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旦进藏工作不仅自己甚至是后代,就都会很难再离开这里?

老周是我在拉萨认识的第一位朋友。那年我刚下火车,高原反应让我抱着氧气瓶蹲在路边,是他开车把我送到了医院。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西藏已经待了二十三年,儿子在拉萨读完小学、中学,去年考上了内地的大学,可放假第一件事就是买机票飞回来。我问老周:“你们一家怎么就不想走呢?”他笑了笑,给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老周是四川人,一九九八年春天进的藏。那时候他刚满二十二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两年货车,攒了点钱,可日子过得没滋没味。他有个远房表哥在拉萨跑运输,过年回家穿一件藏式氆氇袍子,脸晒得黑红,说话中气十足,拍着胸脯说西藏的钱好挣,只要肯吃苦,一个月能顶内地三个月。老周听了心动,过了正月十五就跟着表哥上了高原。

他记得很清楚,翻过唐古拉山口的时候是夜里,车里暖气坏了,他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还是冻得牙关打颤。表哥一边开车一边哼歌,说过了这道梁子就是西藏了。老周问,西藏到底是什么样?表哥说,你到了就知道了,那地方会咬人,咬住了就不松口。

老周当时没听懂这话。

到了拉萨,表哥帮他找了间出租屋,在城东老城区的一片平房里,一个月八十块钱。屋子不大,土墙土地,屋顶是铁皮搭的,夏天晒透了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可老周顾不上这些,第二天就跟着表哥去货运站接活。头一个月他水土不服,拉肚子拉了半个月,人瘦了十二斤。可钱确实好挣,他开着一辆二手东风卡车往林芝跑建材,一趟下来纯赚六百多,一个月跑四趟,除去开销能剩一千五。那时候他在老家开货车,一个月才挣四百块。

老周说,人穷的时候不觉得苦。他那时候年轻,身体扛得住,白天开车晚上回来倒头就睡,醒了接着干。第三个月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个藏族大姐,叫央金,在八廓街摆摊卖甜茶和藏面。老周每天早上出车前都去她摊子上吃一碗面,喝两杯甜茶。央金大姐看他一个人在外不容易,有时候多给他加一勺牛肉臊子,不收钱。老周不好意思,每次吃完帮她把门口的煤渣扫干净再走。

转年夏天,老周接了一趟去阿里的活,给一个边防连队送蔬菜。那趟路他跑了七天,翻了好几座五千多米的达坂,路上遇到了泥石流,堵了整整一天一夜。他把车停在安全地带,裹着睡袋在驾驶室里啃干粮。第二天路通了继续走,到了连队,战士们排着队卸货,一个个脸晒得黝黑,嘴唇干裂,可笑得特别真诚。连长拉着他非要留他吃顿饭,端上来的就是白菜炖粉条,里面切了几片罐头肉。老周说那顿饭他吃得想哭,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些当兵的守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自己跑一趟车算个啥。

从那以后,老周就常跑阿里这条线。他跟沿路的道班工人混熟了,知道哪个道班能喝上热水,哪个道班有修车工具。冬天大雪封路的时候,道班工人扛着铁锹在路上铲雪,他停车帮忙,人家也不跟他客气,递给他一把锹就让他跟着干。干完活回到道班房里烤火,藏族老阿爸给他倒酥油茶,他第一次喝觉得腥得慌,后来喝着喝着就上瘾了。

二零零一年,老周在拉萨买了辆新车,解放牌的,办齐手续花了十四万。他把旧车卖了四万,又找表哥借了三万,自己攒了七万。车提回来那天他请央金大姐一家吃饭,在团结新村找了家川菜馆,点了八个菜一个汤。央金大姐的丈夫扎西是个木匠,喝了几杯白酒话就多了,说老周你干脆在拉萨安家算了,我给你说个藏族姑娘。老周嘿嘿笑,说他在老家有个对象,正攒钱准备回去结婚。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那年秋天他回了一趟四川老家,相亲对象是邻村的一个姑娘,叫小芳,在镇上理发店上班。两人见了几面觉得还行,老周把攒的钱拿出一部分给了女方家当彩礼,说好过了年就回来办酒席。可过完年他回了拉萨,说再干一年把债还清就回去。小芳没说什么,可老周能感觉到电话里她不太高兴。

