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法庭上,我儿子举起手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和前夫老周结婚十一年,儿子小宇九岁。我们俩不是那种过不下去的夫妻,可日子过着过着,就像一碗煮干了的粥,粘在锅底,铲都铲不起来。老周是跑物流的,常年不在家,我自个儿在商场卖化妆品,早出晚归。小宇从小跟着奶奶长大,跟我们都不算太亲。北京这套房子是贷款买的,每月还八千,压力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们俩见面说不上三句话就要吵,吵到最后连吵的力气都没了,就剩下沉默。
离婚是我先提的。那天晚上老周又喝得醉醺醺回来,鞋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男人,忽然觉得特别陌生。我说,老周,咱们离了吧。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我跟他说,他洗了把脸,说行。就这么简单,比买菜还随意。
手续办得不算顺利,因为房子和孩子的抚养权。我想要小宇,他也想要。法官让我们先调解,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劝了我们一个多小时,说孩子还小,父母离了婚对孩子影响大。我听不进去,只觉得委屈。这些年我一个人带孩子,老周就知道挣钱挣钱,孩子开家长会都没去过一次。调解员问老周,他说他也没办法,不挣钱房贷谁还?两人又吵起来,调解不欢而散。
开庭那天是三月中旬,北京还冷嗖嗖的。我穿了件黑色羽绒服,老周穿了件灰色夹克,他头发白了不少,我这才注意到。小宇坐在旁听席上,穿着校服,书包放在脚边。法院的工作人员说孩子可以旁听,我们就没让他回避。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法官,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先是问了一些基本情况,然后问我们是否坚持离婚。我说坚持。老周也点头。
法官又问抚养权的事。我说我要求孩子的抚养权,我有固定收入,孩子从小跟我生活的时间多。老周说他也要,说他父母能帮忙带,而且他收入比我高,能给孩子更好的条件。我们俩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激动。法官敲了敲法槌,让我们一个一个说。
正说到一半,小宇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举着手,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那样。法官愣了愣,问他怎么了。小宇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法官叔叔,我能说件事么?”法庭安静了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这孩子要说什么。
法官点了点头,说:“你说吧。”小宇走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那是他平时写作业用的田字格本。他翻开其中一页,说:“这是我爸去年写的。”然后他念了起来:“2019年5月12日,星期天,小宇期中考试得了第三名,我答应了带他去动物园,结果临时来了货,没去成。小宇没哭,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被子里偷偷哭。”他念完这一条,又翻了一页:“2019年6月1日,儿童节,本来想带小宇吃肯德基,结果路上追尾了,处理完事故已经晚上九点,小宇在车里睡着了。对不起。”又念:“2019年7月15日,小宇暑假第一天,他说想学游泳,我报了名,可一共只陪他去了两次。教练说小宇学得很快,但我从来没看到他学会的样子。”
小宇连着念了七八条,都是老周写在本子上的事。念到最后,他的声音有点抖:“我爸爸说,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个爸爸,所以就记下来。”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我,说:“法官叔叔,我不要他们谁养我。我谁都不跟,我跟我奶奶行不行?”
