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父亲多年来一直没有纳妾,对母亲素来敬重。如今不过在外养了一房外室,大抵只是一时新鲜,说不准哪天便厌弃了。」
我望着身前的夫君,心底生出一阵恍惚。
「可若是母亲知晓,连你都一同瞒着她,该会何等伤心。」
「正因如此,这件事才万万不能传到母亲耳中。先帝尚在之时,母亲是先帝的亲妹,自有兄长为她撑腰。如今新帝登基,母亲和当今圣上本就不算亲近,一旦事情闹开,受损的只会是母亲。」
「再者父亲已经跟我说过,我的世子之位不会受到撼动,你别胡思乱想。母亲的公主身份是她自己的,终究传不到我的身上。」
「若是当真将此事告知母亲,以她的性子,必然要与父亲和离。到时候父亲再迎娶继室,那才是引狼入室,自寻麻烦。」
裴长庚这一番话,听得我心底一片寒凉。
我心里清楚,当初他决意娶我,最先看中的便是这副容貌。
那时我一心想要挣脱继母对我婚事的安排。
裴长庚生得俊秀,更为要紧的是身后有世家根基,想来足以护住我与弟弟。
所以哪怕清楚两家门第相差悬殊,我还是硬着头皮嫁进国公府。
婆母便是当朝的大长公主,先帝在世时,对这个妹妹极尽宠爱。
我原本以为嫁过来之后,少不了要受一番磋磨。
可敬茶那日,婆母只是神色淡淡。
「我儿执意要娶你,既然入了府,府里的规矩与担子你自然要担下来。往后切莫妄自菲薄,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儿媳记下,多谢殿下提点。」
「我虽不算喜欢你,但一声母亲,我还是担得起。」
我连忙抬眼,婆母面上看不出喜怒,不敢多做揣测,当即轻声唤道。
「母亲。」
话音刚落,一份厚重的红封便递到我的手中,连同整个国公府掌家的钥匙与对牌,等于直接把府中大小事务交到我的手上。
突如其来的信任让我有些错愕,正想着要不要假意推拒一番,婆母略显不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给了你就收下,不必揣测我有别的心思。往后便是如此,我若是对你有所不满,定会直接说出口。」
「这是我的侍女朝露,往日府中内务一直交由她打理,往后她会帮着你尽快上手。不必疑心她,我身边之人向来坦荡。」
听完这番话,我便知晓这位婆母性子直来直去。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这样再好不过。
夜里裴长庚的话,让我辗转难眠。就算他伸手搭在我的腰上,有意亲近,我也不动声色避开。
婚后一段日子,我们相处和睦,几乎不曾拌过嘴。
我渐渐放下防备,情意也一点点向他靠近,甚至还会愧疚,自己对他的情意,远不及他待我热烈。
可今日一席话,如同冷水当头浇下。
我本就很难生出安全感,难保多年之后,婆母如今的境遇,便是我的下场。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也明白,我不该去做那个报凶信的人。可看着婆母一直蒙在鼓里,良心又时时不安。
想来公爹便是笃定先帝已逝,婆母最大的靠山已经不在,才敢胆大妄为,背着当朝公主在外安置外室。就连亲生儿子,也选择一同隐瞒,想到此处,只觉得心底发冷。
第二日清晨,裴长庚还在为昨夜被我回绝一事面色难看。我只当做没有看见。
「母亲本就对你没有好感,当初要娶你,她也曾出言反对,只是拗不过我。这件事最好烂在肚子里,一旦捅破,对谁都没有好处。」
说到后面,他大概也察觉话说得太重,伸手握住我的手。
「沅娘,凡事都要顾全大局。」
我没有应声,慢慢抽回手,继续替他整理衣衫。
裴长庚心里一阵烦闷,自己的妻子他最清楚,看着柔弱娇媚,骨子里却极有主见。
长辈之间的纠葛,身为子女一旦插手,两头都落不下好。
他固然心疼母亲,可父亲多年独守一人,他也能理解父亲心中的不甘。
一念至此,心底忽然生出几分不安,转头看向身侧的妻子,快步上前抱住坐在镜前梳妆的我。
「沅娘,你放心,这一生有你一人便足够。」
2
第二日一早,我照旧去往明意堂陪婆母用早膳。
婆母早就免了每日晨昏请安,说她当年做媳妇的时候,便没有这般繁文缛节,自然也不会这般要求我。
她心底对我存有芥蒂,我也能够理解,没有哪个母亲愿意看见儿子,为了一个女子同自己起争执。
先帝刚刚离世不久,婆母一直心绪低落,我便想着多上心照料几分。
赵明意收拾妥当走出内室,一眼就看见儿媳早早等在外间。她自己也说不清对这女子是什么看法。当初儿子执意要迎娶出身不高的女子,着实让她头疼。英国公府并非寻常勋贵,肩上扛着国公府与公主府两边的担子。
之后她派人细细查过这姑娘的品性,得知她生母早逝,继母待她刻薄,还要独自照看年幼的弟弟,也是个苦命人。
她也曾悄悄见过一面,不得不承认,容貌确实世间难得,别说自己儿子,若是她身为男子,也定会想要娶回家。
于是象征性反对一回,便任由他们成婚。
没想到这个儿媳倒是执拗,明明已经直白说过并不喜欢她,还是日日过来伺候。反倒让她心里生出几分亏欠。
儿媳厨艺确实出众,赵家本就肠胃偏弱,向来吃得清淡少食。
想起皇兄临终之时,几乎粒米难进,硬生生熬到最后,她心中既悲痛又惶恐。如今已经三十五岁,自然要好好调养身子。
「母亲,昨夜睡得可安稳?」我屈膝俯身问候。
「嗯,多亏了你那碗安神汤,味道不错,夜里睡得踏实。」赵明意望着儿媳,嘴角微微扬起,只觉得十分有趣。
自己吃得安稳,这姑娘反倒比谁都高兴。有时候她甚至会想,偶尔被儿子顶撞一回,好像也不算坏事。
「坐下陪我一同吃。」
席间见婆母心情尚可,我才鼓起勇气开口询问。
「母亲,近日可要入宫拜见太后?」
「无事进宫做什么。」赵明意语气淡然,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我心中暗自苦笑,自然是想借着机会维系情面,再多寻一重靠山。赵明意见我欲言又止,察觉儿媳今日有些反常,索性直接发问。
「你是有什么事要说?」
我微微一怔,轻轻摇头。
「一众公主之中,太后最不待见我。当年皇兄对我太过偏爱,太后一直心存芥蒂,我们素来互不打扰。」
我一时语塞,只得作罢。
「若是真遇上难处,只管直说。皇兄虽已不在,我多少还有几分薄面。」
赵明意想到儿媳娘家势弱,又想起她弟弟天资不错,很快便要下场参加科举。
「多谢母亲体恤,儿媳当真无事。今早熬了金橘小米粥,您多尝一些。」
赵明意尝了一口,谷物清甜混着果香,一碗下肚,浑身都觉得清爽。她本想说往后直接让府里厨娘来做,转念一想,也明白儿媳向来谨慎小心。
「罢了,朝露,去私库取几匹浮光锦,赐给世子夫人。」
我连忙起身推辞。
「母亲,您赏赐的东西已经很多,儿媳并不缺这些织物。」
「那可不行。我免了你伺候,你偏偏日日前来,如今我赏你东西,你便得收下,算作两相抵消。」
我一时无言。
回兰英堂的路上,陪嫁侍女夏繁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
「小声些,提防隔墙有耳。」
「奴婢找到附近的牙人,谎称想要租房,旁敲侧击问了不少消息,没有引起旁人疑心。」
「做得很好,都查到了什么。」
「那处宅院里面的女主人,大约是三月三前后搬去柳树胡同的。奴婢路过的时候,听见院里有小女孩嬉闹的声音。牙人说这宅子便是经他手卖出,那家人只说是从江南过来投奔亲友。」
三月三,正是先帝驾崩,举国守孝的时候。我心底一声冷笑,哪里是投奔亲友,分明是急着来京城团聚。
婆母比先帝小十五岁,先帝在世之时,她几乎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
即便这般,她也从未恃宠而骄,为顾及公爹颜面,放着属于自己的公主府不住,常年跟着公爹住在国公府。
早年还有妯娌同住一院,等到分家之后才算清净。
想来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公爹便已经在外安置好了这一房外室,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想起婆母刚烈的性子,我闭上双眼,心中百般纠结。这件事,到底该不该说。
入府至今,婆母嘴上虽不愿多管琐事,府中上下却没人敢轻慢我。各类宴会雅集都会带上我,从不让我受人闲话。
可一想到婆母年岁已长,若是迟些再知晓真相,得知全家人一同欺瞒她,恐怕会直接撑不住。
这件事,越早知晓越好。
3
偷偷往明意堂传纸条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不过短短一张字条,若是婆母能忍,便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若是忍不下,我便在外帮她周旋。
那一晚我彻夜难眠,府里却没有传出半点风波。
第二日清晨,我照常前去请安,远远就看见明意堂外围满下人,三步便立着一个婆子,五步就站着一名侍卫。
瞧见这般阵仗,我压下心底的慌乱,装作无事向前走去。两名侍卫立刻上前,长刀交叉横在我的身前。
「放肆,竟敢拦世子夫人。」夏繁出声呵斥。
「下人不敢,可我未必不敢。」一道威严的声音自廊侧传来。
我心头一惊,连忙垂首屈膝行礼。
「父亲息怒,丫鬟不知内情。儿媳每日这个时辰过来侍奉母亲,不知府中出了何事。」
裴盛祁看向身前的儿媳。当初儿子非要娶她,他本不愿插手,以为公主定会在意门第,由她出面回绝最好。没想到赵明意见过一面之后,便直接应下婚事。
他想要出言反对,赵明意只淡淡说了一句。
「若是我儿子连心爱之人都娶不到,我这个公主不当也罢。」
寥寥数语,戳中他藏在心底的憾事。
当年他也有心爱之人,奈何母亲以死相逼,逼他求取公主,才和心上人分别多年。
好在靠着先帝扶持,当年的伯爵府一路升为国公府,所有牺牲,似乎都有了价值。
想起自己私下做的事,他难免心虚,最后也只能默认这门婚事。
「你母亲因先帝离世太过悲痛,一时神志不清。这些日子,不必再来侍奉。」
裴盛祁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担忧。
我只觉得脊背发凉。
平日里公爹与婆母在外向来是人人称颂的模范夫妻,赴宴之时,众人都羡慕婆母,说公爹多年连通房都不曾纳,分家之后,更不用和妯娌周旋。
谁能料到一朝翻脸,堂堂皇家公主竟直接被软禁。
我隐隐觉得,是我害了婆母。
可夫君去往城郊巡查防务,至今还没有回府。
「父亲,母亲一向由儿媳照料,可否容我进去探望,我也好为她准备一些……」话音未落,便被他厉声打断。
「怎么,府里我说的话已经不算数?你听不懂我的意思?看来长庚平日里太过纵容你,连我的吩咐都敢置若罔闻。」
我把身子压得更低。
「儿媳不敢。」
昨夜裴盛祁被赵明意顶撞,心中积了一肚子火气。
如今整座府邸都掌控在他手中,压抑多年的委屈,终于可以发泄出来。眼前这个儿媳,刚好就是最合适的出气筒。
「不敢?当初你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费尽心思勾引我儿,攀上国公府这门高枝。嫁进来之后,看准局势一味讨好婆母,你的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公公。」
我一时沉默不语。
裴盛祁此刻已经失了分寸,他越是这般,我越是担心里面婆母的安危。
「父亲教训得是,儿媳往后定会多加留意。婆母体弱,可否请郎中入府诊脉。」
裴盛祁微微眯起双眼,他察觉到这个儿媳骨子里带着几分倔强。任凭他如何言语折辱,她总能找出理由想要进去见赵明意。