老周说,那时候他就有点骑虎难下了。车刚买了新的,活也接得顺,一个月稳稳当当赚两千多,让他扔下回老家开货车挣四百,他舍不得。他想着再干两年,攒够了钱回去开个修理厂,也算有个营生。可两年之后又出了事,他爹在老家查出了肺气肿,住院花了一万多,他把攒的钱全寄回去了,回去开修理厂的事又搁下了。

小芳那时候来拉萨看过他一次,住了半个月。老周带她去布达拉宫广场晒太阳,去八廓街转经,去羊卓雍措看湖。小芳高原反应厉害,头疼得晚上睡不着,老周给她买了氧气枕,又煮红糖姜水。小芳说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你跟我回去算了。老周没吭声,送她上飞机的时候他站在候机楼外面抽了半包烟。

小芳回去之后电话就越来越少了。后来老周听老家的人说,小芳跟镇上一个开超市的好上了,年底就结了婚。老周说他不怪人家,人家等了他三年,他在西藏窝着不回去,总不能让人家一直等。那之后他就断了回老家的念头,一门心思在拉萨跑车。

二零零五年,老周认识了现在的媳妇,叫德吉。德吉是堆龙德庆那边的人,在拉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老周去给单位拉货的时候认识的。德吉比他小五岁,性格开朗,汉语说得好,跟老周聊了几回就熟了。老周那时候三十出头,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德吉不嫌弃他没房没户口,就说他踏实肯干。两人处了半年对象就领了证,在娘热路租了套两居室,一个月六百块。

结婚之后老周跑车更拼了,德吉跟他说别光跑阿里那种苦线,跑跑林芝、山南,路好走也安全。老周听了媳妇的话,把线路调整了一下,收入没少多少,人轻松了不少。二零零七年德吉怀孕,老周把老娘从四川接过来照顾媳妇。老太太头一回进藏,出了火车站看见蓝天白云就说这地方天咋这么蓝。住了两个月老太太适应得挺好,天天去菜市场买菜,跟卖菜的藏族大姐用手比划着讨价还价,居然也能聊到一块去。

儿子小名叫扎西顿珠,是德吉阿妈给起的,汉语名字叫周远。老周说这名字是他起的,意思是走得再远也别忘了根。可后来他发现这名字起反了,周远从小到大就没想过要走。

周远在拉萨读的实验小学,同学有汉族的、藏族的、回族的,下课了混在一起踢球,藏语汉语混着说,谁也分不清谁是什么民族。老周记得有一回开家长会,老师跟他说周远藏语口语比汉语还利索,老周回家把儿子揍了一顿,说你是四川人的种,汉语说不利索像什么话。德吉在旁边笑,说孩子在学校跟同学说藏语,回家跟我说汉语,跟你我说四川话,三种话换来换去,脑子比你灵光。

周远上初中的时候,老周的运输生意有了起色,从一辆车发展到了三辆车,雇了两个司机,自己当起了小老板。他在西郊买了套二手房,八十多平,总算在拉萨有了自己的窝。那时候老家好多人都说老周混得好,过年回去开一辆越野车,后备箱塞满牦牛肉干和藏红花,亲戚朋友都来打听进藏挣钱的路子。老周带过两个侄子出来跑车,可都没干满半年就走了,说高原太苦,氧气不够,挣钱再多也受不了。

老周说,这就是西藏的地方,它挑人。能留下的都是被它挑中的。

周远中考考上了拉萨中学,那是西藏最好的高中之一。老周本想让儿子回四川读,觉得内地教学质量高,可周远死活不去,说他的朋友全在拉萨,去内地一个人都不认识。德吉也支持儿子留下,说拉萨中学每年考内地重点大学的也不少,关键看孩子自己。老周拗不过娘俩,就让周远留在了拉萨中学。