法庭里特别安静,连窗外风吹玻璃的声音都能听见。我站在原告席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没想到老周会写这些东西。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老周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两个肩膀一耸一耸的。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说:“小朋友,你把本子拿过来给我看看。”小宇走过去,把本子放在法官桌上。法官一页一页地翻,翻了很久。我看见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好几十条。
法官沉默了一会儿,问小宇:“你为什么不想跟爸爸或者妈妈住?”小宇低着头说:“他们总吵架。我在家的时候,他们都不说话。奶奶说他们感情不好,但我不怪他们。反正我也长大了,我能在奶奶家写作业,奶奶能给我做饭。”他顿了顿,“就是……就是我有点想他们,但住在一起他们不开心,不住一起的话,起码他们能开心点。”
我的眼泪完全控制不住了。我一直以为孩子小,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什么都懂。他连我们离婚是为了开心都替我们找好了理由。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行:“小宇,爸爸对不起你。”小宇摇摇头:“爸,你没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妈,你陪她太少了。”这话像一把刀捅进我们俩心里。老周蹲在地上,手捂住脸,没哭出声,但整个肩膀都在抖。我也哭得说不出话来。
法官叹了口气,说:“这样吧,今天先休庭。你们两口子带孩子到外面坐一会儿,好好跟孩子谈谈。”我们三个人出了法庭,坐在法院走廊的长椅上。小宇坐在我们俩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老周先说话了,他说:“小宇,爸爸以后不记本子了,爸爸记心里。”小宇看了他一眼:“你记不住,你忙起来什么都忘了。”老周被噎得说不出话。我拉了拉小宇的手:“妈妈也有错。”小宇抬起头问:“那你们还离婚吗?”我和老周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我看见他眼角全是皱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老周突然说:“不离了。”我愣住了。他说:“这房子贷款是压力,但压力也没大到过不下去。我总想着多挣钱,挣来挣去,把老婆孩儿都挣没了。我图啥?”他说着说着又哽咽了:“小宇,爸以后每个礼拜都带你去游泳,你学会那会儿爸得在池边看着。”小宇眼圈红了,但他忍着没掉泪,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还堵着一口气。十一年不是一句话就能翻篇的。可看着小宇那个本子,看着老周写的那些“对不起”,我心里那堵墙忽然就松了一块。这些年他不是不爱这个家,他只是用错了方式。而我呢?我也没好好跟他沟通过。每次他出差回来我都冷着脸,他给我发微信我都是回“嗯”“哦”。我以为他不在乎,其实他是在乎的,只是我们俩都太别扭了。
那天从法院出来,天居然出太阳了。小宇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老周跟在后头,忽然喊了一声:“小宇,周末去动物园吧?”小宇回头看了他一眼:“真的?”老周点点头:“真的,这周末没有货。爸不骗你。”小宇笑了,那是那天他第一次笑。我走在他俩后面,心里忽然又酸又暖。春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但已经不冷了。
后来我们没离婚。老周辞职换了份跑市内配送的活儿,虽然挣得少些,但每天晚上都能回家吃饭。他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得难吃,但小宇每次都很捧场地吃光。我也调了班,周末尽量不加班。我们一家三口去办了张游泳卡,小宇游得越来越好,还参加了个小学生比赛,拿了第四名。他举着奖状冲我们跑过来的时候,老周眼睛亮亮的,我也忍不住笑。
那个本子我们一直留着。老周后来又往里面写了几条,但都是记的开心的事:“2020年10月1日,小宇第一次自己坐公交去奶奶家,我们偷偷在后面跟着,他其实走错了一站,但后来又找回来了,真棒。”“2021年6月1日,小宇说他长大想当游泳教练。他妈妈笑了,说那得先考上大学。”“2022年4月,我们带小宇去武汉看樱花,他站在树下拍照,像个小大人。”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翻一翻。翻到前面那些“对不起”时,心里还是会酸,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堵了。
现在小宇九岁半了,比那天在法庭上又高了半个头。有天晚上他写作业,忽然问我:“妈,那天我要是不说话,你们是不是就离了?”我想了想,说:“可能吧。”他又问:“那你现在后悔吗?”我摸摸他脑袋:“不后悔。后悔的是以前没好好跟你爸说话。”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埋头继续写作业。
老周下班回来,拎着一兜子菜,进门就喊:“今晚吃西红柿炖牛腩!”小宇跑出去嚷嚷:“爸你做的牛腩咬得动吗?”老周嘿嘿笑:“你啃啃试试!”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客厅里小宇的笑声飘得老远。我把那个田字格本放到抽屉最里面,轻轻合上。窗外北京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极了那天法庭上小宇举起手时,从窗外照进来的一束光。
那束光没有多亮,但刚好照在我心最软的地方。我想,婚姻里可能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多的就是那些记在本子上的小事。有人记着,有人忘了。但只要还能想起来,就没到散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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