「我再说一遍,立刻回兰英堂。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都不许踏入明意堂。」
话说到这份上,我知道再争辩无益,闭了闭眼,打算回去再另想办法。
夏繁去找厨娘打探消息,最后空手而归。
裴盛祁特意找来了一个不识字的哑巴厨娘,专门负责明意堂的饭食。
「朝露,夕枫,母亲身边那些侍女呢,都被关到哪里了?」
夏繁问遍府里下人,没人知晓她们的下落。
「夫人,不如派人去找世子回来。」
我略一思索,缓缓摇头。
男人大多会共情男人,更何况是父子。一旦父母起冲突,子女往往会站在手握权势的那一边,嘴上说着顾全大局,对另一方的苦楚视而不见。
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裴长庚。之前已经试探过一次,我不敢赌,他会不会愿意为母亲,同自己的父亲起冲突。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我绝不相信,一位皇家公主被人这般欺辱,当真无人能管。
4
费了不少功夫,我总算寻机会走出府门,提着食盒递了牌子,想要面见太后。不出所料,太后不愿见我。
心中难免失落,可我很快稳住心神。
今日最重要的,是面见当今圣上。就算姑侄二人交情淡薄,她终究是皇帝的姑母。若是连皇帝都置之不理,那我只能想别的办法强行救人。
乾清宫内。
「是谁?你说何人求见?」皇帝赵元吉听完太监冯录的禀报,一时没有想起这个名字。
「回陛下,是英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沈思沅。」
「原来是英国公那边。」赵元吉拉长语调,抬眼看向身侧坐着的首辅顾含章。只是他这位老师神色平淡,半点反应都没有,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
「不见。」赵元吉干脆回绝。
冯录应声,正要退下传旨。
「且慢。」顾含章开口,无奈看向一脸得意的少年天子。
「陛下,还是见一见。」
冯录看着殿上二人眼神交锋,心中已然明白几分。
我站在殿外等候,看着小太监不停冲刷地上残留的血迹,双腿不自觉微微发颤。直到总管传召,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又止不住忐忑。
「臣妇沈思沅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空旷的大殿之中,我的声音清冷静透。赵元吉望着跪在下方的女子,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抬起头来。」
这个要求让我心生不安。抬头之时,依旧垂着眼帘,不敢直视龙颜。大殿安静许久,没有人出声。顾含章见皇帝一直盯着人出神,轻轻咳了一声提醒。
「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赵元吉瞪了一眼自己的老师,方才失态的模样,被撞破让他有些不自在。
家丑不可外扬,殿上之人我大多不熟。沉默片刻,我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此事乃是皇家家事,恳请屏退左右。」
「顾首辅不是外人,有话直说便是。」
我一时僵住。婆母素来极好脸面,别说当朝首辅,就算是后宫皇后在此,她也不愿自家丑事被旁人听见。
「臣妇斗胆,还是恳请陛下遣退旁人。」
赵元吉听着这柔柔弱弱的声音,态度却这般执拗,忍不住转头看向顾含章,眼神像是在打趣,你听见了吗,人家把你当成外人。
顾含章全然不理会皇帝的玩笑,十分识趣,起身去往后殿等候。
赵元吉见我目光一直望向顾含章离去的方向,仿佛还在提防有人偷听,忍不住轻笑,越发好奇我此番来意。
入宫耽搁许久,我便将整件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陛下,大长公主已经被软禁一日,里面情形尚且不明,恳请陛下保全姑母。」说到最后,声音忍不住带上哽咽。
同为女子,我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堂堂公主落到这般境地,若是换做是我,下场只会更惨。
话音落下,殿上久久没有声响。
我忍不住抬眼,就看见皇帝一步步向我走来,身子不由得轻轻发抖,猜不透他心中想法。
他微微俯身,笑着看向我。
「你想让朕出手,把她救出来?」
我眉头微蹙,觉得这话听着格外别扭。
「陛下,大长公主是您的亲姑母。先帝在世之时最是疼她,若是先帝泉下有知,亲妹蒙受这般屈辱,定然无法安息。」
赵元吉看着我眼眶含泪,明明心中惧怕,还依旧同他讲道理,觉得格外有趣。
「只是可惜,我与这位姑母素来交情不深。」
我闭上眼,泪水终究滑落,依旧不肯放弃,咬着牙继续劝说。
「陛下,无论如何,婆母都是皇家公主,皇室尊严不容冒犯。今日有人软禁公主,来日便会有人肆意试探皇权底线。先帝刚刚离世,便有人这般对待他的亲妹,摆明了没有将您放在眼中。」
见他面露思索,我继续趁热打铁。
赵元吉心里觉得好笑,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还用起了激将法。
「那你为何不去寻你的夫君?身为儿子,难道不该护着自己的母亲?」
一句话,直接把我问住。沉默片刻,我轻声回道。
「夫君自有他的难处。」
赵元吉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熟悉他的人都清楚,内里的天子性情乖张,最爱看人卸下伪装。
他心里看得明白,那位世子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无非是冷眼旁观,甚至更偏向手握爵位继承权的父亲。
他继续为难我。
「难处,说来听听。」
我闭口不言,索性装作沉默。
赵元吉看着我神色平静,越发觉得有意思。
明明心中惧怕,还敢独自入宫求他,看着像个软面团,实则极难对付。不说话便是无声的抗议,偏偏抓不到半点把柄。
他很久没有见过这般有意思的人,忍不住想要看透我。
「世间哪有儿媳这般拼命维护婆母。据朕所知,当初姑母原本并不赞同你嫁入府中。」
当初国公世子迎娶出身低微女子一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人都说这个女子手段过人。
今日一见,赵元吉才觉得传言不实。哪里需要什么手段,只要往那里一站,便有人心甘情愿为她倾尽所有。
我轻轻苦笑。
「陛下有所不知,殿下嘴上虽直言不喜我,暗地里却处处护着我。世人好恶本就难料,有的人嘴上说着疼你,却借着为你好的名义伤害你。有的人明明不喜,却凭着本心护你周全。两相比较,后者才更让人敬佩。」
「臣妇敬佩公主为人。说到底,都是我的过失,万万没有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将殿下推入险境。再次恳请陛下,救大长公主脱困。」
说完,我再次俯身叩首。
赵元吉听完这一番话,愣了片刻。一瞬间,他好像明白裴长庚为何非要娶她。
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心里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可方才那几句话,一直在脑中回荡。
他想起自己的母后,日日念叨生养的恩情,却一心想要把皇位留给弟弟,只因为他并非养在母后身边。
想起自己的老师,平日里总嫌他愚钝疯癫,却踏踏实实教他读书,一路扶持他登上皇位。
又想起老师与大长公主过往的渊源,心底瞬间来了兴致。没想到一把年纪,老师心中还放不下旧人。
他连忙晃了晃脑袋,责怪自己今日走神太多,想来昨夜没有休息妥当。
「这件事朕知晓了,你先回府等候消息。」
看着皇帝面上露出不耐,我知道不能再多言,怀着忐忑跟着引路太监退下大殿。
「出来吧,首辅。」赵元吉看着后殿走出面色阴沉的顾含章。
「瞧你这般生气,至于吗。」
顾含章几乎压不住心底的杀意。当年一无所有,他自卑不敢求取赵明意,之后投身党争,一心想要搏出功名。
先帝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妹妹嫁给卷入皇子夺嫡之人,一道赐婚,将赵明意许给裴盛祁。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心灰意冷之下,便一心追逐权柄,扶持赵元吉登上帝位。
原本以为只要她过得安稳,自己孤身一人过完此生也无妨。
万万没想到,裴盛祁不仅背叛她,还敢将公主软禁。
那个只会花言巧语的小人,他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可他更恨当年的自己,若是当初再拼一把,早早娶了她,又怎会让她受这般委屈。
他狠狠瞪向赵元吉。
「好了好了,朕又没说不管。皇家公主受此委屈,身为侄儿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老师只管开口,朕听你的调遣。」赵元吉连忙顺着老师的心意说话。英国公靠着娶公主捞尽好处,如今这般行事,实在忘恩负义。
士尚可忍,皇侄不可忍。
5
皇帝行事极快。我前脚刚刚踏入国公府大门,金吾卫便已经将整座府邸层层围住。
士兵鱼贯而入,队伍最前方,我看见了天子,还有首辅顾含章。
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皇帝远远看向我,还悄悄眨了一下眼睛。
我面无表情低下头,装作全然没有看见。
冯录眼睁睁看着自家陛下一瞬间垮下脸,连忙垂眸,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裴盛祁听见动静从书房匆匆走出,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软禁公主一事败露,还在暗自回想自己还有别的什么把柄。
直到金吾卫首领孟昭,把他的外室和私生女带到他面前,他后背瞬间冒出一身冷汗,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眼睁睁看着新帝面带笑意一步步走来,身后紧跟着顾含章。
众人皆知这位陛下越是笑得温和,落下来的惩处便越是残酷。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闭了闭眼,心中满是悔意,万万不该把那对母女从江南接来京城。
他以为先帝已逝,赵明意年过三十,就算知晓真相,最多也只是大闹一场,关起来磨上几日,终究会认命。
他一直想不通,到底是谁把皇帝引到府中来,赵明意身边心腹早就被他送到京郊别院看管。
「父亲,儿媳现在可以进去探望母亲了吗。」
清冷的声音响起,裴盛祁猛地打了个寒颤,转头看向声音来处,就看见一向柔弱的儿媳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瞬间反应过来,竟是漏掉了她。
她怎敢,她怎敢!难道全然不顾夫君的前程。
我不再理会面色惨白的裴盛祁,缓步朝着明意堂走去,路过二人之时,依旧屈膝行了一礼。
「陛下,首辅大人,内室皆是女眷,男子不便入内,还请在外稍候,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首辅明显心急,催我尽快入内。我转头看向皇帝,他直接装作没有听见。
