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陪睡?”我把手里的毛线活往腿上一搁,抬头看他,“行啊。不过我夜里要起三回,你扶我上厕所。还有,我早上五点就醒,你得给我熬粥。”
他愣了一下。家政公司的人叫他老马。五十八,看着比实际年龄老。脸上褶子多,手也糙,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灰。
“行。”他说,“我熬粥还行。”
“耳塞带了吗?”
“什么?”
“我睡觉磨牙。你戴个耳塞,省得半夜吓着。”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有点憨,不像装的。
“那你去厨房看看,灶台我两天没擦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拖鞋底磨得厉害,走路有点拖。我盯着他后背看了两眼。肩膀倒是宽。
前天摔的。去早市买菜,踩着一块西瓜皮。左胳膊撑了一下,骨裂。不严重,但医生说要养。我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旁边卖菜的大姐过来扶我,问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用,歇会儿就好。
后来还是去了。拍片子,打石膏,折腾了一上午。闺女在电话里急得不行,说她同事介绍了个护工,明天就到。
我说不用。她说妈你别逞强。我说我逞什么强,我七十九了,逞给谁看。
她说那你就当帮我。我请了假也回不去,你让我安心上几天班。
我没话说了。
老马是上午九点到的。进门先换鞋,把自己那双旧布鞋脱在门口,光脚踩在地板上。我说你穿拖鞋。他说不用,脚不冷。
然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我一眼,说:“大姐,我先问清楚,晚上要不要陪睡?”
我手里的毛线针差点戳到自己。他问得直愣愣的,脸上没一点不好意思。
“你说什么?”
“陪睡。”他说,“有的老太太晚上怕,要人睡旁边。有的不用。我先问好,省得后面麻烦。”
我看了他两眼。他眼神不躲,直直地回看我。
“陪睡?”我把毛线活往腿上一搁,“行啊。不过我夜里要起三回,你扶我上厕所。还有,我早上五点就醒,你得给我熬粥。”
他愣了一下。
“行。”他说,“我熬粥还行。”
“耳塞带了吗?”
“什么?”
“我睡觉磨牙。你戴个耳塞,省得半夜吓着。”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有点憨,不像装的。
“那你去厨房看看,灶台我两天没擦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拖鞋底磨得厉害,走路有点拖。我盯着他后背看了两眼。肩膀倒是宽。
他擦完灶台,又擦抽油烟机。我坐在客厅织毛衣,听着厨房里水响。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大姐,你家洗洁精在哪?”
“水池底下。”
“没找着。”
“蹲下看。”
他蹲下去,翻了一会儿,找出来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膝盖,吭哧了一声。
“腰不好?”
“老毛病。工地上落下的。”
“那你别蹲了。搬个凳子坐着擦。”
他没说话,又进了厨房。
中午他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蒸了一碗米饭。鸡蛋炒得有点老,但味道还行。他把饭菜端到桌上,自己端了一碗白饭,坐在厨房小凳上吃。
“你上桌吃。”
“不用,我在这儿吃就行。”
“上桌。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他端着碗出来,坐在桌子对面。吃得很慢,一粒一粒扒。
“你以前干什么的?”
“工地上。搬砖、和泥、搭架子。”
“干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
“怎么不干了?”
他嚼了两口饭,咽下去。
“媳妇病了。得有人照顾。”
“什么病?”
“脑子不清楚了。后来连我都不认得了。”
我没再问。
下午三点多,他说出去一趟。我说你去吧。他走了以后,我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他出了小区门,往左拐了。左拐是菜市场。买菜去了?厨房里菜还有。
第二天,还是三点多。他又出去了。
02
第二天他来得早。七点半就敲门了。我还没起。开门的时候头发乱着,他看了我一眼,说:“大姐,你先收拾,我去楼下等。”
“进来吧。我老头子都走了八年了,没人看。”
他进来,在客厅站着,没坐。
我洗漱完出来,他已经在厨房熬粥了。小米粥,放了红枣。
“我不爱吃红枣。”
“我媳妇爱吃。我习惯了。”
我没说什么。端起碗喝了。
上午他把阳台上的花浇了。那几盆绿萝是我老伴在的时候养的。他走了以后我没怎么管,有几盆已经枯了。老马把枯叶子摘了,又浇了水。
“这盆还能活。”他说,“根没死。”
“你懂花?”
