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反移民情绪都在抬头,从美国、英国、欧洲一直蔓延到韩国,赞成与反对的两边都声称真理在自己一侧。
日本似乎也没能置身事外,东京街头能看到抗议队伍,政党打出"日本优先"的旗号。
2025年秋,日本选出了历史上首位女首相高市早苗,她在移民管控上的强硬立场为她赢得了78%的支持率,也换来特朗普总统的公开称赞。然而就在同一个国度,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数字是——截至2025年底,住在日本的中国人连同入籍的华裔合计已超过117万。
一边是民调中九成以上民众表态不欢迎中国人移入,一边是百万华人沉沉扎根,这个张力正是理解日本移民政策的入口。
日本是一个97%以上同族的高度同质化社会,这种格局是历史选择的直接延续。
1543年9月23日,一场台风把三名葡萄牙商人的商船吹到南部种子岛。他们带来的火绳枪让当地领主眼前一亮,据称以多达80磅纯银购下两支,命铁匠逆向仿制,一年之内日本便开始自产火器。
这是日本有记录以来首次与欧洲人接触,也打开了传教士进入的大门。
1549年8月15日,西班牙神父方济各·沙勿略在鹿儿岛登陆;1551年日本建起第一座教堂,到1600年基督徒已达约30万人。
地方领主起初欢迎传教士,因随之而来的是贸易利益;但基督教否定祖先崇拜、宣扬神前人人平等、将神置于封建主之上,与当时的社会基础直接冲突。
1614年第二代将军正式禁教,1637年德川家光执政时,天主教徒众多的岛原半岛在重税、饥荒与酷刑下爆发大起义,约3.7万名农民、浪人与基督徒家庭据守废弃原城,领袖是年仅18岁的天草四郎。
德川家光动员12.5万兵力包围,并请荷兰盟友从海上以舰炮轰击。1638年4月12日城破,城内3.7万人悉数被屠,天草四郎的首级在长崎示众。
1639年德川家光颁布锁国令:驱逐所有葡萄牙人、禁止西书,仅在长崎留一贸易口岸,让荷兰与中国商人被圈在一个小岛上。从1639年到1853年,日本与世隔绝214年。
直到1853年美国佩里准将率四艘蒸汽军舰驶入江户湾,1854年2月再带来更多军舰逼签《神奈川条约》,锁国才告结束。日本当下的单一民族格局,是四百年前那套决定的回声。
至于日本是否"反移民",关键在于定义。
非法移民一项上,美国因陆地边界徒步可越,根据美国法典第八编1325A条,首次非法入境即构成联邦轻罪,再次非法入境最高可判20年;移民研究中心估计2025年1月美国约有超1500万非法移民,占3.47亿总人口的4.6%。
日本是岛国,绝大多数非法居留者都是以旅游、留学或工作签证合法入境后逾期滞留——截至2025年7月约有7.1万名逾期滞留者,其中4.3万以短期游客身份入境,约1万为技能实习生,7000多人持"特定活动"签证,来源最多的是越南,其次泰国、韩国和中国。
7.1万人只占日本1.23亿人口的0.058%,不到千分之一。
真正被高市政府瞄准的,是约395万合法外国居民中的制度灰色地带。截至2025年3月财年,合法外国居民仅缴纳了应缴养老金的49.7%、健康保险费的63%,而日本整体缴纳率为93%。
日本有两套养老金系统:五人以上企业员工自动加入厚生年金,雇主员工各缴一半,无从作弊;但大量来自越南、菲律宾、印尼的劳工(约占外国居民近三分之一)在五人以下小企业或兼职岗位工作,须自行加入国民年金并按邮寄账单缴费——有人读不懂日文账单,有人频繁搬家丢件,有人要寄钱回国索性不缴,还有雇主违规把外籍工人归类为独立承包人以逃避50%缴款。
建筑、农业、餐饮小企业大量以现金支付,无电子记录。高市政府计划自2027年起对未缴保险和养老金的外国人取消签证续签资格,永住资格亦可能因缴费记录被撤销。
