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兵，很多自己种地养活自己，这套办法叫屯田。地在册子上有数，也有图。数和图对得上，账就查得动。
广东电白有个神电卫。卫是明朝的驻军单位，比所大一级。它的屯田账一直记着，数一点没丢。可你问地在哪，答案是没有。
不是丢了，是被人烧了。烧图的人，正是上面派来量这块地的人。
一、制度本身不糊涂
《大明会典》卷十八讲屯田，写得很细。每军种田五十亩，算一分。也有给一百亩、七十亩、三十亩的，看地肥不肥。军士三分守城，七分屯种。
广东这边还多一样东西，叫样田。拨守城军每所一名专门去种，收多少照着它算。
更要紧的是这一句：俱有鱼鳞底册文考。
鱼鳞底册就是画着田块的册子。每块地什么形状，四至在哪，谁在种，都画在上面。屯田有图，不是空口说说。
制度这一层是清楚的：数从人头上乘出来，图从地里量出来。两件事，各在各的册子上。
二、神电卫的家底，一算就短一截
神电卫在今天的茂名电白电城镇。洪武二十四年先筑土城，二十七年建成卫城。旧志记，这一回是广东都指挥使花茂奏准，惠州指挥使王虎和千户张贞督的工。
城北靠庄山，南边是海。它管电白、茂名、信宜、阳江、吴川五县防务，是高州、宁州、双鱼、信宜、阳春五个千户所的指挥中心。
屯田的数字，府志留着：四所共拨百户八员，旗军九百六十四名，下屯八个，屯田一百九十顷八十六亩一分六厘。
拿笔算一下。九百六十四个人，按每人五十亩一分，该有四百八十二顷。册上写一百九十顷八十六亩，不到四成。
少的六成志书没交代，它从一个更小的数记起。
左所两个屯，一个叫白石屯，一个叫那夏屯。百户丁钰和陈爵各领一百一十二人。两个屯合起来四十八顷九十九亩，记着坐落罗浮、大鹤林等垌。
白石这个名字今天还在，卫城当初就建在白石坡。
三、地被占了，地的位置也一起没了
志书在这里写了一句很重的话：历年久远，多为豪民包占，守屯官军盗卖逃散，遂并其田之处而埋没之。
「并其田之处而埋没之」。不是地没了，是那块地的位置也没了。
占地的人有名有姓。左所的田被陈时信、叶时秀、何清、郭志亮四个人包了。旗军从二百二十四名散到只剩二十七名，田从四十八顷九十九亩剩下十四顷二十四亩。
志书怎么处理？它写：今但据其现在并赔纳之数存之，备稽核云。
只把现在还在的数记下来，剩下的不提。这一句是全书的分水岭。往后屯田册是账，不是地籍。
四、嘉靖二十二年，来了一趟量地的人
屯军院把状告到上面。嘉靖二十二年派了两个人下来：宋邦俊、梁希孔。
这两个人是来量地的。豪民给了钱，把他们领到茂名、思力、南蛇西岸的荒田，说这就是中右二所的屯田。
一量，三十二顷五十二亩二分。
中右二所额拨九十七顷九十六亩。量出来的只够三分之一。
志书把这句写得很干脆：原数不合，止具虚文回报。二所遂弃而不取。
数对不上，就报一份空文。中、右二所干脆不要这块地了。
五、然后他把底册烧了
宋邦俊见所量地非额拨之处，虑有后患，将鱼鳞底册焚之，以灭其迹。
他量完发现量错了地方。怕将来出事，他把画地的底册烧了。
为什么烧图，不烧账？
因为账上的数已经报上去了。虚文回报，对得上，签了字。对不上的是图。图留着，将来来个认真的人拿图一比，就知道当年量在哪儿。
数烧了能重算。九百六十四人乘五十亩，一算就出来。图烧了不能重画，重画得重新丈量。
而重新丈量，正是他要躲的那件事。
这不是一时糊涂，是算清楚了才动手。
六、只剩一本没来得及烧的副册
前所两个百户，徐英和徐凤。
徐英的屯田土名叫吴村白花深水。好的那头被豪民挑走，高的留给屯军种。徐凤的在榕木、冷水两处，民占过多。含牛、白木两处是腴田，一直被包着。
志书写到这里，忽然冒出一句：幸有鱼鳞副册未及焚者可证。
副册没来得及烧。这几处才证得下来。
正册一本，副册一本。烧的人只烧了一本。
到万历九年清丈，豪右退出足额，前所剩田二十二顷八十一亩三分七厘。
四所额粮五千三百七十四石。实征米二千一百一十石五斗三升五合三勺。四成。
府里新垦的屯田，在茂名、信宜也只记到土名一层。
名字都还在。地在哪，还是那一句，册上没图。
七、城还在，地没了
雍正三年撤卫，城改成电白县治，一直用到一九五零年。
今天去电城，城砖还在。县志记的尺寸是长四十三、宽二十一、厚十八厘米。十字街口那座钟鼓楼也还立着，天启七年改建成文昌阁。
城是能摸到的。地摸不到。
数一直有人管。都司管，府管，布政司管，年年要报。图没人管，一本正册烧了，就少一本。
神电卫的屯田到底在哪，能查到的只剩几个名字：白石屯、那夏屯、罗浮、大鹤林、吴村白花深水、榕木、冷水、含牛、白木。
这些名字，今天在电城一带还能对上几个。对不上的那些，就永远对不上了。
数可以乘出来，图是量出来的。烧数没用，烧图才管用。三百多年前有个来量地的人，把这个道理算得比谁都明白。
你要是电白人，回家问一句：村里那块公田，老辈人管它叫什么名。名字还在，地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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