趟才把所有人送下去。林远舟站在大堂门口,初秋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马路上汽车尾气的余温。三辆黑色SUV停在路边,沈雁靠在第一辆车门边打电话,看到他们出来,挂了电话扬起手。
陈家豪第一个钻进后座,王磊抱着一个纸箱坐在后备箱旁边。林远舟最后上车,坐在副驾驶位置,关上车门时手机震了一下。
苏明薇的消息:火锅已经煮上了,羊肉片在冰箱第二层,你回来路上买点豆皮。
他低头打字:人多,可能晚半小时。
苏明薇:几个人?
林远舟数了数车里车外的人:加上沈雁,八个。
苏明薇发来一个笑脸表情:那就多买两包豆皮。锅够大。
林远舟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两辆车陆续启动。沈雁发动引擎,驶入主路,车窗外公司的写字楼渐渐退后,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眼而遥远。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陈家豪忽然从后座探过头来:“林哥,新公司第一单准备什么时候签?”
“下周一。”林远舟看着前方的红灯,“沈雁的三家客户有两家已经确认了转签时间,周一签第一家。”
王磊在后面说:“那咱们这七个人够不够用?要不要再招?”
“先干起来再说。”林远舟说,“人不够就加班,加班不行就睡公司。当初我一个人跑客户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多少人。”
沈雁在旁边笑了一声:“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起步。林远舟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往后倒。他掏出手机,在新建的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明天九点,新办公室集合,带好身份证和银行卡,办入职。
群里七个人同时回复收到,整齐划一。
他又给苏明薇发了一条:豆皮买好了。
苏明薇秒回:快回来,锅要烧干了。
第十七章 半年后的第一单
新办公室在城东软件园一栋六层小楼的顶层,面积不大,一百四十平,隔成两间独立办公室和一个开放式工位区。林远舟站在门口,看着沈雁把一块亚克力材质的前台标牌放在接待台面上,上面印着公司全称,字是黑色的,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成立日期。
“九点零三分。”王磊从电梯间跑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嘴里还嚼着半个,“楼下没停车位了,我把车停到隔壁园区,走过来花了几分钟。”
林远舟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酸菜馅的,味道居然还不错。他环顾一圈,七个人已经各自挑了工位坐下,电脑是沈雁提前订好的商务本,显示器还没拆封。陈家豪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用湿巾擦桌子,动作很仔细。
“人都齐了。”林远舟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站在白板前面,“今天上午办入职,沈雁负责收材料。下午两点,第一家客户来签约,合同我已经发到群里了,每个人花半小时看一遍,尤其是回款条款和交付周期。”
方敏举手:“林哥,客户来几个人?”
“三个。对方的采购总监和法务。”林远舟拿起白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关键词,“王磊跟我负责接待,陈家豪做会议记录。沈雁陪法务过合同细节。其余人正常推进手头准备工作,不要围观。”
陈家豪抬头问:“林哥,对方是做什么的?”
“连锁餐饮,去年营收规模三个亿左右。”林远舟把笔放下,“之前公司已经在谈第三轮了,对方一直压着没签。沈雁上周和他们老板吃了一顿饭,确认了签约意向。”
沈雁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补充道:“他们最大的顾虑是服务方体量太小,怕中途扛不住。我拿咱们的团队简历和过往业绩做了一份说明,对方看了之后把疑虑打消了。”
刘佳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草稿:“林哥,我看了回款条款,首期百分之四十,验收后百分之三十,尾款分六个月结清。这个比例比行业惯例紧,要不要在签约前再谈一谈?”