我微微皱眉,转身快步踏进内堂。
6
还没走到内室,一只花瓶便摔落在脚边。
「裴盛祁,你最好把我关一辈子。若是我能出去,定然叫你不得好死。」
婆母的声音听着虚弱无力。
我绕过满地碎瓷,扶好倾倒的桌椅。
赵明意听见脚步声,狠狠擦掉脸上泪水,扶着床沿起身,准备拿起器物砸向来人。
冷不丁听见一道柔和的唤声。
「母亲。」
她猛地转身,看见站在屋内的,竟是平日里胆小温顺的儿媳。
「母亲,您还好吗。」我声音带着哽咽。
赵明意设想过无数前来救她的人,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自己一向不甚喜爱的儿媳。
我看着她发丝凌乱,身上只穿一件素色寝衣,不过一日光景,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连忙上前伸手扶住,接过她手中的花瓶。
「母亲,千万不要再动怒伤了身子。」
赵明意怔怔望着身前温柔的儿媳,偏过头,不愿叫人看见自己狼狈落泪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干涩沙哑。
「母亲,对不起,都是儿媳的错。」我后怕地哭出声。
「我没想到您会被软禁,原本只是不想一直瞒着您……母亲,是我对不住您。」
赵明意心中一惊,这才反应过来,那张递进来的字条,正是儿媳送来的。
「母亲,您尽管责骂我。我心里一直犹豫,一边怕惹您生气,一边又不忍心一直瞒下去。」我只觉得自己太过莽撞,差一点便害了婆母。
赵明意听完儿媳哭诉,哪里还不明白。
当初看见字条之时,她一开始根本不信裴盛祁敢做出这等事。只是宁可信其有,便命夕枫照着地址前去查证。确认实情之后,当场便和裴盛祁撕破脸。
她这一生顺风顺水,哪里料到对方竟敢直接将她软禁。
她原本一直等着儿子前来救她,等到最后,赶来的却是这个她当初并不看好的儿媳,还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哭得难受。
「长庚呢。」赵明意哑声问道。
「夫君还在京郊巡营,我不敢耽误军务,这件事至今还未曾告知他。」
我刻意瞒下夫君早就知晓外室一事。
「母亲,父亲派人层层把守,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私自入宫求见陛下。」
赵明意猛地抬眼看向我,需要重新打量这个平日低眉顺眼的儿媳。平日里看着温顺,不知哪里来的这般胆量。
「母亲不必害怕,陛下十分挂念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没想到,陛下连首辅大人一并带来了。」我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方才顾首辅比我还要着急,若是我没有拦着,怕是已经直接冲进内室。
「你说谁?」赵明意一时以为自己听错。
「当朝首辅,顾含章。」
赵明意瞬间沉默,一时间竟不想出去见人,觉得这般被软禁的模样,实在难堪。
「儿媳瞧着,他好像十分担心您。」我有些忐忑。
赵明意看着沈思沅心虚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
「你可真会找人来帮手。」
「快,帮我梳洗更衣。」
婆母一日水米未进,替她梳妆的时候,我一直担心她会撑不住晕倒。好在今日便能离开这里,若是再多困两日,后果不堪设想。
明意堂大门重新打开,我扶着婆母走出去,院中人全都看了过来。
我垂着头,不愿细想众人眼底各自藏着的心思。
公爹跪在廊下,脸上已经挂了彩。一旁的外室与小女孩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婆母大半身子靠在我的身上,看见跪在地上的裴盛祁,忽然攒出力气挺直脊背。
「裴盛祁,抬起头。」
裴盛祁缓缓抬头,赵明意看着眼前狼狈的男人,一声冷笑,用尽全身力气,接连扇了两记耳光。
「本宫说过,定然叫你不得好死。」
裴盛祁心里清楚,事情再也没有回转余地。
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先帝的威压之下,旁人总在背后议论他靠着公主上位。所以才私下养下外室,明知风险,依旧想要偷偷报复。
看着赵明意高高在上,他便想叫她尝尝有苦难言的滋味。他甚至暗自盘算,若是她低头求饶,便给她一口吃食。若是不肯服软,便任由她如同先帝一般,悄无声息饿死在院内,对外只说是急症离世。
裴盛祁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我,看得我浑身发冷。一道月白色身影忽然上前,挡在我的身前,隔绝了那道满是恨意的目光。
皇帝的声音缓缓响起。
「姑母受惊了。朕刚刚登基,没能护好姑母,才叫小人有机可乘。英国公裴盛祁,欺凌皇家公主,即刻收押等候定罪。府中其余人就地圈禁,一切等姑母休养妥当之后,再行处置。姑母,您的公主府早已命人收拾完毕,就在千禧街,咱们这便动身。」
望着身前这道背影,我只觉得皇帝判若两人。
方才我入宫求救之时,他还百般试探推诿,此刻却这般殷勤周到,我实在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思沅。」
听见婆母唤我,我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随我一同回公主府,等长庚回来,再慢慢计较。」
「是,婆母。」
我留意到婆母一直在刻意避开首辅的视线,忍不住多看了顾含章两眼,才看见他手上带着伤口。
再联想到裴盛祁脸上的伤,瞬间明白过来几分。
7
我在公主府见到了朝露和夕枫。
她们见过虚弱的婆母,一时间也热泪盈眶。
好不容易安顿好婆母,我就要进小厨房为她亲手做些汤羹。
公主府的仆从都是新来的,既不放心来历也不放心厨艺。
却陡然看到了外面的皇帝和首辅正在候着。
我:「……」
这二位是等着用饭?
我觉得可以暗示一下做好事不留人的美德。
「多谢陛下和首辅大人此番搭救婆母出来,思沅不胜感激。」
赵元吉看着沈思沅眼中的送客之意,不由得好笑。
用完就丢?真有意思。
再看看自己的老师,直接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一定不是最厚脸皮的一个,反正闲来无事,留下用饭也挺好的,帮这么大忙吃顿饭不过分吧。
丝毫忘记里面的人也是自己的姑母。
我看这两位丝毫没有起身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旁的冯录笑着走上前。
「世子夫人,这是您上次落下的食盒。」
瞧我这脑子,上次只顾着求救,竟然落下了食盒,感激地朝那太监笑了笑。
正要离开的时候,那太监又跟上来接着说。
「世子夫人有所不知,陛下他们一家都是小鸟胃,平日里吃食都挑剔得很,唯独您上次食盒里放的酸枣仁茯苓糕,陛下竟然光盘了。」
「您看这……」
冯录有些不好意思,本来这食盒应该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处理了。
他正要拿去扔的时候,陛下突然叫住了。
打开之后,一股淡淡的药香、酸枣仁的微酸和茯苓的木香扑面而来,闻着便觉得心神安定。
陛下拿起一块便要往嘴里塞,他还没来得及让人试毒。
当时他忍不住有些担心:「陛下就不怕……」
谁知陛下一脸无所谓地笑笑:「你担心下毒?」
「呵,那正好。」
冯录被这话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正好什么?
呵,正好讹人啊。
好在吃完了一盘,陛下也没有什么闪失。
甚至当天夜里,冯录觉得陛下翻身都少了,夜晚都没有被噩梦惊醒。
所以才借着还食盒的名义,厚着脸皮来讨要。
我有些好笑,堂堂九五至尊竟然喜欢吃酸甜口的东西。
倒是与我那弟弟沈思澈口味一样。
想想婆母素日里的胃口,我甚至可以理解这个太监的难言之隐。
「公公且放宽心,今日我会再做一份,并附上做法,您回去也可让御膳房做着试试。」
冯录脸上的笑顿时灿烂了,这位世子夫人真是个妙人。
主子心气顺了,当奴才的才能活得安稳不是。
8
婆母足足在床上躺了两天,整个人才缓过来。
恰逢今日也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正午的席面也摆在了外间的亭子。
正要用饭的时候,抬眼便看到裴长庚朝我们快步走来。
我不由得心下安定,笑着起身迎上去。
「夫君……」
「啪!」
凉亭周围除却朝露、夕枫几人,就是婆母和我。
所有人都被我挨的这一巴掌惊呆了。
包括我自己。
半晌,我都没有缓过来,眨了眨眼睛,感觉到右脸一阵火辣辣地疼。
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的夫君当着婆母和下人的面朝我动了手。
暖意洋洋的太阳照在我的身上,我却觉得浑身如坠冰窖。
「长庚,你疯了不成?打你媳妇作甚?」赵明意也被这一巴掌搞蒙了。
一经反应过来,扶着朝露的手赶忙走了过来。
裴长庚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看眼眶泛红的妻子,心里也慌乱了一瞬。
可是想想回到国公府的时候,父亲告诉他的那些话。
「你可真是娶了位好夫人,那就是个搅家精。」
「都是你纵的她,我不过就和你母亲拌了几句嘴,床头打架床尾和的事,你的好夫人就去陛下那里告发了我。」
「现下你母亲也与我离了心,陛下下令阖府圈禁。」
「长庚,国公府能否转危为安就看你了,你去求求你母亲,父亲不过就是犯了咱们男人都会犯的错,终归还是一家人,何必外人掺和进来呢。」
父亲的话十分激愤,他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走了几天。
他的好妻子就给他闯了这么大的祸事。
丝毫不觉得自己父亲的话漏洞百出,避重就轻。
「夫君打我,可否给我一个理由?」我捂着被打的脸问道。
「我走之前如何交代与你的,让你不要掺和进来,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为什么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现下你满意了?」裴长庚话说的重。
赵明意听着话味不对,心下一突,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长庚,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捅破这层窗户纸?」赵明意心中有所猜测,却不敢相信。
裴长庚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替他遮掩,只以为事情已经尽数暴露在太阳底下。
于是没好气地对自己的母亲说:「父亲养外室的事情为何一定要闹到陛下跟前呢?都不嫌丢人吗?」
赵明意现下确定了,只觉得头晕目眩。
朝露眼看情形不对,立马改扶为抱。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你父亲养外室,还有私生女的事?」
裴长庚听着自己母亲的话,这才发觉出不对来。
又看向自己的妻子。
我闭上眼只觉得讽刺,我苦心为他隐瞒的,他竟然就这样自爆出来。
到底是他从未信任过我,还是我不值得信任呢?