“不懂。看着像能活。”
下午三点多,他说出去一趟。我说你去吧。他走了以后,我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他出了小区门,往左拐了。左拐是菜市场。买菜去了?厨房里菜还有。
第二天,还是三点多。他又出去了。第三天也是。
我起了个心眼。第四天,他走了以后,我换了鞋,跟了出去。
左拐,直走,过两个路口,进了个院子。院门口挂着牌子,什么什么养老院。我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看。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出来了。旁边跟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个子矮,走路一颠一颠的。他扶着她的胳膊,走得慢。
那老太太嘴里念叨着什么,他低头听,时不时嗯一声。
他把她送回院子里,然后往回走。我赶紧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他追上来了。
“大姐,你怎么在这儿?”
“买馒头。”我说,“前面那家馒头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问他:“那个老太太,是你什么人?”
他站在门口,没回头。
“以前照顾的。她家里人不管了,我隔天去看看。”
“你拿钱吗?”
“不拿。就是看看。”
“那你图什么?”
他想了想。
“不图什么。就是看不得人老了没人管。”
03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胳膊疼,翻来覆去。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客厅里老马的包放在沙发上。包没拉严,露出一个本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来了。
是个软皮本,封皮磨得起毛。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拼错了。
“早上六点半起床,先喝半杯水。”
“药放在粥里,不能让她看见。”
“她爱吃软的,面条煮烂一点。”
“下午三点带她出去走一圈,不然晚上闹。”
“她喊妈的时候别纠正她,顺着说就行。”
“她要是哭了,给她擦脸,别让她着凉。”
翻到最后一页,写着:“她走了。家里空了。我得找点事做。”
我合上本子,放回包里。端着水杯站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茶几上有一层薄灰。我拿抹布擦了。擦完茶几擦电视柜,擦完电视柜擦窗台。擦到一半,手停下来。窗台上摆着我老伴的照片,他笑着,穿着那件旧夹克。
我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照片上落了灰,我有一阵没擦了。
第二天早上他来了,我问他:“你那个本子,记了多少年?”
他愣了一下。
“你翻了?”
“翻了。”
他没生气。
“六年。从她查出来那天开始记的。后来她走了,我没舍得扔。”
“你记得挺细。”
“不记不行。她一天到晚忘事。我得记下来,不然自己也乱。”
“你一个人照顾的?”
“嗯。闺女在外地,回不来。请过护工,干了两天就走了,嫌累。”
“那你累不累?”
他想了想。
“累。但她是我媳妇,我不照顾谁照顾。”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来老马第一天来的时候,问我要不要陪睡。我当时觉得这人真不会说话。现在想想,他问得没错。他就是想知道晚上要不要人看着。他照顾了六年病人,晚上得醒好几回。他习惯了。
我又想起来我老伴走的那年。他走的时候是冬天。医院里暖气开得足,他穿着那件旧夹克,说热。我说你脱了。他说不用,穿着踏实。
后来他走了。我把那件夹克收在柜子里,一直没动。
老马今天穿的那件外套,袖口磨破了。我明天给他缝两针。
04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我把本子放在茶几上。
“你包里的。我翻了。”
他看了一眼本子,没生气。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媳妇的。”他说,“记了六年。后来她走了,我没舍得扔。”
“你上一份工,是照顾老太太?”
“嗯。也是脑子不清楚的。晚上老往外跑,我得睡她旁边,她一翻身我就醒。”
“所以你问我陪不陪睡,是那个意思?”