“不用。”林远舟摇头,“对方体量大,首期款足够覆盖我们前三个月的运营成本。尾款账期长但回款稳,比小客户拖尾款强。签。”
下午两点整,客户准时到了。三个人都是西装革履,走在最前面的是对方的采购总监,姓吴,四十出头,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林远舟把一行人引到会议室,桌上摆了矿泉水,投影仪已经连好了。
吴总监坐下后没急着看合同,先扫了一圈办公室环境,目光在开放式工位上停了两秒。七个人各自对着电脑屏幕,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往会议室方向张望。
“林总,你们公司成立时间不长啊。”吴总监拧开矿泉水瓶盖,语气随意。
“三个月零七天。”林远舟把合同翻开推到对方面前,“不过我的团队,最长的跟我干了六年,最短的入职半年,但他们经手的年回款总额加起来超过一个亿。”
吴总监翻合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林远舟一眼。
“行,先看条款。”
合同审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对方的法务在交付周期和验收标准两处提了修改意见,沈雁逐一记录并现场调整了措辞。陈家豪在旁边用笔记本快速敲字,把每一轮讨论要点都记了下来。四点钟不到,双方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盖了公章。
吴总监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收进文件袋,起身时主动伸手和林远舟握了一下:“希望合作顺利。下个月我们还有两家分店要开业,到时候再谈追加。”
“随时联系。”林远舟握完手,把人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之后,他回到办公区,七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签了。”林远舟把合同副本举起来晃了一下。
沈雁带头鼓掌,其他人跟着拍手,陈家豪从座位上蹦起来喊了一声好。
第二天下午,第二家客户签约。第五天,第三家客户签约。首月最后一天,三家合同全部盖章完毕,签约总金额一千二百六十万。沈雁把签约汇总表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数字用红色马克笔圈了起来。
那天晚上所有人加班到深夜。王磊在工位上吃泡面,方敏对着电脑屏幕反复核对交付排期表,陈家豪趴在桌上睡着了,键盘上压着半张客户需求单。林远舟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把过去三个月的房租水电、人员工资、设备采购、差旅招待逐项算了一遍,最后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八十九万。这是新公司首月的实际支出。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苏明薇发来的照片,火锅底料已经拆开倒在锅里,旁边摆好了两包豆皮和切好的土豆片。配文只有两个字:等你。
林远舟回了一个字:回。
四个月后,新公司首个完整季度结束。三家转签客户的回款陆续到账,加上连锁餐饮客户追加的年度框架合同,季度回款定格在两千三百万。这个数字比沈雁当初预估的高出四成。
季度总结会安排在周五下午,林远舟让沈雁提前订了一个投影幕布,把回款分布情况做成了一张饼图。七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陈家豪坐在最靠近投影仪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笔,笔记本摊开着。
林远舟走到幕布前,用激光笔指了指饼图上的最大一块:“餐饮客户贡献了一千一百万,三家转签客户加起来九百万,剩下三百万是零散小单和续费。”
他顿了顿,把激光笔放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按照入职时口头约定的分配方案,第一笔利润拿出来分配。沈雁作为合伙人拿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七十留给团队。团队部分按项目贡献分,不按职级,不按资历。”
他把信封里的表格抽出来,投影到幕布上。
陈家豪的名字出现在第三位,后面跟着的金额是七万八千元。他看到那个数字时愣了一下,笔从手里滑下去,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线。旁边的方敏凑过来看了一眼,拍拍他的肩膀,陈家豪才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这是你应得的。”林远舟看着他,“三家转签客户有两家是你跟的交付排期,餐饮客户的追加合同是你做的现场记录。七万八只是第一笔,后面还有。”
陈家豪低下头,手背在眼睛上飞快地蹭了一下。
其他人依次报了自己的数字,最少的三万二,最多的王磊拿了十四万。所有人都没有异议,表格上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项目名称和贡献工时,沈雁在会前已经把明细发到群里核对过一遍。
会议结束后,林远舟开车回家。苏明薇已经在阳台上支好了折叠桌,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看到林远舟进门,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羊肉片。
“季度回款多少?”她问。
“两千三。”林远舟把外套挂在玄关,洗了手坐到桌前。
苏明薇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自己端起一碟豆皮倒进锅里。“比我预想的快。”她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林远舟碗里,“公司那个周海涛的官司有进展吗?”
