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书摔下来的时候,我妈正跪在厨房擦地。她腰不好,蹲下去就站不利索,膝盖上还沾着水渍,半爬半挪地出来瞄了一眼那几张纸,嘴还没张开,眼泪先砸到了地砖上。
我爸压根没拿正眼瞧她。他窝在对面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一下午震个没完。那个女的姓甚名谁、在哪个商场卖化妆品、我爸每周三周五说“加班”其实是钻到哪儿去了——我门儿清,忍了整整三个月,就等今天这出戏。
“房子归你,车我开走,存款对半。”我爸那口气跟给下属派活似的,“孩子跟你,我出抚养费到十八。”
我妈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他明年高考,你这会儿——”
“高考完了照样考。”我爸拿手指关节敲了两下茶几,“小杨那边也等着呢,拖着对谁都没好处。”
我妈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跪在那儿起不来。我把手里的数学卷子往桌上一撂,那道大题刚写了个“解”字。纸巾递给我妈,我站到了我爸眼皮子底下。
“爸,离婚是你俩的事,我管不着。”我翻开协议书扫了两页,“但涉及到我的条款,咱得说道说道。”
他眉头一拧:“抚养费我照给——”
“第一条,从今儿起到我高考完,那个女的不能踏进这个家门半步。一次都不行。”
我爸脸色骤变:“你听谁胡咧咧——”
“第二条没说完呢。”我把协议书翻了个面,“高考前你每周回家吃三顿晚饭,我妈做啥你吃啥,碗你刷。吃完你爱待待爱走走,但得让楼下邻居瞅见你回来过。我妈在这小区住了十几年,跟阿姨们跳了八年广场舞,你让她往后拿啥脸见人?”
我爸嘴角直抽抽:“你小子威胁我?”
“第三条,志愿我自己填,你甭插手。本市外地我想报哪儿报哪儿,学费生活费你掏到大学毕业。”
他搁在膝盖上的手缩回去了,手机滑到沙发缝里震了一下,他连看都没看。
“第四条。”我盯着他眼珠子,“上面三条你敢撂挑子,明年六月我不进考场。你自个儿掂量。”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我妈擤鼻涕的声儿。我爸蹿起来,矮我半头,仰着脖子憋了半天:“你咋变成这样了?”
“你半夜三点蹲厕所打电话那会儿,咋没寻思我咋变成这样?”这话我说得四平八稳,练了三个月,天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嚼台词,就等这一哆嗦。
我爸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
“答应,明儿我陪我妈跟你办手续。不答应,你自个儿想法子,我反正有的是工夫跟你耗。”我扶着我妈胳膊让她起身,“对了,那女的敢上学校找我或者给我妈打电话,我直接上她店里站着。不吵不闹,见人就问认不认识我爸。”
我爸脸刷地白了。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过年被亲戚问成绩、低头扒饭不吭声的闷葫芦儿子,把他那点底细摸得门儿清。更不知道我手机里存着他跟那女的地下车库的照片,车牌号拍得能当证据用。
当晚他没在家住,协议书也没签,抬屁股走了。
第二天晌午他微信过来:前三条依你,第四条啥意思?
我回:让我妈知道你好欺负,我不好欺负。
隔了半个钟头他回了个“行”。
后头那三个月,我爸每周二四六回家吃饭。我妈炒四个菜猛搁辣椒——我爸最怕辣,愣是没吱声。撂下筷子他刷碗,刷完坐客厅看电视,八点半九点抬腿走人。俩人搁一张沙发上瞅《新闻联播》,跟拼桌的陌生人没两样。
高考前一个月,我爸突然不走了。有天晚上磨蹭到十点多,我妈都进屋了,他还窝在客厅翻手机。我出来上厕所,他叫住我:“儿子。”
“嗯?”
“小杨那头……断了。”他搓了把脸,胡子拉碴的,“你妈腰疼好些天了,明儿我带她上医院瞅瞅。”
我盯了他三秒:“她问你为啥断的,你咋说?”
“我说儿子不让。”
“你这么讲,我妈准以为我逼你回来的。”
我爸挠挠头:“那咋说?”
“就说你自己想断的。甭把我扯进去。”我往厕所走,“也别让她知道那四个条件,她能气出好歹来。”
后来我妈真问了。我搁屋里写卷子,耳朵竖着听。我爸憋了半天,蹦出一句:“小杨太能造了,一个月霍霍我八千。”
我妈没再追问。第二天我爸带她看完腰,又拐去吃了顿烤鸭。回来我妈嘴角压都压不住,非说烤鸭太咸齁的。我扒拉着饭,没戳破。
高考完那天我爸来接我,副驾上撂着一束康乃馨。我抱着花坐后头,他递过来一瓶冰可乐:“考得咋样?”
“还行,本市应该稳。”
他从后视镜里瞟我一眼,憋了半天:“想去外地也成,生活费我出。”
“再说吧。”
车拐进小区,我妈在楼下站着,瞅见车牌赶紧拢了拢头发。我爸下车前回头撂下一句,声儿特轻:“儿子,谢了。”
我把花塞回他手里:“你拿去给我妈,就说你买的,别提我。”
他接过花磨蹭了几秒,下车了。后视镜里我妈接过花一愣,照我爸胳膊拍了一巴掌,劲儿不小,我爸龇牙咧嘴地笑。那束花在茶几上摆了一个礼拜,蔫巴了我妈也没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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