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转业我选了公安,他选了政协。18年后他副厅级退休我三级警监同年转业我选了公安,他选了政协。18年后他副厅级退休我三级警监

林建国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响了三下,火苗才颤巍巍地立起来。他深吸一口,烟草味冲进肺里,像十八年前那个夏天一样呛人。

那是2005年,部队大院里蝉鸣震天,转业安置的通知贴在公示栏上,红纸黑字,名字排得整整齐齐。他和陈文远并肩站着看,两个人都是正营职,军龄一样长,肩上的少校军衔还闪着新光。陈文远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建国,我想去政协。”

林建国当时就愣了。政协?那地方有什么劲儿?喝茶看报,举手通过,逢年过节发发挂历。他在野战部队摸爬滚打十五年,脑子里的弦从来没松过,让他去那种地方,骨头缝里都得生锈。

“我去公安。”他把烟屁股摁灭在花坛边沿,“干老本行,抓人、蹲点、审讯,痛快。”

陈文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互相拍了拍肩膀,像当年在连队交接哨位一样干脆利落。那时候他们都觉得,往后的路各走各的,逢年过节喝顿酒,聊聊孩子考了几分,日子就过去了。

谁能想到,这一分岔,就是十八条河。

林建国报到那天,分局政治处主任老周上下打量他半天,说了句实在话:“部队下来的干部,吃苦肯定没问题,就是办案子得从头学。你先跟老刑警队跑跑现场吧。”

这一跑就是三年。老城区巷子窄,电动车钻进去都费劲,他全靠两条腿。夏天蹲守,汗顺着脊梁沟淌,衬衫湿透了贴在后背上,蚊子隔着布料都能咬出包。冬天值夜班,值班室的暖气片半死不活,他裹着军大衣写询问笔录,手指头冻得握不住笔。

最险的一回,追一个盗窃团伙的头目,从三楼窗户跳下去,右腿胫骨骨裂,愣是单腿蹦着把人按住了。住院那阵子,陈文远来看了他一趟,提了箱牛奶,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没断。

“你说你图什么?”陈文远把苹果递给他,“三十大几的人了,还玩命。”

林建国啃着苹果含含糊糊:“你不懂,抓住人的那一刻,浑身舒坦。”

陈文远没接话。他那时候已经在政协办公室干了三年副主任科员,每天和文件、会务、调研报告打交道。稿子改到第三遍,领导说“再斟酌斟酌”,他就抱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磨。磨到第五遍,领导说“可以了”,他把稿子送印刷厂,装订成册,摆到会议室桌面上,整整齐齐。

工作不累,就是琐碎。有时候他站在机关食堂窗口打饭,看着对面公安局的警车呜哇呜哇地过去,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时间这东西,在公安这边是案子叠案子。

林建国从刑警队副中队长干起,一步一个脚印:破命案熬过七天七夜,抓毒贩在高速口堵过车,扫黑除恶那三年,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关机,半夜一个电话就得往局里跑。媳妇一开始还抱怨,后来习惯了,只在他出门时往兜里塞两盒速效救心丸。

四十五岁那年,他提了分局副局长,授三级警监,白衬衫穿上身,肩章一杠三花。局里年轻人见了他敬礼叫“林局”,他摆摆手:“叫老林就行。”

可老林也有老林的憋屈。有一回全市治安整治,他带队清查娱乐场所,忙到凌晨三点收队,在路边摊吃馄饨。隔壁桌两个小年轻喝了点酒,指着他警服上的警号念:“你这号不错,能不能换给我?我打游戏用。”另一个嘿嘿笑:“你傻啊,警号是随便换的?人家这是真局长。”

林建国闷头吃完馄饨,抹了嘴走人。回到家媳妇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馄饨咸了。

同一时间,陈文远在政协的台阶上稳步往上走。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副处长、处长,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快不慢。他负责的专题调研报告,连续三年被省政协评为优秀,有一篇关于社区养老的建议,还被市领导批示了“很有参考价值”。

批示下来的那天,处长拍着他肩膀说:“文远,你这笔杆子,到哪都吃得开。”他笑笑,照旧拎着保温杯去会议室列席。会上他一般不发言,除非点到名。发言也是四平八稳:“这个问题要辩证看,既要考虑当前实际,也要着眼长远发展……”