高中三年周远成绩一直不错,班里排前几名。老周文化水平不高,辅导不了功课,可他舍得花钱给儿子报辅导班,周末开车接送。德吉在家变着花样做饭,牦牛肉炖土豆、萝卜炖排骨、青椒炒腊肉,把周远养得壮壮实实。高考完周远估了分,说想报北京的一所高校,学计算机。老周说好,男人就要出去闯闯,见见世面。可填志愿那天他又犹豫了,问周远要不要考虑西藏大学,周远说爸你不是让我出去闯吗。老周说那不一样,我是怕你在外面不习惯。

周远最后去了北京,走的那天老周和德吉去机场送。德吉哭得稀里哗啦,老周没哭,可回来的路上他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给表哥打了个电话,说儿子走了,家里空落落的。表哥在电话那头笑,说当年你爹送你进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老周想了想,没说话。

周远到了北京,头一个月天天跟家里视频,说宿舍挺好,食堂饭菜也行,就是空气干,鼻子老出血。老周说多喝水,抹点红霉素软膏。第二个月周远视频少了,说课程紧作业多。第三个月老周打电话过去,周远说正跟同学打球呢,回头再说。老周挂了电话跟德吉说,儿子适应了,咱不用操心了。

可寒假周远回来的时候,老周发现儿子瘦了一圈,下巴上起了好几个火疖子。德吉心疼得不行,天天给熬酥油茶,炖牦牛肉,非要把儿子养的膘肥体壮再放回去。周远在家待了二十天,天天出门跟高中同学聚会,去八廓街喝甜茶,去仙足岛吃烧烤,去南山公园爬栈道。临走前一天晚上他跟老周说,爸,我毕业了想回拉萨工作。

老周愣了一下,说你学计算机的回来能干啥。周远说拉萨也有软件公司,还有不少单位招信息化岗位,工资虽然比北京低,可消费也低啊,再说家里有房,不用租房,怎么算都比在北京漂着强。老周说你在北京好好干几年再说。周远说他在北京实习的时候天天挤地铁,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到宿舍,累得跟狗一样,一个月实习工资还不够交房租。他说爸你在拉萨待了二十多年,不也活得挺好的。

老周说那能一样吗,我那时候是没得选,你是有得选。

周远说,我选的就是拉萨。

后来周远毕业真回来了,在柳梧新区一家科技公司找了份工作,一个月工资八千多,跟北京比不算高,可在拉萨算不错了。他住家里,每个月交两千块钱伙食费,剩下的自己攒着,周末开车带老周和德吉去郊外转悠。老周嘴上说儿子没出息,可每次跟朋友喝酒都忍不住显摆,说我儿子在北京读了大学又回来了,说要建设西藏,比他爹觉悟高。

去年周远谈了个对象,是同事介绍的,姑娘叫张敏,在拉萨一家医院当护士,老家是甘肃的。老周问周远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周远说不急,再攒两年钱。老周说我给你出首付,你看好房子跟我说。周远说不买房子了,公司有宿舍,他跟张敏商量好了,结婚就住宿舍,省下钱来买车出去自驾游。老周气得骂他,说你咋跟你爹一样没出息,一辈子就知道开车。

德吉在旁边听了笑,说这不随你嘛。

老周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们正坐在他家阳台上喝茶,能看见远处布达拉宫的金顶在夕阳底下发亮。我说那你现在算是扎根了,儿子也回来了,以后就在西藏养老了?

