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仓库里点货,满手的灰,夹着手机用耳朵和肩膀一接,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说:“小勇啊,我是大伯。”我的手顿了一下,那箱角阀差点砸在脚面上。旁边理货的小刘瞅我脸色不对,悄悄退了出去。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脑子里翻涌的却全是二十年前那扇朱红色大门“咣当”一声在我鼻子尖前关上的画面。那年我十五岁,穿着我妈连夜缝好的布鞋,站在大伯家别墅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土鸡蛋,连门槛都没能迈进去。
我叫陈勇,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叫陈庄的村子。我爹排行老二,大伯陈福贵是老大,早年间当兵出去的,转业后留在省城,据说倒腾建材发了家。到底多有钱,村里人说不清楚,只知道他回老家上坟时开的车锃亮,屁股后面跟着两辆,下来的人西装革履,连皮鞋底都比俺家锅盖干净。我爹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种地、喂猪、农闲时去镇上工地搬砖,供我念书。他从不主动提大伯,偶尔村里人拿大伯说事,他就蹲在墙根抽烟,嗯嗯啊啊应付两句,然后催我去写作业。
我十五岁那年夏天,我爹咳嗽了两个月不好,去县医院一查,大夫把我和我妈叫到走廊,说是肺上的毛病,得去省城大医院做手术,让准备钱。我妈当场腿就软了,靠着墙出溜到地上,半天没起来。家里拢共存了八千块,连零头都不够。我妈哭了一宿,第二天红着眼跟我说:“勇啊,你去找你大伯借点吧,毕竟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我爹躺在床上直摆手,嗓子里像拉风箱,断断续续说“不去,不去丢人”。可我妈这回没听他的,给我装了三十个鸡蛋,又从邻居家借了十块钱当路费,把我送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我这辈子头一回出远门,头一回坐那么久的车,下车时腿都是肿的。大伯家在省城东边一个叫什么花园的小区,我照着地址一路问过去,人家一看我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沾着泥的布鞋,都拿眼珠子上下扫我。走到小区门口,保安愣是不让进,我蹲在铁栅栏外面等了快俩钟头,才瞅见大伯那辆黑轿车开出来。我赶紧站起来喊大伯,车窗摇下来,大伯探出头,愣了一下才认出我。他穿了一件白底蓝条的短袖,头发梳得油亮,脸上红扑扑的,看着比村里同龄人年轻二十岁。我说了我爹的情况,大伯没说话,车里还坐着个女的,烫着卷毛,戴着金耳环,拿胳膊肘捅大伯,声音不大但我听得真真儿的:“又是老家来打秋风的吧?你那个弟弟,一年到头没个音信,一来准没好事。”大伯咳了一声,跟我说先上车。
进了他家门我才知道啥叫有钱。客厅比我家的堂屋还大,地上铺的砖亮得能照出人影,我都不敢下脚,生怕踩脏了。沙发是真皮的,我一屁股坐下去陷了半截,吓了我一跳。那个卷毛女的,我后来知道是我大伯后来娶的媳妇,我叫她婶子,她给我倒了杯水,脸上笑着,但眼睛一直瞟我手里那篮子鸡蛋。大伯坐我对面,问了几句我爹的病情,然后起身去了里屋。过了会儿他出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递给我说:“勇啊,这里头是五千,你先拿着。不是大伯不帮你,这年头生意不好做,你婶子单位也不景气,家里开销大……”我伸手去接,还没摸到信封,婶子突然开口了,说等会儿,然后把我大伯拽到阳台上,玻璃门没关严,我听见她说:“你打发要饭的呢?五千块够干啥?你给了这回,下回是不是要三万?你老家那些亲戚,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无底洞。你今天给了钱,明天你那个侄子就能住到咱家来你信不信?”大伯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婶子嗓门一下高了:“我不管,你今天要敢给多,我跟你没完!”
我坐在沙发上,脸烧得跟火炭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过了会儿大伯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放,跟我说:“勇,这钱你先拿着,回去跟你妈说,让你爹先在县医院看看,省城花销大,来了也未必……那个,大伯最近手头也紧。”我站起来,把信封推回去,我说大伯,这钱我不借了。我拎起那篮子鸡蛋,转身就往门口走。婶子在后面假客气,说吃了饭再走啊。我没回头。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大伯追出来两步,喊了声“小勇”,我站住了,没转身。他叹了口气,说:“你爹那病……你回去好好照顾他。”我拉开门,那扇朱红色的防盗门在我身后“咣”一声合上了,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足足五分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回去了。我坐大巴回到县里,又搭了个三轮蹦蹦回村,到家天都黑透了。我妈迎出来,看我空着手,啥也没问,就说了句“回来就好”。我爹在屋里听见动静,又拉风箱似的咳起来。那天晚上我蹲在灶前烧火,跟我妈说:“妈,我爹的手术钱我想办法,以后别去找他们了。”我妈往锅里添了瓢水,没吭声,眼泪吧嗒吧嗒掉灶台上,刺啦一声就没了。
后来我爹的手术到底没做成。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大夫说保守治疗吧,回家养着。我爹心里明镜似的,也不闹,天天靠在床头听收音机,偶尔跟我说一句“好好念书”。转过年来开春,我爹就走了。出殡那天,村里人都来了,大伯也托人捎了五百块钱礼金,人没到,说是生意忙走不开。那五百块钱我妈没要,让捎回去的人原样带走了。