「夫君,我并未告诉母亲你早已知道内情。」我目光坦然地看向裴长庚。
所以,裴长庚,你本来可以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好啊好啊,我生的好儿子,竟然和他狼心狗肺的父亲一起哄骗我。」
「我赵明意真是养了一窝的白眼狼。」婆母气得抬手指着裴长庚怒斥道。
「你给我滚,滚回去一起圈禁。」
「母亲,父亲不过就是养了一个外室而已,何以就要圈禁呢?父亲已经答应儿子一定将他们处理了,绝不再碍您的眼。」
赵明意觉得自己要不能呼吸了,她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是脏的。
「金吾卫、金吾卫,给我拖下去,拖下去。」
就这样,裴长庚被强行押了下去。
「公主、公主……」朝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顾不上脸上的伤,急忙去看晕过去的婆母。
御医来的时候,陛下和顾首辅也一同来了。
我发现这对君臣真是有点闲功夫在身上的。
公主府传御医的时候,金吾卫也把今天的情况报给了乾清宫。
赵元吉本不打算来的,直到听到沈思沅被打了一巴掌。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去公主府的马车上了。
马车上,他觉得自己的老师看过来的眼神十分不干净。
「老师,是朕今日格外英俊吗?」
「嗯,酸枣仁茯苓糕吃多了,人是会英俊一些。」
赵元吉:「……」
他觉得顾含章的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9
裴长庚下手极重,我右脸这会肿起来了,便戴着面纱去了正厅。
皇帝直接免了我的行礼,我看了一眼顾含章。
自然明白他的来意。
「御医说,母亲是怒急攻心,服过汤药休息片刻就好了。」
「你母亲说过英国公府一干人等要怎么处理吗?」
顾含章觉得那就是个不能消停的马蜂窝,总有几只马蜂要出来搅得人不得安宁。
必须快刀斩乱麻。
「母亲精神好的时候,是打算和离的。」
我这话一出,很明显地感觉顾首辅霎时松了一口气。
想了想,下面决定闭嘴。
「没了?」赵元吉总觉得还没完。
「母亲醒来可能会责怪我多嘴,陛下还是不要再问了。」
赵元吉突然就懵了,他问什么了?
他觉得很冤枉,于是又看向沈思沅,发现这小女子分明是看着他的好老师说的。
嘿,真有意思,拿朕作筏子。
她好大的胆子,竟然一点都不跟朕见外。
赵元吉的心里还有点高兴是怎么回事。
他不由得摸上自己卟噔卟噔的心。
觉得酸枣仁茯苓糕吃多了确实不好,心发慌。
我正要前往小厨房的时候,发现身后跟了个尾巴。
疑惑地转身看去,却看到了皇帝正带着冯录跟在后面。
蹙了蹙眉、福了福身,眼神看过去,有事?
赵元吉有事,但觉得这事又不好明说。
还是冯录机灵,忙上前道:「世子夫人上次给的方子,陛下吃了那糕觉得甚好,特来谢过夫人。」
我看着一旁的皇帝,对这话存疑。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妇应尽的职责。」
赵元吉不乐意听这话,好像谁是陛下,她就会给谁做一样。
他觉得一点都不特别,他知道自己又在发疯了。
他又怕吓到眼前人,所以他一直在克制。
生平还是头一次,他竟然怕吓走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怕是病了,从前都是以吓走别人为乐。
冯录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好,于是从袖中拿出此行的来意。
「这是白獭髓制成的舒痕膏,听闻夫人不小心磕伤了,这药清凉温润,祛疤也有奇效,就当是感谢夫人赠方。」
我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可也知道白獭髓千金难求,急忙推拒。
「多谢公公好意,一张方子而已,并不值这么贵重的回礼。」
赵元吉觉得心里的疯马上就要憋不住了。
「不要算了,扔了拉倒。」
说着便一把从冯录手里夺过来,随手扔向了不远处的湖里。
「诶……」我尚未来得及阻止,就看着千两黄金从我面前飞了出去。
右脸还在火辣辣地疼,面前的帝王一脸冷峻。
我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了。
眼里的泪水终于憋不住了,小声抽泣起来。
赵元吉和冯录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缓缓蹲了下去。
然后哭声慢慢大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慌了,大眼瞪小眼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冯录也没辙了,他的陛下真是没救了。
别说人家有主了,就是没主感觉也希望渺茫那种。
一直以来,我在国公府都小心翼翼、胆战心惊。
婆母不喜欢我的时候,我一直安慰自己没关系,日久见人心。
夫君发脾气的时候,我按下心中的委屈先安抚着他,因为我始终念着他当年求娶我的坚持。
发现公爹有外室的时候,我矛盾极了。
我总是觉得自己人微言轻,却想回馈别人对我的每一分好。
可是最后却弄得一团糟,我现在都不确定自己捅破这些是对是错。
我觉得自己做对了,但是造成这样的后果,又好像错得离谱。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哭着哭着就成了嚎啕大哭,在这位年龄跟我阿弟一般的帝王面前,我哭得超大声。
我直觉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甚至可以小小地吓唬他一下。
或许下次就不会再刁难我了。
突然,我感觉鼻尖闻到一阵清香。
细嗅了嗅,抹干净眼泪,却看到方才明明被扔的白獭髓此刻被打开了盖子出现在眼前。
赵元吉看着眼前的女子终于不哭了,忍不住擦了擦额前的汗。
又觉得她呆呆地看着失而复得的白獭髓的样子有点可爱。
于是,轻轻地说:「朕逗你玩的。」
「刚才丢的是石子,你还真信啊?」
赵元吉又欠揍地笑了,但还没笑出声,又很长记性地憋住了。
「这会便涂上吧,时间长了效果就不好了。」他诱哄道。
赵元吉觉得自己的耐心这会出奇地好。
「可是没有掌镜……」我有些不好意思。
「冯录,把你的掌镜给朕。」
冯录呆住了,他确实有爱照镜子的癖好,陛下怎么知道?!
「陛下,奴才哪有什么掌镜呵呵?」他一点都不想承认自己爱臭美。
赵元吉直接站起身来,从冯录的袖子里掏出一枚精致的小掌镜。
然后又蹲下来,直接怼到了我的脸面前。
我想摘下面罩,又觉得那肿的样子太过难看。
赵元吉脑子多灵光啊,尤其这会儿,立马转过脸闭上眼睛。
「这总行了吧,快涂吧,我不看。」
赵元吉觉得空气有点粘稠,他虽然闭着眼睛,嗅觉却格外灵敏。
他感觉有香气在缓缓靠近。
他心里的疯又开始躁动起来,但是这香气又分外和煦。
让他稍稍镇定下来,衣服的摩擦声竟也分外悦耳挠人。
可是不等他再细细感受,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好了。」
真令人遗憾。
但是,再睁开眼看到方才哭泣的女子破涕为笑。
只觉得刚才那股香风好像钻进了心里。
10
我觉得陛下好像我弟弟。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确实胆子越发大了。
竟然想当皇帝的姐姐。
他没有架子、性格跳脱、尊师重道、爱吃我做的糕点。
虽然性格古怪了一些,但还算是个好人。
赵元吉若是知道有人觉得他是好人,才真要哈哈大笑了。
所以冯录离开的时候,我又写了几张糕点的方子。
白獭髓太过珍贵,给方子的时候我还有些不好意思。
只能细细地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还有什么时候食用最好。
冯录走的时候,脸上都笑出褶子来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
想到弟弟,我又忍不住觉得舒心,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
今年的春闱也快临近了,到那时书院会放学生归家准备,就可以见到他了。
眼下还有英国公府这一摊事。
婆母休养了几日,四下无人的时候,她对我说。
「本宫是一定要休夫的。」
「他的英国公也算是做到头了,本宫会向陛下上奏,削掉裴盛祁英国公的爵位,贬为庶人,这会让他更加生不如死。」
闻言,我淡淡地点了点头。
「你不求本宫网开一面吗?要知道一旦裴盛祁没了爵位,裴长庚就没有爵位可继承了。」
「你救了本宫,只要你开口,本宫会考虑。」
我看着婆母盯着我一眨不眨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母亲不用试探我,该怎样就怎样吧。您受了这般大的委屈,惩罚作恶之人本就是应该的。」
「至于爵位,没就没了吧,母亲,当初长庚也没有嫌弃我小门小户出身。夫妻一体,我断没有当下嫌弃他的道理,我愿意与他共进退。」
「母亲,您不用顾虑什么。当初夫君说要隐瞒您的时候,我也动摇过的,所以我愿意和夫君一起承担后果。」
「只是,真的很感谢您,没有因为不喜欢我而为难我,我的亲生母亲早早就离开了我,请您一定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我为我的动摇感到羞愧,母亲,对不起。」
我忍不住红着眼看向眼前的美妇。
赵明意鼻尖一酸,忍不住抱住了眼前的女子。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对不起,曾经因为不知所谓的偏见而讨厌过你,还好自己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沈思沅这般坦率的女子,是她那便宜儿子高攀了。
11
太监冯录到英国公府宣旨的时候,婆母也来了。
一干人等跪在地上,等着最后的裁断。
我跪在裴长庚身边,脸上的伤已经看不出来痕迹。
想了想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却没想到被裴长庚一把握紧。
裴长庚这些日子才搞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心狠手辣到这种程度,竟然软禁母亲。
他为自己曾经的软弱而后悔,又为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妻子而痛苦。
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被原谅,却没想到妻子温软的手再次握住了他。
他觉得哪怕爵位没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他还有沈思沅,他们会永永远远在一起。
圣旨一共有两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公主天潢,驸马国戚,礼法所系,君臣同严。英国公、驸马都尉裴盛祁,受先帝厚恩,尚主而居公爵,本当恪恭尽礼,敬奉公主,以彰风化。乃敢私养外室,秽乱闺门,欺君罔上,大不敬。
事露之后,犹不知悔,反敢软禁公主,阴图谋害,悖逆人伦,人神共愤。国宪具在,岂容轻贷?