老周说养老的事他没想过,他就知道他现在回四川老家待不住。前年他回去给爹妈上坟,在县城住了三天就浑身不得劲,嗓子干,鼻子痒,晚上睡不着觉。他弟弟说你是高原待惯了,回平原反而不适应了。老周说可能是,他在拉萨睡一觉到天亮,回老家半夜醒好几回。

我说这就是高原反应的反向版本吧,低原反应。

老周说差不多吧,反正他现在去哪都觉得不如拉萨舒服。夏天不热,冬天屋里有暖气也不冷,出门抬头就是蓝天白云,呼吸虽然稀薄点可干净啊。他那些四川的老伙计天天在朋友圈里抱怨雾霾,他就晒拉萨的蓝天,气得好几个人把他拉黑了。

我问老周,你后悔吗?当初要是回了老家,现在可能开个修理厂,日子也安稳。

老周想了想说,后悔啥,我这辈子最好的二十多年都搁这儿了,车跑了上百万公里,路修了不知道多少条,认识了一大帮朋友,娶了媳妇生了娃,有啥后悔的。再说了,我要真回去了,说不定现在正跟小芳吵架呢,哪像现在跟德吉过得这么舒心。

我说那你觉得为什么进了藏的人都不愿意走呢。

老周把茶杯放下,说小周你问了个好问题,我给你掰扯掰扯。

头一条,这地方让人待得住,是因为它不跟你玩虚的。你在内地混日子,东家长西家短,人情世故一大堆,活得多累啊。在西藏不一样,天高地阔的,你干多少活挣多少钱,明明白白的。你开一天车就有一天的钱,修一天路就有一天的工分,没人跟你扯那些弯弯绕。老周说他刚来那会儿脾气急,跟人吵架,藏族同事拉他去喝甜茶,说吵什么吵,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说。他喝了几回茶,脾气就磨平了。

第二条,这地方不嫌你穷,也不嫌你笨。老周说他一个初中文化的货车司机,在老家啥也不是,在西藏跑车跑成了小老板,手下管着两个司机三辆车,过年还给道班工人送米送油。他说在内地他连个小组长都混不上,在西藏人家叫他周老板,叫他周师傅,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爷们。后来他带侄子出来跑车,侄子干了两个月受不了走了,他也没拦着,说这地方是筛子,筛下去的走了,筛上来的就留下了。

第三条,也是他后来才想明白的,就是你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你的日子就跟这地方长在一块了,扯不开了。他在拉萨有房子有车有媳妇有儿子,儿子又在拉萨找了工作找了对象,他要是回四川,这些全得扔下。他回老家干啥去?弟弟一家过得好好的,他回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他说他现在回四川就是个客人,待两天还行,待长了人家烦他也烦。可在拉萨他是主人,街坊邻居都认识他,出去吃碗面老板都跟他打招呼,说周老板今天不跑车啊。这种日子在内地小县城也未必有,在大城市更别想了。

第四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他说是这地方教会他一个道理,人活着不光是为了挣钱,还得干点让自己心里踏实的事。他跑阿里那些年,给边防连队送过菜,给道班工人捎过药,大雪封路的时候跟养路工一起铲过雪。有一年冬天他在那曲那边一个道班房住了一晚上,道班老阿妈给他打酥油茶,说小伙子你跑这条路辛苦,我给你多放点酥油。他说那杯酥油茶他记了二十年,比啥都香。

老周说,他现在跑车不光是挣钱了,每年冬天他都组织几个车友给偏远乡镇的小学送一批棉衣和文具,东西不多,可孩子们高兴。他说他儿子周远现在也参加,周末开着车跟着去,回来写个朋友圈说今天又去当志愿者了,把他那些北京的同学羡慕得不行。

我说老周你这觉悟可以啊。

老周说啥觉悟不觉悟的,就是觉得这地方给了你这么多,你总得还点什么。

我问他那你觉得你儿子以后会不会走。

老周说,走不走是他的事,我不拦着。可我估摸着他走不了。你没看他找的对象都是甘肃的,在拉萨上班,两个人商量着在拉萨买房呢。再说了,他那些朋友全在拉萨,他的根也扎在这儿了。他要是哪天说要走,我二话不说给他收拾行李,可我觉得他走不了。这地方咬人,咬住了就不松口。