“是啊。”他挠了挠头,“我就是问晚上要不要人看着。你要是不用,我就睡客厅沙发。”
我没说话。
“大姐,你别多想。”他说,“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今天没放红枣。
“你媳妇走了以后,你一个人?”
“嗯。闺女在外地,让我过去,我没去。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你现在住哪儿?”
“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月几百块,够住了。”
我放下碗,看了他一会儿。
“老马。”
“嗯?”
“你以后下午三点出去,不用偷偷摸摸的。我这儿没什么事,你去就是了。”
他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又不瞎。”
他嘿嘿笑了两声。这回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天下午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把毛衣拆了。织了半截的袖子,针脚不齐。我拆了重新织。拆到一半,手停下来。
我老伴在的时候,我给他织过一件毛衣。灰色的,他穿了好几年。后来袖口磨破了,我说给他补补,他说不用,留着当念想。
他走了以后,那件毛衣我一直收在柜子里。去年翻出来,发现被虫蛀了几个洞。我拿针线补了补,补得不好看。就那么放着了。
老马今天穿的那件外套,袖口也破了。我想了想,没动。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老马说的话。“她是我媳妇,我不照顾谁照顾。”
我老伴在的时候,我也这么想。他病了三年,我伺候了三年。端屎端尿,没嫌过。他走了以后,街坊邻居说我贤惠。我说什么贤惠不贤惠,就是过日子。
现在轮到我让人伺候了。心里不是滋味。
05
后来他还是每天下午三点出去。走之前跟我说一声:“大姐,我出去一趟。”我说去吧。
回来的时候有时候带两个馒头,有时候带一把青菜。放在厨房,也不说多少钱。
有一回我问他:“那老太太是谁?”
“以前照顾的。她家里人不管了,我隔天去看看。不拿钱,就是看看。”
“你倒是心善。”
“什么心善。就是看不得人老了没人管。”
我没接话。
我胳膊好了以后,闺女说要把老马辞了。我说不用,留着吧。她说你胳膊都好了还留人干什么。我说我一个人住,留个人搭把手不行?
她没再说什么。
老马还住客厅沙发。每天早上熬粥。有时候放红枣,有时候不放。我懒得说他了。
昨天下午他出去的时候,我把他的包收拾了一下。那个本子还在里面,我翻到最后一页,在“她走了。家里空了。我得找点事做。”后面加了一行:
“粥别放红枣。我不爱吃。”
晚上他回来,看了一眼本子,没说话。今天早上熬的粥,没放红枣。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那个老太太,她家里人呢?”
“有个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来了也就坐十分钟,放下东西就走。”
“那老太太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她儿子不常来。”
他想了想。
“她脑子不清楚了。有时候认得人,有时候不认得。不认得的时候,她就喊妈。我就说,妈在呢。”
我没说话。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人陪睡,是半夜醒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06
今天早上他熬粥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搅粥。灶台上放着两个碗。一个他的,一个我的。我的那个碗边上有个豁口,是老头子以前用的。我一直没换。
“大姐,粥好了。”
“嗯。”
他把粥端到桌上,又回厨房拿咸菜。我坐下,端起碗。小米粥,没放红枣。
“老马。”
“嗯?”
“你那个本子,我加了一行。”
“看见了。”
“别的不许加。”
他嘿嘿笑了两声。
“行。”
今天下午他出去的时候,我把他的外套拿出来,缝了两针。袖口那个破洞,用同色的线补了补。补得不好看,但结实。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愣了一下。
“大姐,你缝的?”
“嗯。别嫌弃。”
“不嫌弃。”他摸了摸袖口,“我媳妇以前也给我缝。”
我没说话。
他把外套穿上,在客厅走了两步。
“挺合身。”
晚上他走的时候,我说:“老马。”
“嗯?”
“明天熬粥,放两个红枣吧。”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不爱吃?”
“放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他嘿嘿笑了。
“行。”
今天早上他熬粥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搅粥。灶台上放着两个碗。一个他的,一个我的。我的那个碗边上有个豁口,是老头子以前用的。我一直没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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