台下有人打瞌睡,他看见了,语气不变,把稿子念完。

十八年过去,两个人的退休仪式前后脚办。

陈文远先退。市政协机关给开了个座谈会,会议室摆着水果瓜子,横幅上印着“光荣退休”四个金字。分管副主席讲话,说陈文远同志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突出、工作作风扎实,为政协事业作出了积极贡献。说到动情处,副主席扶了扶话筒:“特别是文远同志牵头撰写的三十七篇调研报告,其中十二篇得到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批示,这个成绩,在咱们机关是创了纪录的。”

掌声响起来。陈文远站起来鞠了个躬,眼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他在致谢词里说:“十八年弹指一挥间,感谢组织培养,感谢同志们支持。退下来以后,我会继续关注政协工作,发挥余热。”

散会后他拎着单位发的纪念品——一套青花瓷茶具——往停车场走。路过机关大院门口,看见公示栏里贴着新一批干部任前公示,红纸黑字,名字排得整整齐齐。他站了几秒钟,想起十八年前部队大院里那张转业安置通知。

同一个月,林建国也退了。分局搞了个简短的仪式,政治处送了他一块从警三十年纪念章,铜的,沉甸甸。新来的小民警给他献花,叫了声“林局”,眼圈红了。林建国拍拍小伙子肩膀:“哭什么,我又不是调走,明天还来门口吃早点。”

他退休前最后一天值了个夜班。其实领导说了不用值,他非值。凌晨两点接到报警,说有个老太太走丢了。他带着两个辅警找了四十分钟,在批发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把人找到了,老太太穿着拖鞋,手里攥着一把韭菜。

回所的路上,辅警小声问他:“林局,您明天就退休了,今儿还这么拼干嘛?”

林建国看着车窗外头,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说了句:“干了一辈子,最后一天也不能掉链子。”

三个月后,老战友聚会。

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有转业去企业的,有自己创业的,混得好的开奥迪,混得一般的骑电动车。陈文远来得早,坐在主位旁边喝茶。林建国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喊“林局”,他笑骂:“骂谁呢?叫老林。”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你俩当年一个公安一个政协,现在都退下来了,说说呗,哪条路走得值?”

陈文远端着茶杯,慢条斯理:“政协挺好,工作有规律,能照顾家。我闺女从小学到高中,家长会我一次没落过。现在退了,退休金够花,医保待遇也不错,知足。”

他说的是实话。副厅级退休,医疗本上贴着特殊标识,去医院有专门的窗口。儿子结婚买房,他出了首付,公积金账户里的钱还剩一截。

林建国闷了口酒,没马上接话。有人替他算账:“老林也不亏啊,三级警监,相当于正处级待遇,警衔津贴加上各种补贴,退休金不比副厅少多少。”

林建国摆摆手:“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伸出右手,虎口上一道疤,缝过八针。“这是抓一个抢劫犯留的,对方有刀,我空手夺的。那年我三十九,闺女刚上小学,媳妇在手术室外面哭,我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人抓住没有’。”

他又拍了拍右腿:“这里面打过钢钉,下雨天还疼。追逃犯摔的,医生让卧床三个月,我躺了四十五天就跑回局里办案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陈文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林建国把酒盅往桌上一磕:“要说值不值——去年我坐公交,有个中年妇女突然站起来给我让座,我一看,是十年前我救过的一个被拐孩子的妈。孩子现在上高中了,成绩不错。她认出我,拽着我的手说‘林警官你老了’,我说‘你孩子好就行’。”

他环顾一圈:“那一下,我觉得十八年没白干。”

陈文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十八年白干了似的。”

众人都笑。陈文远也笑,笑完了补了一句:“去年我们搞社区养老调研,报告批下来以后,全市新增了四十七个老年助餐点。我路过一个点,看见老头老太太排队打饭,心里也挺踏实。”

林建国举起杯:“那就都不亏。”

“都不亏。”陈文远跟他碰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下了小雨。林建国没带伞,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往公交站跑。陈文远从后备箱里抽出一把长柄伞,喊他:“老林,我送你。”

林建国回头摆摆手:“不用,两站路,跑回去得了。你赶紧走吧,你那个车底盘低,积水深了趴窝。”

陈文远看着他头顶外套在雨里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部队大院里,两个人并肩站着看转业通知,蝉鸣震天,红纸黑字。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路分两条,好赖一目了然。

现在才知道,每条路上都有泥,也都有光。

他把伞收起来,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后视镜里,林建国已经跑到公交站台底下,正拍着外套上的水。雨刮器哗哗地摆了两下,前挡风玻璃干净了。

陈文远打开收音机,交通台正在播路况:“……解放路部分路段积水较深,请过往车辆注意绕行……”

他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了解放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