着削去英国公爵位,褫夺驸马都尉及一切恩荣,流放三千里,安置岭南烟瘴之地,遇赦不宥。其外室及同恶,交有司严鞫论罪。
呜呼!天威不可犯,王法不可私。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有功不赏,何以劝忠孝?前英国公世子裴长庚,虽父陷大逆,而能翻然悔悟,不附父恶;其妻沈思沅,当公主危难之际,挺身救护,克全孝义,至善至孝,深堪嘉尚。
今裴盛祁既已削爵流放,英国公之号不可无继。念沈思沅挽救及时,裴长庚知错就改,特封裴长庚为英国公,赐之诰券,世袭罔替。沈思沅册为英国公夫人,加一品诰命,以旌其功。尔其敬奉公主,恪守臣节,毋负朕恩。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第二道圣旨念完,裴长庚握着我的手猛然收紧,直到把我都握痛了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冯录将圣旨递给他的时候,很是耳提面命了一番。
裴盛祁及那外室和孩子当场就被带走了。
英国公府的私库被打开,公主府的人搬走了一切。
正厅之中,婆母坐在上首一侧。
我与裴长庚跪在下方,聆听教诲。
「我没什么好教诲你的,裴长庚,今后你好自为之。」
「你最好善待你千辛万苦娶来的妻子,若不是她,今日别说这英国公府的爵位,就连你自己也要跟着你那好父亲一起流放三千里。」
裴长庚有些脸红,跪在地上上前几步,拽住了婆母的衣摆。
「母亲……」
「别叫我母亲!」婆母的声音陡然升高。「从你站在裴盛祁那边起,本宫就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本宫的肚子里绝对不会生出你这样的崽种。」
裴长庚手微颤,忍不住跪伏在地上哭出了声。
「今后再遇,本宫是本宫,你是你,本是要休了你父亲,考虑到你们夫妻的颜面便和离了事,这个爵位是我这个母亲最后为你尽的义务。」
「本宫的公主府只允许沈思沅一人进出,母亲这个称呼也只有她能叫,听清楚了吗?」
裴长庚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说罢,婆母便带着一干人等离开了。
我急忙上前去扶他起来,却被一下子掀翻到一边。
「你走开!」
「沈思沅,你逼走了我的父亲,抢走了我的母亲,你满意了?」
我坐在地上一时间有些发懵,这关我什么事?
明明刚刚他还紧紧握着我的手,我以为我们冰释前嫌。
甚至做好了与他一起过平凡日子的准备。
现下,好像什么变了,什么又没变。
乾清宫。
冯录送完旨意回来,看到皇帝正浇着那盆茉莉花。
「哎呦,我的陛下,您可别再浇了,这花都要被溺死了。」
冯录一边抢救着花,一边将御膳房照着方子做好的糕点端上来。
年轻的帝王拿起一块便往嘴里塞,看着眼前的茉莉花怔怔出神。
「圣旨送去了?」
「是,陛下。」
「她高兴吗?」
「这……奴才也看不出来。」
「哼,真没用。」
赵元吉不知道在说冯录,还是在说自己。
他期盼她高兴,又期盼她不高兴。
他矛盾极了,又开始浇花。
冯录这次觉得这花是没救了,索性也不阻止了。
这花还是那日世子夫人、哦不、现在是国公夫人了。
国公夫人说茉莉花可养心安神,若是心火燥热也可在室内养一盆。
冯录将那天沈思沅的话一字一句都说给了赵元吉听。
赵元吉全都听话地照做了。
冯录觉得高兴,又觉得没招。
他深谙陛下的心思,可是罗敷有夫怎奈何?!
他觉得一定是乾清宫的风水不好,顾首辅这两日倒也不来了。
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终于自由了,公主府倒是跑得勤了些。
好家伙,看样子陛下要走自己老师的老路也说不定。
可国公夫人那般貌美贤惠、又善忍耐,英国公只要不胡作非为……
冯录不禁发愁起来。
12
和离之后,婆母再次病倒了。
我便去公主府勤了一些,可总有人比我更勤。
终于有一天早晨,在婆母内室的门口碰见顾首辅出来的时候。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顾首辅倒是大方自然地让开了路。
呆呆地行了礼之后,我看着他冲我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刚往里走几步,迎面飞来一个枕头,我侧身躲过。
「没完了是吧?顾含章。」层层床帏之中传来婆母气急败坏的声音。
赵明意一把掀开帐子,却看见自己的儿媳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枕头。
红着脸说:「母亲……门外无人……所以……」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觉得这里昨夜一定发生了什么。
早间用饭的时候,顾首辅也坐在婆母身边。
还抢了我以前的活计,侍奉得十分周到。
观察了一番,我觉得这位顾首辅应该是喜欢少说多做的人。
「裴长庚近来待你如何?」
席间,我听着婆母的话,咽下心中苦涩。
「夫君待我很好。」说罢,冲她微微一笑。
自袭了爵之后,我们夫妻两个已经分房别居好久了。
他不知何时开始酗酒,有时会无端地发怒,在房间里砸起东西来好像疯魔了一般。
一边砸一边质问着为什么?发泄着心中的不满,我觉得他意有所指。
看到我吓住的样子,又抱着我痛哭起来。
「思沅,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又忍不住轻抚他后背。
好一阵坏一阵如此循环往复着。
这样想着,我便吃不下了。
顾含章眼神轻扫过沈思沅,将一切尽收眼底。
赵明意觉得顾含章白天可以不用在这里。
她想和自己的儿媳说点体己话。
「首辅大人今天不用去乾清宫吗?」赵明意看着顾含章。
意思很明白,你很闲吗?
「不用,陛下很孝顺,知道我现在不仅是他的首辅,更是大长公主的面首……」
「咳咳咳咳……咳咳……」
刚进口的茶水呛得我说不出来话。
朝露淡定地上前为我拍着背,收拾着我面前打翻的杯子。
我想她一定知道很多。
顾首辅最后还是被气走了。
临到傍晚的时候,顾首辅不仅哄好自己回来了,还带回了赵元吉。
赵明意看着自己的便宜侄儿。
总觉得他来公主府也太勤了些,他们好像不是很熟。
正当她皱眉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儿媳拽了拽她。
也是,吃一堑长一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这座山非要靠过来。
谁会嫌狐假虎威的老虎太凶猛呢。
一顿饭吃得默默无闻,我倒是挺开心的。
因为那唯一亲手做的金橘小米粥见了底,无论是婆母还是陛下似乎都十分中意。
我正要告退回府的时候,皇帝也极有眼色地要与我一同离开。
「老师不一起吗?」赵元吉明知故问。
顾含章眼神微眯,盯着自己恶趣味的皇帝学生。
赵元吉唇角微勾,手中折扇敲了敲嘴,转身就朝先行一步的人追去。
我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不由得侧身让过。
「国公夫人不必多礼,同行吧。」皇帝说得随意。
赵元吉只觉得公主府似乎太小了些,没走几步就到了大门口。
磨蹭间,却听到一路走来默不作声的人终于肯说句话了。
我看着皇帝眼下的青黑,示意夏繁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冯录。
「陛下恐是多日劳累,方才为婆母准备安神汤的时候,也为陛下备了一份,陛下不妨试试,方子也在里面了。」
皇帝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我还以为是灯火晃了眼。
只觉得有些好笑,看起来更像沈思澈深夜温书听到我做了宵夜时的样子。
一时之间,倒是不由得叮嘱得更多了些。
沈思澈如今在贡院下场考试,我心中诸多担忧此刻好像悉数都传递到眼前的皇帝身上。
赵元吉只觉得这娓娓道来的声音实在太过美妙。
戛然而止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看着沈思沅温柔的眉眼,他轻轻附和着:「嗯,朕知道了。」
惊觉自己有些僭越的时候,我便要转身离去。
却忽地又被叫住。
「沈思沅!」
被直呼名姓让我有些紧张。
皇帝缓缓走到我面前,冯录十分识趣地拎着食盒远远跟在后面。
「为何跟朕说这般多?」
其实,赵元吉心里更想问,沈思沅,为何要对朕这般好?
