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退休那天算了一笔账,说能活到83,结果68就走了。”
葬礼上二舅妈哭得拉不住。她攥着二舅退休时写的那张纸,上面列着存款、每月开销、预计寿命。“他天天说能活到83,天天说,我信了。”
二舅是厂里的会计,算了一辈子账。60岁退休那年,他把家里存折翻出来,拿计算器按了半个钟头,得出一串数:存款46万,退休金一个月3800,按每年花5万算,能花到83岁。
“83。”他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我能活到83。”
从那以后,二舅的日子过得很讲究。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公园打一套太极,回来路上买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中午自己炒两个菜,一荤一素,喝二两黄酒。下午去棋牌室打牌,输了也不恼,赢了就请大家吃西瓜。
我妈劝他存点钱,说万一有病有灾。二舅摆摆手:“我算过了,83岁之前够花。有病有灾也不怕,医保报完花不了多少。”
去年秋天,二舅开始瘦。腰带从二尺七收到二尺四,脸上颧骨突出来。二舅妈让他去医院,他说:“瘦点好,千金难买老来瘦。”
拖了两个月,有一天打牌打到一半,二舅说胸口闷,站起来想走,腿一软,摔在棋牌室门口。
县医院拍了片子,肝上三个阴影。转到市里复查,确诊: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二舅妈在医院走廊里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说不成句:“你来一趟,你二舅要见你。”
我赶到病房的时候,二舅正靠着枕头算账。手里还是那个计算器,床头柜上摊着存折和一张纸。
“阿弟,你过来。”他冲我招手。
我坐过去,他把那张纸递给我:“我算错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钱没花完。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划了又改,改了又划。
“什么算错了?”
“我算了活到83,没算活到68。”他把计算器放下,“46万存款,我算了每年花5万,能花9年多。结果我只花了8年。”
“二舅,你别说这些。”
“你听我说完。”他按住我胳膊,“存折里还剩23万。这23万,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给你表妹。”
表妹是他闺女,嫁到隔壁县,日子过得紧。表妹夫前年做生意亏了12万,两口子一直在还债。
“你直接给表妹不行?为什么要经我的手?”
二舅看了门口一眼,压低声音:“你二舅妈手里不能有钱。你表妹夫那个妈,三天两头来哭穷,你二舅妈耳根子软,给了就回不来。钱到你表妹手上,她能自己管。”
“那你跟二舅妈说清楚啊。”
“说什么说。她跟我过了38年,我要是临终跟她说‘钱别给女婿家’,她心里怎么想?”他咳了两声,“你就跟她说,这钱是我留给表妹的,让她别经手。她不会多问。”
我把存折接过来。二舅又说:“还有,我那个丧事,别大办。花圈别超过5个,酒席别超过8桌。剩下的钱,给表妹还债。”
“二舅——”
“你记着就行。”
我后来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二舅这个人,算了一辈子账,临了还在算。”
“他算得对不对?”
“对什么对。他算自己能活到83,结果68就走了。他算每年花5万,结果省下来23万。”我妈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他算准了别人,没算准自己。”
二舅走的那天,二舅妈在病房外面哭。我走过去跟她说:“二舅留了23万,说给表妹。”
她愣了一下:“23万?他哪来这么多钱?”
“他每年花不了5万。你算算,8年能省多少。”
二舅妈不哭了,掏出手机算。算完把手机往椅背上一靠:“这个死老头子。我说他怎么天天买肉包子,原来连豆浆都只喝一碗。”
“他天天喝一碗豆浆怎么了?”
“他以前喝两碗。退休以后改成一碗。我问过他,他说‘一碗够了,省一块是一块’。”
表妹在旁边听了,蹲在地上哭。
后来表妹拿那23万还了债。二舅妈每个月退休金2800,日子过得紧,但没跟女儿要过一分。
上个月我去二舅家,二舅妈正在翻他留下的账本。账本最后一页写着:“预计活到83,实际68。误差15年。存款余额23万,转表妹。丧事从简,花圈5个,酒席8桌。余款给二舅妈买份保险。”
二舅妈把账本合上,跟我说:“你二舅算错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他算自己能活到83,我信了。他要是早跟我说可能活不到70,我天天给他炖汤喝。”
她停了一下,又说:“不过他那23万,我倒是没想到。他天天跟我哭穷,说退休金不够花,让我少买衣服。我信了,一年没买两件新衣裳。”
“那你现在买不买?”
“买。上个月买了三件。”她把账本放回抽屉,“他省下来的钱,我不花,留着干嘛?”
有些人把账算得精,是为了把日子过宽;有些人把账算得精,是为了把日子过窄。 你家有没有一个“天天算账、最后算出一笔你没想到的钱”的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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