我说你表哥当年说的那句话,你现在懂了。

老周说懂了,懂了二十年了。

那天晚上我在老周家吃的饭,德吉做了四个菜,周远和张敏也来了。饭桌上老周问周远最近公司忙不忙,周远说还行,就是下个月要去那曲出差半个月,给一个乡镇小学装电脑教室。老周说那曲冷,你把厚羽绒服带上。周远说知道了爸,你都说八遍了。德吉在旁边笑,说你爸就这样,一听说你要去那曲就念叨。

张敏说叔叔放心,我给他买了暖宝宝。老周说暖宝宝那玩意不顶用,得穿羊皮袄。周远说爸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谁还穿羊皮袄。老周说羊皮袄暖和,你懂啥。

吃完饭周远和张敏走了,德吉去厨房洗碗,我跟老周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正播西藏新闻,说今年进藏游客又创新高。老周指着屏幕说,你看,这么多人来西藏,可真正留下来的没几个。留下来的都是被这地方咬住的,走不了了。

我说那你算是被咬得最狠的。

老周哈哈笑,说可不是嘛,连我儿子都被咬了,我这当爹的也跑不了了。

我在拉萨又待了几天,走的那天老周开车送我去火车站。路上他跟我说,小周你回去好好写写,别写那些虚头巴脑的,就写我们这些普通人在西藏的日子。我说好,我写写你为什么离不开西藏。

老周说,你别光写我,你写写那些修路的、教书的、当兵的、开店的、送快递的,他们为啥不走。这地方不是只有蓝天白云,还有大风大雪,还有缺氧头疼,还有一年到头回不了家。可这些人就是不走,你猜为啥。

我说因为走了舍不得。

老周说对喽,走了舍不得。

我到火车站下车,老周帮我把行李箱拿下来,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周,下次来提前说,我让德吉给你做牦牛肉炖土豆。我说好,下次一定来。

进了候车厅我回头看,老周还站在车旁边抽烟,高原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黑红黑红的,跟二十多年前他表哥过年回家时一个样。我忽然想起他表哥那句话,这地方会咬人,咬住了就不松口。

我想老周是被咬住了,周远也是。张敏是甘肃人,按说跟西藏没关系,可她在拉萨工作了三年,现在张口闭口就是我们拉萨怎么怎么样,估计也快了。

火车开出拉萨的时候,我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拿着手机跟人视频,说妈我到拉萨了,这边天真蓝啊。我听着她兴奋的语气,心想这姑娘不知道能待多久。可要是她待上三年五年,估计也就走不了了。

这地方就是这样,来的人多,走的人也多,可留下来的那些,都是被它咬住的。咬住了就不松口,一代传一代,传着传着就成了西藏人。

老周的儿子叫周远,可老周说他哪儿也不去,就在拉萨待着。这名字算是白起了,不过老周说没关系,儿子不走就不走吧,反正他跟他媳妇也走不了了。

火车翻过唐古拉山口的时候,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说老周我过山口了,没高原反应。老周回了一句语音,点开一听是他哈哈笑的声音,说小周你行啊,下回再来跑趟阿里试试。

我把手机揣兜里,看着窗外青藏高原的雪山和草原,心想下回还真得跑一趟阿里,去看看老周说的那些道班房和边防连队,看看是什么东西把老周这样的人一留就是二十多年。

其实不用看我也知道了。是那杯多放了酥油的酥油茶,是道班老阿妈的一句辛苦,是边防战士卸完货后的那顿饭,是央金大姐多给的一勺牛肉臊子,是德吉做的一桌热乎饭,是儿子那句我毕业了想回拉萨工作。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就叫日子。日子在哪儿过不是过,可过顺了的日子,挪个地方就过不顺了。老周在拉萨把日子过顺了,他儿子接着在这儿过,等周远有了孩子,估计也在这儿过。

这就是为什么一旦进藏工作,不仅自己甚至后代都很难再离开这里。因为这儿的日子已经长在他们身上了,扯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