这话问得我霎时红了脸,不由得心虚地笑了笑。
「那我要说了,还请陛下恕我大不敬之罪。」
眼前的人言笑晏晏,赵元吉隐隐期待着她口中所谓的大不敬。
他觉得他不仅会宽恕,或许会包庇也说不定呢。
喉结滚了又滚:「嗯,说吧。」
「臣妇有一弟弟,与陛下一般年纪,口味也与陛下相同。」
「臣妇觉得陛下与弟弟十分像,所以觉得分外亲切。」
「故而将陛下当做弟弟一般,多言了几句,还望陛下见谅。」
说罢,我低头福了福身。
再抬头的时候,我看着皇帝脸上原本温柔和善的笑意寸寸裂开。
一旁的冯录以手扶额,不知道是在作何。
直到面前的人悄没生息地坐上马车离开了。
赵元吉还在原地石化,几句话宛如闪电惊雷打了他个外焦里嫩。
「将陛下当做弟弟一般,多言了几句,还望陛下见谅。」
一阵凉风吹过,他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冯录在一旁想笑又不敢,肩膀抖动的厉害。
在公主府的门口站了良久,他终于听到自己的主子冷笑出声。
「呵,弟弟?」
13
「沈思沅,谁要做弟弟……狗屁弟弟。」
双臂被人死死束缚着,耳畔传来一道低沉又恶狠狠的声音,裹挟着浓浓的占有意味,让人无处可逃。
「感受到了吗?是弟弟吗……」那声音又陡然变得蛊惑缠绵,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缠得人四肢发僵,根本挣脱不开。
我竭力睁着眼,想要看清身前人的面容,可就在视线即将聚焦的刹那,极致的压迫感骤然袭来,我猛地惊醒。
「呼!」
原来是一场幻梦。我抬手抹去额间密布的冷汗,心口依旧怦怦狂跳,梦中那令人窒息的禁锢与偏执,久久萦绕不散。
我反复回想那道声音,分明格外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只觉得那语气里的怨怼与偏执,惊心动魄。
今日恰逢弟弟沈思澈会试放榜的日子。
我一早便让人守在礼部衙署外等候消息,悬着一颗心坐立难安,算算时辰,结果也该传回来了。
「中了!夫人,少爷中了会试头名会元!」
满心忐忑之际,门外传来夏繁急促又狂喜的通报声,人未至,欢快的声响先一步闯了进来。
我闻言猛地起身,快步冲到门口,眼底满是期许与紧张。
门外,少年一袭青衫,身姿挺拔,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眉眼清朗俊秀。
「阿姐,我中了头名。」沈思澈望着我泛红的眼眶,自己眼底也瞬间湿润。
姐姐只比他年长一岁,却从他幼时起,便为他撑起一片天。这些年看着我在国公府步步谨慎、委曲求全,他从不敢懈怠半分,唯有埋头苦读,只求早日成才,为我遮风挡雨。
熬过数载寒窗,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从今往后,换他护我安稳。
我望着已然高出我许多的弟弟,积攒多年的酸涩与欣慰尽数翻涌,泪水终究忍不住滚落。
我握着他温热的手,细细叮嘱:「三日之后便是殿试,切莫松懈,稳住心态便可。」
「姐姐放心,礼部已下发殿试准入札。」沈思澈重重点头,目光坚定,「这一次,我必定高中状元。」
他想许下豪言宽慰我,却深知此刻一切空话无用,唯有实打实的功名,才能真正成为我的依仗。
目送沈思澈乘马车离去,我立在原地,心底的暖意很快被一缕沉郁取代。
裴长庚近来酗酒愈发严重,性情也日渐乖戾。
我于心不忍,再次上前想要夺下他手中的酒壶,劝他珍重身体,却被他猛地用力掀翻在地。
他双目赤红,满身酒气,脚步虚浮地朝我逼近,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阴鸷与怨怼。
那一刻,心底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升起,我真切地感到了恐惧。
我撑着地面缓缓后退,试图与他拉开距离。
「沈思沅,你凭什么管我?」他死死盯着我,语气癫狂,「你不是最会往公主府凑?最会攀高枝吗?如今我被母亲厌弃、声名尽毁,你倒成了公主府的座上宾,你满意了?!」
醉酒之人神志混沌,早已分不清是非对错,满心只剩积攒已久的怨怼。
不等我辩解,他猛地俯身,伸手将我从地上狠狠拽起,五指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剧痛传来,我正要张口呼救,脖颈却骤然被他死死扼住。
浓烈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胸腔胀痛,呼吸断绝,濒死的恐慌攫住了我的所有思绪。
我奋力挣扎,指尖无力地抓着他的衣袖,气息微弱:「长……庚,你清醒点……我是沅娘……」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我猛地抬脚蹬向他。
裴长庚身形一僵,愣怔的瞬间,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动。
我抓住这唯一的生机,猛地挣脱他的禁锢,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
刚跑出院门,便撞见折返的夏繁。我来不及多说,拽着她的手直奔公主府。
马车上,晃动间,夏繁才看清我脖颈上青紫狰狞的掐痕,瞬间惊呼出声。
听着她慌乱的声音,积压的委屈与后怕终于崩裂,我红了眼眶,轻声道:「思澈殿试在即,诸事宜静不宜动,暂且压下此事。」
顿了顿,我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冷静吩咐:「你私下悄悄物色一处合适的宅子,行事隐秘,切勿让人察觉。」
夏繁瞬间明白我的用意,眼眶一红,含泪重重点头。
我向来温顺忍让,从前总劝自己婚姻不易、且行且惜。他的冷待、疏离、迁怒,我皆能容忍,哪怕他日纳妾,我也可以退让成全。
我曾以为,这便是旧时女子逃不开的宿命。
可今夜,他醉酒癫狂,执意要置我于死地。
我彻底清醒,家暴从无一次例外,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一日夫妻百日恩,可我与裴长庚的情分,终究在他一次次的怨恨与伤害里,彻底耗尽,只剩陌路殊途。
这和离之路,我终究要走。
大长公主早前去往避暑山庄,需一月有余才会归来。
我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正好可以借着这段时日,悄悄了结所有纠葛,不必让婆母为难,也无需面对她的规劝与挽留。
婆母待我真心实意,可我终究摸不准她的心思。我不知道得知我执意和离后,她是会全力支持,还是会念及母子情分劝我退让。
这两种结果,我都不愿面对。
公主府的内侍恭敬上前回话:「殿下临行前特意吩咐,若是夫人前来,只管安心住下,您的院落每日都会专人打扫,随时可居。」
「劳烦公公费心。」我轻声应下,心底一片安宁。
也好,有这样一处僻静安稳之地,能让我暂且逃离国公府的压抑与窒息,喘一口气。
夜深人静,夜凉如水,庭院荷香阵阵,晚风习习。
我独坐亭中,浅酌一盏金风玉露酒。酒液清冽,后劲绵长,酒不醉人人自醉。
细细回想入国公府后的种种过往,步步周全,步步隐忍,可到头来,终究事事难全。
我在是非对错之间反复纠结,自我内耗,终究落得满身伤痕。
四下无人,卸下所有伪装,我借着酒意,低声呢喃出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怨怼。
「裴长庚,你个王八蛋……」
「你怎么能这般待我……」
笑着笑着,眼泪便无声滚落,浸湿了衣襟。我抬手轻轻抚上脖颈的淤青,那濒临死亡的窒息感,依旧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我喃喃自语,带着几分惊惧与茫然:「我没做错……你别过来、别过来……」
夜色深沉,赵元吉匆匆入宫时,远远便望见了亭中醉酒落泪的身影。
得知我避居公主府,他几乎片刻未歇,即刻出宫赶来。
月光下,女子独自垂泪,声声哽咽,口中反复念着别过来,字字皆是防备与惶恐。
他心头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席卷而来。
他满心疼惜,却无半分立场上前宽慰。身为帝王,贸然插手臣子内宅,只会给我招来无尽流言与祸端,只会让我更加为难。
这一刻,他终于读懂了自己的老师顾含章。读懂了他多年来对姑母赵明意,那般小心翼翼、隐忍克制的靠近。
「谁?大胆!竟敢擅闯公主府!」我闻声抬头,醉意上头,脑子一片混沌,看不清来人面容,只出声呵斥。
可那人步步靠近,周身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莫名心安,全无惧意。
我眯着双眼,痴痴轻笑,语无伦次:「我知道了……你是偷偷来偷东西的小贼对吧?」
「嘻嘻,你快些偷,主人家不在府中,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孩子气地捂住双眼,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纵容:「快偷吧,想拿什么便拿什么,我替你保密,绝不声张。」
赵元吉驻足站定,望着我醉态可掬、泪眼朦胧的模样,心头百感交集,又无奈又心疼。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缱绻,带着几分认真:「沈思沅,朕确实有一样极想偷的东西,你当真愿意替朕保密?」
他缓缓俯身靠近,目光紧锁在我脸上,一寸不肯挪开。
却见我捂着眼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晶莹的泪水,点点微光,惹人怜惜。
他前进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满心伤痛,深陷委屈,他却步步紧逼,进不得,退不舍,满心焦灼。
正僵立时,身前人影一软,我终究抵不过酒意与疲惫,直直醉倒扑入他怀中。
温软的身躯撞入怀抱,带着淡淡的荷香与酒香。
赵元吉浑身一僵,随即小心翼翼抬手拥住我,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怀中之人。
近来,他夜夜入梦,梦里全是我的身影。
此刻真实相拥,触感温热,气息真切,比梦境万般都要清晰。
他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愿求,只想这般静静抱着我,留住这片刻安稳。
他抬手,指腹轻柔拭去我脸颊残留的泪痕,即便沉睡,我眉心依旧微蹙,隐隐细碎抽泣。
他心头酸涩难忍。
沈思沅,你究竟受了多少委屈,才会这般夜夜难安、事事隐忍?
帝王之路,步步鲜血,他向来冷心冷情,算不上良善之人,可唯独面对我,只想倾尽所有,做个护你周全的好人。
他小心翼翼将我打横抱起,缓步走入院落,将我轻放在床榻之上。
百般克制,万般隐忍,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深情。
他俯身,在我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至极的吻,嗓音温柔缱绻,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沈思沅,祝你好梦。」
14
新科状元放榜之日,国公府门庭冷清,我独自立在厅堂门口,翘首以盼。
长街之上,阵阵锣鼓喧天,由远及近,喜庆的声响打破了连日的压抑。
我快步走出大门,抬眸望去,只见一道挺拔身影策马而来。
沈思澈身着崭新的状元红袍,身姿俊朗,眉眼熠熠,一袭红衫衬得他愈发温润白净,气度不凡。
看着弟弟高中状元、荣归故里的模样,我瞬间捂住双唇,热泪翻涌,生怕自己失态落泪。
骏马停稳,沈思澈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我身前,目光温柔又坚定:「姐姐,从今往后,弟弟可以为你遮风挡雨,护你一世安稳。」
我抬手替他扶正冠帽,鼻尖酸涩难言,只重重应道:「好。」
短暂欣慰过后,我压下心底情绪,抬眸望着眼前唯一的依靠,轻声开口:「阿澈,姐姐想和离,你觉得可好?」
沈思澈骤然一怔,以为自己听错,可抬眼望见我眼底的疲惫、决绝与隐忍,便知晓我绝非一时冲动。
他从不插手我的家事,却也深知英国公府这些时日风波不断、乱象丛生。
往日温婉从容的姐姐,日渐清瘦憔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伤痛。
若非走投无路、受尽委屈,以我隐忍温柔的性子,断然不会提出和离二字。
他没有半分追问,亦无半句劝阻,只郑重颔首:「姐姐所想,便是我所愿。无论姐姐做何决定,我都全力支持,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
我心头一暖,终究没有告知他裴长庚醉酒行凶、险些掐死我,以及国公府种种不堪。
新科状元前程似锦,名声贵重,万万不可因国公府的龌龊事惹人非议,闹出状元与国公对峙的笑话。
我只嘱咐他安心筹备后续事宜,暗中让夏繁继续跟进宅子的事宜。
没过几日,外出巡营、许久未归的裴长庚终于返回国公府。