“追缴还在走流程,审计报告移交法务部了,据说涉及金额核算超过了审计预估,可能要追加责任。”林远舟吃了一片羊肉,又夹了一块土豆,煮得软烂,入口即化,“赵天成上个月被调去战略发展部了,名义上是平调,实际那个部门归行政管,连独立预算都没有。”
苏明薇往锅里添了一勺汤底,抬头看着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半年不开单那件事。”
林远舟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阳台外面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远处高架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
“不后悔。”他说,“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安静的蓄力。”
苏明薇看着他笑了一下,从身后的置物架上拿过来一个小东西,用掌心托着递到林远舟面前。验孕棒,两条清晰的红线。
林远舟盯着那两条红线看了好几秒,眼睛慢慢弯起来,笑容从嘴角蔓延到整张脸上。他伸手把苏明薇拉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泡,豆皮煮过了头,软软地浮在汤面上。
第十八章 火锅与远方
锅里的汤底翻着细密的泡,热气往上飘,碰到头顶的晾衣杆凝成水珠,隔一会儿滴答落下来,打在阳台栏杆上。苏明薇伸手把火调小,免得汤溢出来,然后又把那盒验孕棒往林远舟跟前推了推,像是怕他刚才没看清。
“什么时候的事?”林远舟的声音有点发紧。
“今天上午。”苏明薇说,“本来想等你回来再说,可你进门我就没忍住。”
林远舟把验孕棒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正面,两条红线还是稳稳地横在那里。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轻响,绕过折叠桌走到苏明薇那边,蹲下来,两只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她薄毛衣的纹路。
“冻着了?”苏明薇低头看他,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
“手有点凉。”林远舟说,又把手掌搓了搓才重新放上去,“几周了?”
“六周。”苏明薇从桌子底下的包里摸出一张彩超单,折痕很深,“今天下午去医院确认过了,一切正常。本来想发微信告诉你,后来想想还是当面说好。”
林远舟盯着彩超单上那个模糊的小点,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端起水杯想喝,发现手在抖,又放下来,干脆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煮得过头的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傻了?”苏明薇笑着问他。
“有点。”林远舟老实说,“比拿第一笔回款那天还懵。”
苏明薇往锅里下了半盘豆皮,又添了几片羊肉,筷子在汤里搅了搅。“你刚才说那半年是你最安静的蓄力,那现在呢?”
“现在?”林远舟看了看阳台外的灯火,“现在是最吵的时候。”他顿了顿,“也是最好的时候。”
他伸手把苏明薇碗里凉掉的羊肉夹出来自己吃了,又给她捞了两片刚烫好的放进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接着又震了好几下。林远舟没起身,苏明薇用下巴点了点那个方向。
“去看看吧,可能是沈雁。”
林远舟起身去客厅拿手机,回来时顺手把阳台的推拉门拉上了一半,挡一挡初冬的风。屏幕上果然有一条沈雁发来的长消息,后面跟着几个文件图标。
“新季度目标发群里了,你看看。”苏明薇给他碗里添了勺汤。
林远舟点开文件扫了一遍。沈雁把新年度的目标拆成了四条业务线,餐饮客户续约、三家转签客户的增量、两个新接触的零售渠道,还有一条专门写的是团队扩充后的培训体系。末尾附了一句:预算已按上季度利润率测算过,可行。
他打字回复:收到,周一过会。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沈雁这个人,”苏明薇说,“你当初要是没遇见她,打算怎么办?”
