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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现象纷繁复杂，不同学科对其解读各有侧重。情感本身具有自然生成的层次性，这要求我们立足不同层面对其展开多维考察。

原文：《厘清情感现象的多维性》

作者 |河南师范大学科技与社会研究所副教授惠永照

图片 |网络

在当前的学术研究中，情感已成为跨学科研究的热门主题，遍及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神经科学、人类学乃至文学艺术等诸多领域。以情感为主题的跨学科对话日益深入。然而，情感现象本身具有高度的复杂性，致使不同学科在情感的本质、范围与功能等核心问题上存在显著分歧。因此，厘清情感现象的多维性，为跨学科对话构建一个概念框架，已成为当前情感研究中亟待解决的关键课题。

情感研究的历史与现状

19世纪以前，哲学一直是对情感进行研究的主要学科。虽然很多人将情感视为哲学研究的边缘议题，但事实上，自古希腊以来，情感始终是西方哲学的重要主题，绝大多数经典哲学家都对此有所论述。尤其是17至18世纪，随着人的主体地位提升和对人性的关注，西方学界迎来了一次情感研究的小高潮。以沙夫茨伯里、哈奇森和休谟为代表的英国情感主义伦理学派，更是将情感在伦理学中的作用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19世纪之后，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等学科相继从哲学中分离出来，开始将“情感”作为一种重要现象加以研究，并形成了“普遍主义”和“建构主义”两种对立范式。普遍主义主张情感具有跨物种、跨时空的固定性与普遍性；建构主义则强调情感由社会建构，其具有文化相对性和独特性。当下的情感研究都可被定位在由这两种极端立场所构成的连续谱系的某一特定位置。进入20世纪中后期，特别是21世纪以来，随着神经科学与脑科学的突飞猛进，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PET）及脑电图（EEG）等技术被广泛应用，学界开辟了依托现代技术手段观测大脑活动以研究情感的全新路径。情感由此跃升为跨学科的研究焦点，各学科运用自身的研究方法从不同侧面切入，这一声势浩大的研究热潮被学界形象地称为“情感转向”。

“情感转向”既带来了情感研究的繁荣，又引发了一定程度的概念混乱。由于情感现象纷繁复杂，各学科虽各有侧重，却往往不加区分地统称为“情感”，这无形中为跨学科对话设置了障碍。因此，如果能够基于情感的自然属性，提出一套统摄各学科情感研究的概念框架，必将极大推动情感的跨学科研究。

情感的自然分层

情感不仅在种类上纷繁多样，在呈现方式上也有不同层次。以快乐为例，它既表现为生理层面的心跳、血压等指标变化，又呈现为心理层面的愉悦感受，更体现为精神层面上的生命感和意义感的提升。这种自然的层次性使我们在研究情感现象时，也自然形成了研究视角的分层，即所有对情感的研究，实则是在不同层面探究情感的不同面向。

根据情感（feeling）呈现出的层次，可以构建一套术语体系加以区分。情感现象分为生理性、心理性和精神性三个层面，并分别对应为情动（affect）、情绪（emotion）和情致（sentiment）。这样的术语选取与情感研究的历史脉络密切相关：“情动”及其对应词“affect”受斯宾诺莎的情感理论及德勒兹等人阐释的影响；“情绪”及“emotion”主要对应当前心理学的情感研究范式；而“情致”一词常用于审美中的情感体验，代表一种更高层次的情操，与亚当·斯密等人所指的道德情操（sentiment）都属于精神上的情感。需指出，鉴于思想史观点的庞杂及不同学术传统的术语偏好，这套术语并非机械遵循某一特定传统，而是基于思想史资源的主动构建。

“情动”（affect）取“情感发动”之意，指称情感的生理层面。这是一种身体性的、前反思的情感状态，表现为一系列可由仪器检测的生理过程，如特定脑区的神经元放电、心率与血压变化、激素（如肾上腺素、皮质醇）分泌水平波动等。这些生理现象可通过脑成像、脑电图、心电图等现代技术监测，因此，“情动”主要是神经科学和脑科学的研究对象。

“情绪”（emotion）是当前心理学的标准术语，我们用它指称情感中与内在感受相关联的心理层面。与情动不同，情绪是一种具有明确意向对象、包含认知评价成分的情感状态，涵盖了对身体变化的感受、对情境的评估以及相应的行为倾向，其谱系从基本情绪（如快乐、恐惧）延伸到复杂的社会情绪（如爱、嫉妒）。

“情致”（sentiment）则将情感现象提升至精神性的层次。它超越了生理性的情感反应，也不同于心理层面对特定对象的评价性态度，而是对人生意义与存在价值的情感性领会。情致是人对自己生存状况的精神性觉知，它超越具体对象，进入对生命整体的情感性把握：生命的意义感或无意义感，人生的价值感或虚无感，皆属于这种与人的生存紧密相连的精神性情感表达。

知足情感分层的意义常乐

上述对情感概念的分层，初看起来只是一项概念梳理的工作，但这一基础性的工作实则蕴含着三方面的意义。

其一，澄清了情感的概念。情感是一种多维度的社会意识，其生理、心理和精神三个维度虽然相互贯通，但在研究中运用分析方法对其进行分层是必要的。对每个维度的情感进行命名，可将原本模糊的情感概念明晰化。尤其是赋予情感精神性的维度，从而将情感中仅仅属于情绪反应的一面同其形上层面区别开来。如此，情感概念就具有了形下与形上、经验与超越的纵深，而不再被扁平化为情绪反应或生理过程。

其二，明确了各学科情感研究的位置。在当前的情感研究中，不同学科的话语权并不相同。哲学虽在情感研究中长期占据优势，但随着新研究方法的涌现，其话语权逐渐式微，而心理学、脑科学等则占据了优势地位。然而，通过追溯情感概念的谱系，可以明确各学科研究对象所处的层次及其在情感研究版图中的位置：脑科学、神经科学等自然科学的研究聚焦于“情动”层面，致力于从生理机制解释情感现象的产生基础；心理学、社会学等社会科学的研究更多汇聚于“情绪”维度，探讨情绪的发生、表达、调控及其社会文化建构过程；而哲学、美学等人文学科的研究优势则体现于“情致”层面，致力于探索情感与人生意义、存在价值及审美体验之间的关联。

其三，作为前两方面的结果，避免了情感研究中的还原论倾向。任何单一学科都无法把握情感的整体，而只能基于自身的研究方法选取情感的一个侧面加以研究。然而，若将各个层面的情感都不加区分地统称为“情感”，便会导致一种还原论倾向，即试图将不同层面的情感还原为某一个更基本的层面，从而将立体的情感拉平。这种还原论倾向与情感研究中学科势力的不均相结合，便会遮蔽其他学科在情感研究中的独特价值。因此，通过明晰情感本身的多层次性，既能够全面地理解情感，避免还原论倾向，又能够全面地看待各学科在情感研究中的位置与贡献。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21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