我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将早已备好的和离书递至他面前。
看清纸上字迹,裴长庚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满眼慌乱无措。
「沅娘,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慌忙上前,语气急切懊悔,「我那日醉酒失了心智,不该对你动手,更不该伤你!」
他目光焦灼地落在我脖颈处,想要凑近查看伤痕:「脖子可好些了?让我看看。」
他伸手欲触碰我,我下意识侧身后退,避开他的触碰,心底的惊惧未曾褪去。
我垂着眼帘,语气平静淡漠,无半分波澜:「国公爷若是同意,便签字画押吧。」
裴长庚不停跪地认错,细数自己的过错,倾诉着心底的压抑与痛苦,苦苦哀求我的原谅。
我闭紧双眼,硬生生压下心底最后一丝心软。
「长庚,我们之间早已心生隔阂,形同陌路。」我缓缓开口,字字清晰,「继续纠缠下去,也不过是一对彼此怨恨的怨侣。」
「你每次看见我,都会想起家中倾覆、母子疏离的过往,满心怨怼。而我每次看见你,都会想起那日濒死的窒息与恐惧,彻夜难安。」
「我们,再也走不下去了。」
裴长庚赤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我淡漠疏离的神色,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染上无尽的痛苦与不甘。
他亲眼目睹过父母和离的惨烈,打心底厌恶这种结局,从未想过自己与挚爱也会走到这一步。
他从未想过与我分开,那些迁怒与怨怼,不过是失意困顿之下,无处宣泄的借口。
他深爱我,从未想过真正伤我,只是心底两股执念日夜拉扯,不得安宁。
一边知晓我从未做错,一边又偏执怨怼我毁了他原本圆满的家。
醉酒失控是真,清醒之后的后怕与悔恨,亦是真。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放低姿态,语气卑微恳切:「思沅,我从此戒酒,再也不碰半分酒水。过往种种,我尽数放下,我们不和离,好不好?」
我看着他步步逼近,下意识连连后退,心底的恐惧挥之不去。
「思沅,我们相知相守、一路走来何其不易。」他目光灼灼,带着偏执的执拗,「你毁了我的家,我伤了你的心,我们两两相抵、互不相欠,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气息步步紧逼,笼罩周身,让我莫名想起吐信的毒蛇,阴冷窒息。
「扯不平的,长庚。」我轻轻摇头,语气决绝,「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沅娘,你难道忘了吗?我们年少相知,曾经那般相爱。」
裴长庚猛地上前,一把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让我无从挣脱。
我奋力挣扎,轻声道:「爱意早已被怨恨消磨殆尽。你恨我揭穿你父亲的真面目,恨我让你在母亲面前颜面尽失、母子疏离。这份根植心底的怨恨,这辈子都无法消解。」
「爱恨本就一体,我会克制心底的恨意,好好待你,我们重新来过。」他死死抱着我,不肯松手。
我在他怀中不停摇头,脑海中闪过婆母当年被软禁、受尽委屈的模样。
「长庚,签了和离书吧。」我放缓语气,暗含警示,「若是今日日落之前,我未能平安离开国公府,思澈与一众亲友,定会上门寻我。」
我意在提醒他,莫要效仿他的父亲,做出囚禁妻子、罔顾法理的蠢事。
裴长庚眼底瞬间布满猩红,周身气息阴郁可怖。
漫长的死寂过后,他终于缓缓松开手臂,低声妥协:「好,思沅,我放你走。」
我心头一松,稍稍放下戒备。
「夫妻一场,最后陪我吃一顿饭,可好?」他抬眸看我,面色苍白憔悴,眼底满是落寞。
念及过往情分,我终究不忍太过绝情,轻轻点头应下。
夏繁适时归来,朝我微微摇头示意,一切筹备妥当。
我安心落座,不曾想一口热汤入腹,头脑瞬间一阵眩晕,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我浑身酸软无力,头脑昏沉混沌。
视线模糊中,看见裴长庚立在身前,手中正拿着那纸我心心念念的和离书,缓缓凑到烛火旁。
跳动的火苗瞬间舔舐上宣纸,转瞬之间,一纸和离书便化为漫天灰烬,消散无踪。
我心头巨震,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裴长庚转头看我,眼底偏执尽敛,换上一片温柔笑意,语气缱绻近乎温柔:「思沅,你太累了,终日纠结内耗,过得太苦了。」
「我给你服了些许忘忧丹,可解万般忧愁。」
「药如其名,能让你忘却烦恼,无忧无虑。」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无力垂落的手,柔声安抚:「别害怕,夏繁与府中下人,我都妥善安置好了,无人会伤。」
我强撑着混沌的意识,冷冷看着他:「你就算困住我的人,也困不住我的心。思澈察觉我失踪,必定会前来寻我。」
「沅娘,思澈已经来过了。」裴长庚语气平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他见你沉睡安稳,并无异样,便安心回翰林院赴任了。」
我浑身冰冷,心底彻寒。
眼前的裴长庚,远比阴私狡诈的裴盛祁更加可怕。
他缓缓俯身,低声诉说着自己的筹谋:「我已向思澈致歉认错,只说你我夫妻拌嘴,些许误会,早已和解,何来和离之说?」
「他新晋入仕,前程大好,我会暗中多加照拂,也算尽一份心意,毕竟,他也是我的弟弟。」
我彻底闭上双眼,不愿再看他虚伪偏执的嘴脸。
可他却不肯放过我,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行将我的脸转向他,语气带着偏执的温柔:「母亲远在避暑山庄,无人能扰我们。」
「思沅,别再挣扎了。我们慢慢来,白日你好好服药静养,夜里我便陪你散心,我们好好过日子。」
自此,我被裴长庚彻底软禁在国公府中。
他管控府中所有出入,隔绝我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无人能为我传递半分消息。
每日汤药不断,让我大半时日都昏沉嗜睡,神志不清。
唯有深夜药力稍缓之时,能得片刻清明。
我早已分不清时日更迭,只知清醒的时辰愈发稀少。裴长庚从不在我清醒时提及外界诸事,彻底将我困在这一方牢笼之中。
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深陷绝境。
幸而数日之后,避暑归来的大长公主带着人马,强势闯入国公府。
彼时,我正趁着片刻清明,用碎瓷片割破掌心,以疼痛驱散昏沉,逼迫自己保持清醒,掌心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恍惚间,我听见婆母焦急的呼唤、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一道熟悉的、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温暖怀抱,将我牢牢护住。
我依旧恍惚,以为又是梦魇,直至看清婆母憔悴自责的面容,才敢确信,自己终于得救,脱离了那座无间牢笼。
「母亲……」我气息微弱,轻声呢喃。
「别说话。」赵明意紧紧看着我,满眼心疼,轻声安抚,「你误食忘忧丹,又失血伤身,气血大亏,太医已经诊治过了,万万不可动气伤身。」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我望着她,满心愧疚与忐忑:「殿下,我执意和离,往后,怕是再也没有资格唤您母亲了。」
赵明意眼眶瞬间泛红,满心皆是懊悔:「是我不好,我不该去什么避暑山庄,不该留你一人在此受苦。」
「若非元吉在国公府暗中安插眼线,拼死传递消息,你恐怕……」她话说一半,不敢再想后果,心底后怕不已。
太医早已断言,长期服用忘忧丹,日积月累,必定心智涣散,最终沦为痴傻之人。
当初她带人硬闯国公府,府中下人竟敢层层阻拦,意图包庇。
若非赵元吉亲率金吾卫,强势破门而入,她根本无法及时救我出来。
她一世坦荡磊落,从未想过,自己亲生的儿子,竟会是这般狼心狗肺、偏执狠毒之辈。
不等她上前惩治逆子,两道身影早已扭打在一起。
一个是她寄予厚望、却误入歧途的亲子裴长庚,一个是权倾天下、少年帝王赵元吉。
赵明意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瞬间看透了所有过往与纠葛。
赵元吉待我的种种特殊、次次偏爱、处处维护,早已超越君臣分寸。
从当初倾力搭救,到暗中布防、时时牵挂,皆是因为心悦我、偏爱我。
只是彼时我身在婚姻牢笼,满心皆是家庭纠葛,从未深思,全然懵懂无知。
她心中了然,皇帝这场深情,终究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待场面稍稍平复,我轻声询问:「殿下是如何得知我被软禁的?」
赵明意微微一顿,欲言又止:「是陛下在国公府安插了人手,暗中打探,得知了你遇险的消息。」
我闻言,心底只觉讽刺又侥幸,淡淡一笑:「原来如此。那我当真命好,多亏陛下对臣子多疑设防,我才能得以逃出生天。」
赵明意见我全然误会,却没有点破真相,任由我这般揣测。
随后,她取出一份盖着官府鲜红印章的文书,还有一纸崭新的和离书,递至我手中。
「裴长庚家暴行凶、囚禁正妻、下药害人,桩桩件件,罪证确凿。」她语气凛然,「莫说和离,便是休夫,也是他罪有应得。」
「还有。」她看着我,眼神温柔真诚,「你若愿意,往后依旧唤我母亲便可。你我之间的母女情分,从来无需依附男人、依附婚姻维系。」
看着手中字迹清晰、印章鲜红的和离文书,彻底斩断了我与裴长庚的所有纠葛,积压数年的委屈瞬间爆发,我再次红了眼眶,哽咽道谢:「多谢母亲。」
赵明意想起方才京兆尹在帝王灼灼目光之下,不敢有半分迟疑,即刻盖章获批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息,却不曾多言。
「那孽障的爵位已被尽数褫夺,本人也被收押禁足。」她轻声道,「你想如何处置,全凭你的心意。」
我轻轻摇头,释然一笑:「不必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过往恩怨,我不想再追究,只求往后安稳度日。」
我抬眸看向她,依旧满心忐忑:「母亲,您会不会怪我?」
「若不是我,国公府不会分崩离析,落得如今家破人亡的下场。」
赵明意轻轻抚上我的头顶,语气温和却字字通透:「傻孩子,冤有头债有主。」
「旁人作恶酿成的恶果,从来无需你来自责。你救人向善没有错,绝境自保更没有错,永远不要怀疑自己的选择。」
「思沅,自始至终,你都格外勇敢。」
从裴盛祁私养外室、秽乱门庭开始,国公府的繁华表象之下,早已溃烂不堪、危机四伏。
从裴长庚选择包庇父亲、欺瞒母亲、怨恨妻子的那一刻起,他便亲手斩断了母子情分、夫妻情分,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赵明意这一生,最先忠于自己,而后才是为人妻、为人母。
若是一味依附旁人、委屈自己,所有身份光环,终究只是虚妄一场。
15
我新购置的宅邸坐落千禧街,格局雅致,只是尚未修葺完毕,暂且无法入住。
故而我依旧安居在公主府中,安心静养身体,度日清闲安稳。
只是这份安稳之中,藏着一桩格外反常的事——帝王到访的次数,实在太过频繁。
他总能寻出各样细碎由头,日日前来探望,殷勤得太过刻意,任谁都能看出端倪。
我心底疑虑渐生,面上不动声色。
这日,他再度前来,望着我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幽怨与执拗:「思沅姐姐先前说将朕当做弟弟看待,莫非皆是诓骗朕的假话不成?欺君乃是大罪。」
我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赵元吉心底暗自得意,佩服自己的急中生智。
他向来不屑借由口舌占便宜,可唯独面对我,这姐弟的名分,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靠近我的借口,好用至极。
他微微垂眸,故作委屈:「还是说,先前姐姐对朕诸多照拂、温柔相待,本就藏着别的目的?」
我依旧无言,只能微微俯身致歉:「臣妇先前胡言乱语,还望陛下莫要介怀。」
话音落下,眼前少年帝王的脸色瞬间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满眼失落。
从前我身有婚约、是臣子之妻,他恪守分寸、束手束脚,半点不敢逾越。
如今我挣脱婚姻枷锁、重获自由,他依旧束手无策、不敢唐突。
回宫的马车上,赵元吉垂头丧气,百般盘算,满心皆是如何才能靠近我、留住我。
正当他苦思无计、满心郁结之时,车顶骤然被人掀翻,冷风裹挟杀机涌入,刺客突袭而至。
随行暗卫反应极快,转瞬便将一众刺客制服斩杀,不留后患。
冯录惊魂未定,急忙上前查看帝王安危,尚未近身,便亲眼看见赵元吉拾起地上刺客的短刀,毫不犹豫,抬手便朝着自己胸前狠狠划下。
利刃入肉,鲜血瞬间浸透龙袍。