我高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实在供不起。我跟着村里人去县城工地搬砖、和灰、扛水泥,一天十五块钱,管一顿午饭。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又跟亲戚借了点,买了辆二手三轮车,在建材市场给人送货。那几年我没日没夜地干,早上五点去市场等活,晚上卸完最后一车货才回家,冬天手上裂的口子能塞进去一根筷子。后来市场里一个卖水暖件的老头看我实在,把摊位转给了我,我这才算有了正经门面。再后来我娶了隔壁卖瓷砖家的闺女,两口子起早贪黑,慢慢把摊子扩成了个小门脸,卖五金水暖加涂料。前年我把隔壁两间也租下来打通了,开了个像样的建材店,手底下雇了仨人,一年好歹能挣个三十来万,在县城买了房,也买了辆国产SUV。日子不算多富,但踏实。
这些年大伯那边一直没联系。我也从老家人口中零星听过几耳朵,说他生意摊子铺得大,搞了个建材城,又搞啥投资公司,村里人都说陈福贵在省城混成了人物。我听了也就笑笑,该搬货搬货,该算账算账。我妈后来跟着我住县城,偶尔提起来,说要不要过年去看看你大伯,我摇头,说算了,人家看不起咱,咱也别往前凑。我妈叹口气,也就不提了。
直到前天下午那个电话打过来。大伯在电话那头声音发虚,跟当年那个油光水滑的形象完全对不上。他说小勇啊,大伯遇到难处了,想找你帮个忙。我问他啥事。他说他那个建材城前两年扩张太猛,贷了不少款,现在银行抽贷,资金链断了,他那边几个工地等着材料进场,就差八十万周转,只要俩月,卖了那批货就能回款。他说:“我打听过了,你那边生意做得不错,手里有没有闲钱?就当大伯跟你借,利息按两分算。”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电话那头以为信号不好,喂喂了好几声,又说:“小勇,你听见没?大伯真是走投无路了,你婶子成天跟我闹,你弟弟那车贷房贷也压着呢……”我问他,你那个卷毛婶子知道你给我打电话不?大伯噎了一下,说“她不知道,我偷着打的”。我又问他,当年我爹躺在炕上等着钱做手术,你让婶子把我轰出来的时候,你咋不偷着给我多塞五千呢?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喘气声倒是清清楚楚的。
我挂了电话,点了根烟,坐在仓库门口的叉车轮胎上抽完了。小刘过来问我这批角阀入哪个库,我让他先等等。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事说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勇啊,钱是你的,你自个儿拿主意。不过妈说一句,你爹要是活着,他八成会让你帮。你爹那人一辈子窝囊,但心软,到死都念着那是他亲哥。”我挂了电话,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出大伯的手机号拨回去。我说大伯,八十万我没有,我账上能动的就二十万,你要急用,我明天给你转过去,不要利息。但我有个条件,你得亲自来我店里一趟,咱爷俩当面把话说清楚。
大伯犹豫了几秒,说行,我明天到。
第二天中午大伯来了,开着一辆老款帕萨特,车身上全是泥点子,不像从前那辆黑轿车锃光瓦亮了。他头发白了一多半,脸上褶子也深了,穿了件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进门先冲我笑,那笑里头带着讨好,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当年他追到门口喊我“小勇”时脸上挂的一模一样。我没让他进里间办公室,就在店面柜台外面给他搬了把折叠椅,倒了杯白开水。他坐下来,两手搁膝盖上,东拉西扯了几句,问我妈身体咋样,问我媳妇孩子咋样。我嗯嗯啊啊应着,然后说大伯,钱我一会儿转你,打欠条,俩月还,还不上我就去省城找你那个建材城,搬你办公室的茶台抵账。大伯连说好好好,掏出纸笔哆哆嗦嗦写欠条,手有点抖,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
写完欠条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沓钱,全是百元票,拿皮筋扎着。他说:“小勇,这五千块钱是当年你走之后我偷偷塞兜里的,一直没机会给你。你拿着,就当你爹当年那点儿心意。”我看着那沓钱,新旧不一,有的票子边缘都毛了,不知道在他兜里揣了多久。我没接,我说大伯,钱你拿走,当年的事我不计较了,但你也别拿这个找补。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每年清明,你回村给我爹坟前烧张纸,我看见了,比啥都强。
大伯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啥来,把红布包揣回去,低着头钻进车里,发动了三次才打着火。车开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我看见他拿袖子抹了把脸。
当天下午我让财务把二十万转过去了。俩月零三天,大伯把钱打回来了,多打了五千,说是利息。我把那五千又退回去了,微信上跟他说,说了不要利息。他回了个“好”,过了会儿又发来一条,说“小勇,你爹养了个好儿子”。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兜里,去仓库接着点货了。晚上回家吃饭,我媳妇问我把钱借出去了?我说嗯。她给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说:“你那个大伯,当年那么对你,你还借他钱,图啥?”我扒了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说:“不图啥,就图往后夜里想起来,心里头不膈应。”
小刘后来偷偷问我,老板,你大伯当年真把你赶出来了?我说是啊,连口水都没喝上。小刘嘬着牙花子说那你亏大了。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不亏,那扇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就知道往后啥都得靠自己了。人这一辈子,别人瞧不起你的时候,你得瞧得起自个儿;别人抬举你的时候,你也得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我爹没给我留下啥值钱东西,就留了一句话,说做人得厚道,但厚道不等于窝囊。这话我记到现在,也传给我儿子了。至于那二十万,就当是替我那窝囊了一辈子的爹,给他哥最后兜了一回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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