“没遇见她也得干,只是慢一些。”林远舟说,“沈雁是加速器,不是发动机。”
苏明薇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豆皮,发现煮得刚刚好,沾了麻酱递到林远舟嘴边。林远舟张嘴接了,嚼了两下说:“这麻酱调得比上次好。”
“加了点花生酱。”苏明薇说,“网上看的方子。”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锅里的汤下去了一半,苏明薇又添了热水。远处的车流声变稀了,高架上的灯带依然亮着,只是车辆少了,光连得更成片。
“你上次说七个人都愿意跟你走,我还没问过你。”苏明薇放下筷子,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如果当时审计没查出周海涛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舟想了想,把碗里最后一片土豆吃了。
“我准备了两条路。”他说,“一条是证据走到审计,程序走下去。另一条是证据没用上,我带人直接走。注册公司的时候我就想过,那七个人跟着我,最坏的情况是头半年没业务,我自己扛着成本跑客户。后来沈雁带着三家客户进来,这条最坏的路就没用上。”
“所以你给自己留了后路。”
“留了,但没用上。”林远舟说,“该走的路一步没少走。”
苏明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从她签房产抵押合同那天就有,只是现在更深、更稳。她伸手把锅底下的小火关掉,汤还在微微翻动,最后一点余热把几片没捞完的豆皮慢慢煨着。
“林远舟。”她叫了他一声,很少连名带姓叫他。
“嗯。”
“你公司那个季度总结会开完了,那个陈家豪后来怎么样?”
“他今天发了个消息给我,说想报一个项目管理的培训班,问我能不能预支一部分提成当学费。”林远舟说,“我批了。他说下个月开始考PMP。”
“这人没白跟。”苏明薇说。
“谁都没白跟。”林远舟拿起手机翻到群里,七个人的头像一字排开,最新的几条消息是王磊发的一张办公室照片,新添了两排工位,靠窗的位置摆了一盆绿萝。方敏在底下回了一句:绿萝谁浇水?王磊说:轮值。陈家豪跟了一句:我周一。
林远舟看着这几条消息,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收进口袋。
“沈雁明天应该会把新一季度的启动会材料发过来。”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洗完碗再看。”
苏明薇没动,歪着头看他:“我来洗吧,你去看材料。”
“你坐着。”林远舟把碟子摞起来,端进厨房。水声哗哗响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头来,“对了,明天上午我去趟医院。”
“干嘛?”
“你忘了?上次体检报告有一项指标偏高,复检约在明天。”
苏明薇哦了一声,把验孕棒和彩超单小心地收进包里。阳台外面的风大起来,她把推拉门拉严实,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林远舟的背影——他正弯腰把碗放进沥水架,后腰的衣服绷紧,露出一小截皮带。
她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林远舟从公司回来,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问怎么了,他只说年终奖发了一千。那天晚上她气得半夜没睡着,林远舟倒头就睡,呼吸平稳。第二天他照常出门上班,没有抱怨,没有摔东西,什么都没有。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夜里他睡着是假的,呼吸平稳也是假的,等确认她睡着了,他爬起来在书房坐到天亮,把三年的签单记录翻了一遍。
厨房的水声停了。林远舟擦着手走出来,看见苏明薇站在阳台上发呆,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
“想什么呢?”
“想半年前那天晚上。”苏明薇说,“你装睡装得挺像。”
林远舟低低笑了一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你也没真睡。”
“那现在呢?”苏明薇偏过头,下巴蹭到他的耳朵。
“现在不用装了。”林远舟收紧手臂,“累就是累,高兴就是高兴。”
远处高架上的车灯流成一条线,阳台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锅里的余温彻底散了,碗筷也收拾干净了,只剩下折叠桌上两杯没喝完的温水,和一小碟剩下的麻酱。
苏明薇伸手拍了拍林远舟环在她身前的手背:“明天沈雁那份材料,你打算几点看?”
“你睡了我再看。”林远舟说,“现在先陪你坐会儿。”
他把折叠椅拉过来,两人并排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慢慢安静下来。苏明薇把头靠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林远舟,我有点困了。”
“去睡。”
“你呢?”
“我坐一会儿,等你睡着了再弄材料。”他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去。
苏明薇闭着眼笑了一下:“那你记得关阳台灯。”
“记得。”
城市的灯火在窗外铺开,从这一头连到那一头,没有熄灭的意思。林远舟低头看了一眼苏明薇安静的侧脸,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翻到沈雁发来的那份目标规划,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关键词,又锁了屏。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轻轻把苏明薇的手握紧了一点,像是握住了整个冬天的暖意。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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