「陛下!!」冯录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赵元吉面色发白,却目光清明,淡淡开口问道:「冯录,你说,若是朕遇刺重伤,沈思沅会不会为朕忧心、为朕着急?」
冯录双腿发软,险些当场晕厥,满心皆是惶恐与不解:「陛下,何至于此啊!」
「寻常装病、头疼脑热便可博取关怀,您何必自残伤身、冒此凶险?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赵元吉轻轻摇头,语气执拗认真:「朕不屑作假骗人。要得真心,便要付出真心,要让她忧心,便动真格的。」
冯录欲哭无泪,只觉得自家陛下彻底情迷心智、疯魔了,却半句不敢多劝。
刀口极深,失血过多,赵元吉的脸色飞速变得惨白,气息也渐渐虚弱。
众人不敢耽搁,连忙匆匆回宫包扎救治。若是再晚片刻,别说博取佳人忧心,怕是真要惊动列祖列宗。
没过多久,大长公主便将帝王遇刺重伤、性命垂危的消息告知了我。
我静坐良久,心底五味杂陈,过往所有细碎的反常与温柔,瞬间串联成线,豁然开朗。
我终于看清,他所谓的姐弟相称、刻意亲近、百般照拂、次次维护,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君臣情谊、晚辈礼貌。
那双看向我的眼眸里,藏着的心疼、担忧、隐忍与爱慕,热烈直白,从未遮掩。
从前种种疑惑,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国公府的一段婚姻,早已让我遍体鳞伤、脱胎换骨。
深宫高墙,最是无情。古来多少佳人,一朝入宫,便难逃红颜未老恩先断的宿命。
我历尽坎坷,好不容易挣脱牢笼、重获自由,余生唯求安稳平淡,再也不想沾染高门纠葛、皇家情爱,不想再被身份尊卑、条条框框束缚半生。
赵明意静静看着我眼底的顾虑与怯懦,轻轻握住我的手,温声询问:「你心中可是有诸多顾虑?」
我轻轻点头,坦诚心声:「我与陛下云泥之别,身份悬殊。更何况我曾是人臣子妻,一身过往牵绊,若是与陛下牵扯不清,定会折损帝王名声,惹人非议。」
赵明意闻言,不由得轻笑出声,语气通透豁达:「什么云泥之别、身份悬殊?」
「男人从来不在乎这些世俗流言、身份过往,你又何必事事为他顾虑、自我束缚?」
「他师生二人,皆是这般偏执深情,从来无需旁人替他们瞻前顾后、顾虑名声,你大可随心而为,就当是疗伤散心便好。」
我怔怔听着她惊世骇俗的言论,不由得目瞪口呆。
她继续劝慰:「思沅,你从前在国公府,事事谨慎、步步隐忍,活得太过拘束疲惫。」
「如今你好不容易挣脱束缚、重获自由,为何还要困在世俗规矩、旁人眼光里?」
「青春短暂,韶华易逝,该随心而行、及时行乐。若是自己都不心疼自己、不为自己而活,又怎能指望旁人真心待你?」
我低声辩驳:「母亲,您是金枝玉叶、大长公主,生来尊贵,自然可以随心随性。可我不同……」
「狗屁的公主头衔。」赵明意坦然一笑,洒脱至极,「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若裴盛祁真心待我、敬我重我,区区头衔何用?若非你知恩图报、顾含章暗中照拂、元吉念及情分,谁又会真心顾惜我这个徒有虚名的姑母?」
「往后,只管随心而行。外界风言风语,全当耳旁风,不必放在心上。」
听着她一番通透豁达的话,我从震惊茫然,渐渐归于平静,心底多年的桎梏,悄然松动。
或许,我真的不必事事隐忍、处处为难自己。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未必不是最好的活法。
16
宫中传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院中晒药草。
风掠过廊下,卷起几片落下来的梧桐叶。内侍脚步匆匆,面色带着几分慌张,跪在阶前回话。
说陛下伤势反复,高热一直退不下去。太医轮番诊治,依旧不见好转。
我指尖微微一顿,手中握着的甘草,悄无声息落在竹筐里。
一旁的大长公主转头看向我,眼底藏着几分了然,却没有出声插话,只静静等着我表态。
我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备车,入宫。
皇宫比想象里更加沉寂。整条御道两旁,侍卫站得笔直,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踏入寝殿,厚重的帘幔层层垂落,屋内光线昏暗。龙榻之上,少年帝王闭着眼,面色惨白。他胸口裹着层层纱布,浸透出来的血迹,把外层白布染成暗沉的红。
冯录守在榻边,看见我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沈姑娘,陛下昏昏沉沉,时常唤您的名字。方才烧得厉害,一直不肯好好喝药。”
我缓步走到榻前,垂眸看向榻上人。
往日里那双总含着执拗与热烈的眼,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湿了一层,沾着细密的冷汗。
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明明知道这一刀,是他为了博取我的忧心亲手划下。可亲眼看见他奄奄一息躺在这里,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紧。
我抬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角,烫得惊人。
就在指尖碰上皮肤的一瞬,原本昏睡的人,忽然缓缓掀开眼皮。
那双朦胧的眸子,先是茫然,等看清站在榻边的是我,眼底瞬间浮起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微弱。
“思沅姐姐……你来了。”
我收回手,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听闻陛下高热难消,臣女特地过来看看。”
赵元吉试着抬一下手,胸口稍一动,便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眉头狠狠拧起,倒吸一口冷气。
我见状,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勉强起身。
“别乱动,伤口会裂开。”
他乖乖停下动作,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脸上,带着几分病中的脆弱。
“我就知道,你会来。”
冯录很识趣,悄悄带着殿内所有宫人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我们二人。
大殿之内,只剩下药炉咕嘟咕嘟的轻响。
我拉过一旁的圆凳,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渗出血的纱布上,轻声开口。
“陛下何必如此。想要我来探望,传一道旨意便可,何苦拿自己性命冒险。”
赵元吉轻轻笑了笑,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闷疼。
“传旨唤你,是君命。你是碍于皇命才入宫。可如今,是你心里放不下,主动过来。二者不一样。”
我一时无言。
他向来清楚,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叩开我的心防。
“疼吗?”过了许久,我低声问。
“疼。”他坦然应声,目光直直望着我,“可只要能看见你,这点疼,也算不得什么。”
我避开他炽热的视线,伸手拿起旁边放凉的药碗。吹凉汤药,递到他唇边。
“先喝药。伤养好了,再说别的。”
他没有推辞,乖乖张口,把一碗苦涩药汁尽数喝下。喝完之后,还微微偏头,像等着什么赏赐一般看着我。
我无奈,取过蜜饯,递到他嘴边。
他咬住蜜饯,舌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指尖。
我指尖一颤,下意识收回手。
赵元吉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接下来几日,我日日入宫照料。
白日守在御寝,替他换外敷的药膏,盯着他按时服药。夜里才回公主府歇息。
宫里的流言,早已悄悄传开。满朝文武都听说,新和离的沈氏,日日入帝王寝宫侍疾。
不少老臣心中不安,接连递上折子劝谏。说帝王当以社稷为重,不可为一介妇人迷了心智。
这些奏折,全部堆在御案之上。赵元吉伤还没好,依旧拿朱笔,一道一道全部压下,置之不理。
这天午后,他精神好了不少。靠着软垫半坐起来,同我闲谈。
“等我伤好了,想带你去城郊的望山。春日山花漫山,风景极好,很少有人去。”
我轻轻摇头。
“陛下,朝野之中,非议已经很多。我不宜常伴陛下身侧,更不便同游郊外。”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还是在意旁人怎么说?”
“不是不在意,是没必要惹出是非。”我缓缓道,“我刚从一段满身伤痕的姻缘脱身,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皇家的情情爱爱,太重,我担不住。”
赵元吉沉默片刻,伸出未曾受伤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之上。他掌心带着温热,力道很轻,没有强迫。
“思沅,我不会逼你。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我不要求你立刻接纳我,也不逼你入宫封妃。你想住公主府,便继续住。想搬去千禧街新宅,我绝不干涉。”
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我只想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安安静静陪在你身边的机会。不用急着给出答案,你慢慢看,慢慢感受。”
我抽回手,站起身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陛下,这对您不公平。”
“公不公平,我说了才算。”他抬眼,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是我心甘情愿,与旁人无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大长公主掀帘而入,目光在我们二人之间扫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我面上一热,连忙侧身行礼。
赵明意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榻边,看向赵元吉。
“身子可好些?朝中堆积的奏折,你打算一直拖着不处理?”
“有内阁打理,暂且无碍。”赵元吉语气随意。
“你倒是清闲。”赵明意轻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今日过来,是有一事要告知思沅。裴长庚那边出事了。”
我心头一跳。
“出了何事?”
“关押之处看守疏忽,他昨夜寻到机会,逃了出去。如今全城都在搜捕,暂时还没有抓到人的消息。”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裴长庚逃了。
那个偏执疯狂,曾经把我囚禁在国公府,强行给我喂下忘忧丹的男人,从禁足之地逃走了。
心底瞬间浮起一层寒意。往日被他扼住脖颈、困于牢笼的恐惧,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赵元吉脸色瞬间沉下。
他猛地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胸口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闷哼一声。
“立刻加派人手,封锁城门。全城搜捕,务必将人抓回来。不能让他靠近你半分。”
赵明意抬手按住他,示意他不要激动。
“金吾卫已经全城布防。只是裴长庚在京城多年,认得许多暗道与旧部,想抓住他,还需要一点时间。这段时日,思沅身边必须多加护卫。”
我站在原地,心绪纷乱。
我本以为,褫夺爵位,将他收押,一切便尘埃落定。过往恩怨,可以就此一笔勾销。没想到,风波还没有结束。
赵元吉看向我,眼底满是担忧。
“往后,无论你是住在公主府,还是去千禧街的宅子,我都会安排暗卫日夜守着。绝不会让他再有机会伤你。”
我抬眸看向他。
他胸口纱布还渗着血,尚且还在养伤,第一惦记的,却是我的安危。
心底那道紧闭的心门,似乎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悄悄裂开。
只是我依旧不敢轻易踏进去。
一场风波,才刚刚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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