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一位阿婆，留了二十万给自己养老。不到半年，账上只剩九万。十万多块钱变成了一堆瓶瓶罐罐，罐子里装的东西，出厂价不到一块钱一瓶，一盒三十瓶的成本凑一块儿，三十块顶天了。就这，卖到她手里，最高能标到六千。
这不是什么离奇故事。10月17日，“防癌神药出厂价不到1块钱”霸榜热搜，而央视《食安中国》栏目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扒了一遍，广州荔湾警方六月收网，七个窝点，一百二十个人，涉案金额五百多万。
一百二十个人围着一个东西转，这东西不复杂，叫麦芽糊精。玉米做的，大米做的，土豆做的，饮料里加一勺让口感稠一点的那种增稠剂。
它唯一的作用是让液体看起来浓一点，跟“防癌”之间的距离，比广州到哈尔滨还远。
但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麦芽糊精。麦芽糊精只是最后端上桌的那盘菜。真正把人摁在桌上的，是端菜之前那一整套铺垫。
这帮人干活有个规矩，不急着卖货。业务员蹲在小区门口、菜市场边上、医院周围，眼睛盯着七十岁以上、一个人住的老人。
搭上话之后不聊产品，聊家常。帮提菜，帮打扫，送鸡蛋送米面，今天来明天还来。老人缺的从来不是那盒鸡蛋，缺的是有人坐下来听自己说话。
话匣子一打开，住哪儿、退休金多少、身上有什么毛病、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怕什么，全倒出来了。
这些闲聊内容不会烂在业务员肚子里。每天收工，聊天记录整理成报告，按时交上去。老人的家庭住址、联系方式、退休金数额、所患疾病，甚至“内心恐惧的健康问题”，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等“情报”攒够了，老人被带到一间装修讲究的国医馆。里面坐着一位“余主任”，头衔挂的是资深诊疗专家，面前没有检查设备，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准得吓人：您这个腰，阴天是不是发酸？您晚上是不是起夜两三回？老人当场愣住，觉得碰上神仙了。
哪有什么神仙，业务员前几天刚把答案递上去，余主任只是照着念了一遍台词。
戏演到这一步还不够。余主任会补一句：已经是老年痴呆二级了，再往下走就是三级。这句话才是整场戏的戏眼。
老人不怕花钱，怕的是脑子糊涂了拖累儿女。恐惧一上来，掏钱的动作比脑子转得还快。一盒没有标签、没有单价的东西，几千块，买了。
麦芽糊精这条线是硬的，硬的骗，硬的抓，一百二十个人进去，案子摆在那儿。但同一段时间里，还有一条更软的路在跑。
另一拨人换了个壳子，叫“产品溯源游”。旅行社在江西宜春挂出牌子，八十块钱玩一天，包吃包玩，条件是游客必须五十岁以上，年轻的不收。
上午逛景点，下午大巴直接开进药厂。参观车间十分钟，参观酵素工厂十五分钟，然后全体请进休息室。一位何经理出面，原价两千六的酵素，今天六盒四千一百八。
记者后来以采购商身份摸到了底：同样的酵素，进货价八十五一盒，大批量拿六十五，定制一万盒起订，五十块左右。
活动现场卖到近七百一盒，翻了十四倍。药厂销售经理自己说得很直白，这东西落地价想标多少标多少。包装上写得清楚，“其他饮料（植物饮料）”，食字号，跟药没有半点关系。
河南南阳的版本更干脆。二十五位老人参团，一趟下来花掉二十六万，买回一百五十八盒“西洋参地黄胶囊”。包装上标注的保健功能只有一句话：有助于增强免疫力、对电离辐射危害有辅助保护作用。
到了宣讲现场，这句话被翻译成了“改善多种病症”。翻译的人没有医学背景，头衔挂的是“研发主任”和“老师”。
两条线，一条靠“情报”精准下刀，一条靠“旅游”批量收割。手法不同，根子是同一根：老人得到的信息是假的，而做局的人对老人是真的了解。
谁掌握了信息差，谁就掌握了定价权。三十块的成本敢标六千，不是因为东西值六千，是因为坐在对面的人相信它值六千。
收网那天是六月，荔湾警方出动近四百名警力，七个窝点同时动手，余某等一百二十人落网，现场翻出来的东西比产品更有看头：诈骗脚本、客户资料、一摞一摞的“情报”报告。
那些报告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老人坐在小区长椅上，以为在跟一个好心人聊天的时候，自己亲口说出去的。
案子破了，人抓了，但那位广州阿婆的账本回不到从前。二十万变成九万，中间那十万多换来的东西，对糖尿病人来说甚至更糟。麦芽糊精是多糖，长期吃下去，血糖不降反升。钱没了，身体也没落着好。
更让人堵得慌的是时间差。老人从年初开始买，家人发现不对要求退款被拒，报警，警方摸排两个多月，六月收网。从掏第一笔钱到警察上门，中间隔着好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老人每天照常吃着“神药”，照常觉得有人在关心自己。直到民警站在门口，她才明白那个每天来陪她说话的人，交上去的报告里写的是“目标已松动，可推进大单”。
现在阿婆手里剩下的九万块，安安静静躺在银行里。案子还在走程序，一百二十个人的口供、五百多万的涉案金额、七个窝点的账本，一样一样理清楚需要时间。
但有一件事不用等判决就能说死：那盒成本三十块的东西，从头到尾跟“防癌”没有一毛钱关系。有关系的是那套先唠嗑、再记笔记、最后照着笔记演一场戏的流程。流程还在，换一批人，换一个产品名字，换个城市的小区门口，照样能跑起来。
下次家里老人拎回一盒没有标签的“内部特供”，先别急着发火。问一句：最近是不是有人天天来陪你说话？答案多半比那盒东西本身更值得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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