另一焦点是"经营·管理"签证,截至2024年,持此签证的外国人逾4.1万,其中约2.1万为中国籍。
门槛相当宽松:以500万日元(约3.4万美元)注册公司、提交基本材料、声称将开展业务,即可获五年可续居留签,持证人及家属还能使用日本医疗。
但日本出入国在留管理厅审查300份可疑申请,90%在日本并无实际业务,多为空壳或"民泊"壳公司;这些空壳大举购置房产——2024年外国投资者仅在东京房地产就投入9400亿日元(约64亿美元),东京房价四年飙升64%,港区、涩谷、千代田等高档社区外国买家占豪宅公寓成交的20%至40%,部分开发商称其豪宅买家中逾半为外国人。
2025年10月日本大幅收紧经营管理签证要求,据估计96%现有持证者将不达新规;在截止日期前出现突击申请潮,调查记者在大阪一栋楼里发现49家注册的中国公司却无员工进出。
但新规也可能误伤真人才,日本早对高端人才敞门:与美国H-1B须雇主赞助、特朗普第二任期对每份新申请加征10万美元费用不同,日本"高度专门职签证"采点数制,综合学历、经验、收入打分,70分可在3年后申请永住,80分仅需1年,远快于一般外国人的10年;签证费不到50美元,含法律服务通常也在1500美元以下。
然而经营管理签证的新门槛对真正的创业者过于苛刻:资本金提高到3000万日元(约25万美元),创始人须通过日语N2、须拥有商科或相关硕士学位、商业计划须由日本境内第三方认可、必须已有一名日本全职雇员,且全部须在申签前就位。
一位在日创业六年的外国创始人指出,创业者点数制度严重偏向高薪,须年薪约10万美元起才有分,而他本人在创立公司的前三年并未支付自己薪水;他主张应单设初创企业签证并采非薪酬导向的点数制。
至于"反外国人"情绪,与"反移民"并不完全相同。
新冠后日本旅游业爆发,2025年1月至9月入境外国游客超3000万人次,同比增长70.7%,全年预计超4000万,相当于总人口的三分之一在一年内到访;日本观光厅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外国游客消费超300亿美元,但近60%居民反馈社区感到拥挤或不堪重负。
涩谷办公区走到主街几乎听不到日语,普通日本人难以区分街上的游客、外国工人与移民,看到的只是喧哗、在车站地上坐着的游客,与讲究整洁秩序的日常生活形成摩擦。
过度旅游带来的焦虑被远右翼"参政党"等转化为"日本第一""零非法移民"的叙事,自民党为维持执政也向右调整,在那次众议院选举中以较小优势保住政权,而参议院选举投票率仅58.5%,近半数国民并未投票。
落到制度层面,日本的大门其实依然很窄。
永住与入籍之路极为严苛:至少10年合法居留、其中至少连续5年持工作签证、5年稳定就业、完美的纳税和社保记录、无犯罪、功能性日语、日本担保人、财务稳定与品行良好;入籍更难,而且因日本不承认双重国籍,须放弃原籍。
但同一个国家,2024年全年人口减少接近90万,相当于一座福州或大连大小的城市在一年内从户籍簿上消失。
这就引出了117万华人数字背后那条暗线:自1859年横滨开港起,中国人就在码头边搭铺子,当年日本法律只许他们干"三把刀"——裁缝、理发、厨子,那条街被当地人带轻蔑地叫"南京町";甲午战争时清空过一次,1923年关东大地震烧过一次,二战末期美军轰炸横滨又烧过一次。
每次近乎抹平,每次又重起炉灶,五十年代牌楼立起,名字换成了"中华街"。这117万里,相当一部分人踩的,是上几代华人用三把刀磨出的那块老石头。
日本一边把中国人列在民调不欢迎名单首位,一边继续放人进来,道理并不复杂——情绪归情绪,账本归账本,人口塌下来,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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