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元年五月，北京，钦安殿。
夏原吉跪在床边。皇帝躺着，说话要使很大劲，说一句停一下。
他没提太子，也没提国事。
他说，时勉廷辱我。
说完这句，他的脸涨起来，气又上来了。夏原吉劝了几句。
那天晚上，皇帝死了。
皇帝叫朱高炽。他骂的那个人叫李时勉，翰林侍读，给皇帝讲书的官。
几天前，他让人打断过这个人的三根肋骨。
一、他数了皇帝四件事
肋骨是为一封奏疏断的。
就是这个月，李时勉上了一封奏疏。
李时勉是江西安福人，永乐二年的进士。这个人骨头硬。年轻时冬天读书，怕脚冷，用被子裹着脚塞进一只木桶里。
奏疏里说了四件事。节民力，谨嗜欲，勤政事，务正学。
第一条说工程。先帝刚死，宫里就大兴土木，派太监下去催木料。太监到了州县，地方官被折辱，百姓被鞭打。
第二条最扎人。
他写，「侧闻内官远自建宁，选取侍女，使百姓惊疑，众心惶惑」。
翻译过来，听说宫里派太监去建宁挑宫女，百姓看了心里犯疑。
他接着写，「大孝尚未终」「正宫尚未册」「恐乖风化之原」。
翻译过来，你爹的丧期还没满，皇后还没正式册封，先办这件事，说不过去。
李时勉这封奏疏今存《御选明臣奏议》，分节民力、谨嗜欲、勤政事、务正学四目。
第三条说上朝。
他写，「太祖高皇帝在位三十余年，未尝见日而临百官。今或东方既曙，钟鼓既闻，旭日已旦，朝仪方肃」。
翻译过来，你爷爷当了三十多年皇帝，天没亮就坐上朝堂。如今太阳出来了，钟鼓响过了，大臣才站好。
第四条说读书。他请皇帝每天抽空见一两个儒臣，别整天跟宦官宫女待在一起。
四件事，一件比一件难听。
皇帝在便殿见他。他跪在下面，一句不认。
那天我给一个班上史料课，讲到金瓜这一段，底下有人抬头。
他们抬头，是因为这件事课本上没有。
皇帝让人打。
明代便殿召对，皇帝坐御座，臣子跪在殿中回话，旁边没有群臣。
动手的是殿上的武士，手里拿的是金瓜。
金瓜是仪仗队里的瓜形锤，铜的。平时拿在手里站着好看，打人一样能打死人。
三根肋骨断了。人拖出去的时候，已经快没气了。
第二天，旨意下来。改交阯道御史，命日虑一囚，言一事。
这个处罚比打一顿更损。交阯是今天越南北部，当时正在打仗。让他到那里当御史，每天审一个囚犯，每天报一件事。
你爱说话，这一回让你说个够。
他又上了三次章。皇帝把他下到锦衣卫狱。
锦衣卫狱又称诏狱，由北镇抚司管辖，里面关押的多是皇帝钦定的要犯。
牢里有个千户，早年受过他的恩。这人正好管这座狱，偷偷叫了医生，用海外来的血竭给他敷伤。
血竭是南洋一带进来的药，专治跌打损伤。三根断肋骨，靠这个保住了一条命。
他在牢里活下来了。宫里那位，开始不行了。
二、皇帝记了四个月
皇帝的病来得很快。四月里还在批奏疏，五月就起不来了。
《明史》写他的死，只有一行，年四十有八。
怎么死的，一个字没写。
明朝人陆釴在《病逸漫记》里问过一个姓雷的太监，仁宗到底怎么死的。
太监说，外头传的雷击、下毒，都不是，是阴症。
另一个说法来自罗汝敬。他跟李时勉，是同一天被改成御史的。
宣宗初年，他给杨士奇写信，说先皇帝在位不到一年就走了，追根究底，是身边的小人献了金石之方。
金石之方，就是丹药。
一个说是阴症，一个说是丹药。两边都没提病，说的都是他怎么把自己耗干的。
一个皇帝，一天要看多少奏疏，见多少人。
他最后记住的，是一封骂他的奏疏，和一个讲书官的名字。
人快死的时候，大事都放下了，就剩那口没咽下去的气。
打人的那个皇帝死了，挨打的那个还关在牢里。
三、两个使者走了两个门
朱瞻基即位一年多，年号刚改成宣德。
有人跟他说了李时勉得罪先帝的事。
新皇帝火了。他下了一道命令，把李时勉绑来，他要亲自审，一定要杀。
过了一阵，他又改了主意，让王指挥直接去狱里把人绑到西市斩了，不要带进来见他。
两道命令，两个使者，同时出门。
王指挥走的是端门的西旁门。前一个使者，已经绑着李时勉，从端门的东旁门进来了。
两个人在同一座门下错过。
他改的那一次主意，反倒把李时勉送到了他面前。
端门是紫禁城正门之一，城台下三座券门，明代中门只供皇帝通行。
朱瞻基远远看见李时勉，骂了一句，你一个小臣，敢触怒先帝。奏疏里到底写了什么，快说。
李时勉叩头，说了两句。臣说的是，居丧期间不宜亲近妃嫔，皇太子不宜远离左右。
朱瞻基的脸色缓下来了。
他让李时勉把奏疏里的话再说一遍。李时勉说，臣当时害怕，记不全了。
朱瞻基问，草稿呢？
李时勉说，烧了。
他说烧了，这话没人再问。一封骂皇帝好色的奏疏，草稿留着，传出去，先帝的脸面往哪里放。
朱瞻基叹了一口气，说他是忠臣，当场赦免，恢复原官。
王指挥从西市回来，到狱里提人，李时勉已经换好官服，站在台阶前了。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宣德五年，《太宗实录》修成。朱棣的庙号那时还叫太宗，成祖是嘉靖年间改的。
李时勉升了侍读学士。皇帝到史馆，让人把金钱撒在地上，赏这些学士。
钱撒在地上，一屋子人弯下腰去捡。
《明史·李时勉传》记此事。撒金钱是明代内廷赏赐的一种，拣到归自己。
只有他站着。
本文史料出自《明史·李时勉传》《明史·仁宗本纪》《明史·罗汝敬传》，另参陆釴《病逸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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