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柱,今年五十岁,山东临沂人,在县城开五金店。

店不大,两间门面,门口堆着螺纹钢和PVC管,货架上摆满了螺丝、钻头、水龙头、电线、开关,密密麻麻,像蚂蚁窝。我在这儿干了二十三年,从一头黑发干到两鬓斑白,从顾客叫我“小赵”干到顾客叫我“老赵”。店里的每一个螺丝在哪个格子,每一种型号的电线剩多少米,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初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了。干过建筑小工,跑过大货车,摆过地摊,最后在五金这一行扎下了根。老婆是邻村的,跟我过了二十五年,没享过什么福。刚开店那几年穷得叮当响,进货的钱都是借的,年底一算账,刨去房租水电,剩下不到两万块。她没抱怨过一句,每天早早起来开门,晚上盘点盘到九十点,手指头被铁丝划得全是口子。

儿子今年二十三,在济南读大学,学的土木工程,明年毕业。这小子比我强,个子蹿到一米八,长得也精神,不像我,一米七出头,秃顶,肚子圆得像扣了口锅。他每次放假回来,都蹲在店里帮我搬货、理货,手上磨出水泡也不吭声。我嘴上不说,心里挺得意——这小子像我,能吃苦。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每天七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中午老婆送饭来,我蹲在柜台后面扒拉两口,有顾客来了就放下筷子招呼。一个月流水两三万,刨去成本能落个七八千,在小县城够花了。我没什么野心,不指望发财,只盼着儿子顺利毕业、找个好工作、娶个贤惠媳妇,我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可老天爷似乎不打算让我这么太平地过完后半辈子。上个月,一个开装修公司的老板找到我,说他接了个大活,需要进一批货,量大,总价三十多万。他跟我认识五六年了,一直在我这儿拿货,信誉不错,就是最近结款慢了点儿。他说这次活急,让我先垫资进货,等甲方那边款下来,连之前的账一起结清。我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答应了——想着老主顾了,不能驳面子,再说这笔单子做成,利润够顶上小店干半年的。

货发出去之后,我再打他电话,就开始不接了。发微信不回,去他公司找,人去楼空,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出租”两个字。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三十多万的欠条,风吹过来,纸角啪啪地拍打着我的手背。我站了很久,久到旁边便利店的老板出来问我“老赵,你站这儿干啥呢”。

我没说话,把欠条折好放进兜里,骑上电动车回了店里。老婆问我货款的尾款到了没有,我说到了,转过脸去假装理货,不让她看到我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三十多万,里面有十万是借亲戚的,有十五万是跟银行贷的,剩下的五万是店里这几年的积蓄。我不敢告诉老婆,她心脏不好,知道了怕是要急出病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报警?起诉?找人?我一个开五金店的,哪懂这些门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倒下。店得继续开,货得继续进,儿子的学费得继续交,老婆的笑容得继续维持。我是赵德柱,德柱德柱,得顶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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