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30日,中央网信办部署开展“清朗·整治短视频虚假人设乱象”专项行动,再次将编造矛盾冲突、误导网民、煽动社会恐慌与愤怒情绪、挑动群体对立等列为整治重点。
这已经不是监管部门第一次对这类网络乱象出手了。
对于专项行动所针对的现象,读者或许都有共同的感知。近年来,中文网络舆论场的极化是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而且这种极化尤其密集地呈现在许多看似“温和无害”的话题域,比如文体、娱乐、消费、婚恋、育儿、宠物等。在这些离国家大事很远的日常领域里,网民之间的态度对立往往却剑拔弩张。
稍加留意还不难发现,不同话题下吵架的往往是具有高度相似特征的人群,原本毫无逻辑关联的追星、游戏等议题,在现实中却勾勒出一条整齐的分界线,那就是性别。
这条活跃的分界线背后,是青年群体对于自身性别意识或者性别权利的更高自觉或者说敏感性,而其中较为激进的对立表达,则成为网络上形成诸多舆论乱象的“打拳”。
然而,在谈到性别对立这个舆论现象时,社会上却同时流行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印象:一种被热搜上的冲突牵引,觉得“网上到处都是打拳”,对立已经无处不在;另一种则常见于不少中年社会精英,他们习惯性地认为,网上的吵闹不过是少数人被误导或者越轨,现实生活里的年轻一代绝大多数依然是传统的。
到底哪一种印象更接近真实?
要回答这个问题,单靠网上冲浪的体感或者个案分析是靠不住的。
为了从宏观上厘清这一问题,笔者将绕开舆论场上围绕具体性别议题的口水仗,结合人口普查、社交网络采样与官方调查数据,尝试对当代年轻人的性别意识分布做一次定量估算,试着在人口学层面把实账算清楚。
需要说明的是,由于过往社会关注和数据积累的显著差异,本文对性别意识分布的测算,将以女性为绝对中心,青年男性的对应面貌可以认为是相似的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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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在中国青年女性人群里,性别意识的总体分布究竟是什么格局?
我们先来确定研究的人口基数。
本项测算的对象,取自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时15至34岁的女性,到2026年,这批人正好对应21至40岁的中青年年龄组。
按七普数据,全国这一年龄组的女性共计约1.73亿人。
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给这1.73亿人的性别意识划分测量刻度?
为了避免用晦涩的外部概念去硬套,笔者采用不同人群在日常生活中代表性的价值观“大白话”来刻画,将性别意识放进一条从“传统(X=0)”到“激进敌对(X=7)”的八档刻度上:从“嫁鸡随鸡、任劳任怨认命”的最传统立场(X=0),到“两个人相互分担,以小家庭为中心”的改良传统(X=1),再到“不要恋爱脑、给自己留退路”的初步女性自利观念(X=2)和“我的青春、我的身体很值钱”的成熟女利(X=3),然后跨到“我们有自己的声音”的初步女权(X=4)、“向父权制索取应有补偿”的成熟女权(X=5),最后则是两类最激进的极端女权主张。
在这套刻度上,有两道分界线值得单独拎出来看。
第一道分界在“改良传统(X=1)”与“初步女利(X=2)”之间。跨越这道线,女性面对潜在风险时的解决方案,就从“相互支撑”变成了“让自己可进可退”,信任的核心支柱从伴侣转向了自己,从而在实质上区别于传统家庭观念。
第二道分界在“成熟女利(X=3)”与“初步女权(X=4)”之间。跨越这道线,话语的主语从“我”变成了“我们”,诉求从精算个人利益变成了关注女性共同体的整体处境。这是“女利”与“女权”的真正分野。
有了刻度,怎么把1.73亿人装进去?
为此,笔者采用“一次建模、两重校验”的方法,分三步对这张思想图景进行了量化。
第一步,是用全国妇联与国家统计局的权威调查卡出左端上下界,还原全国中青年组观念分布。
2020年7月开展的这次调查,采用三阶段概率比例抽样(PPS)方法抽取社区和个人样本,样本涵盖中国大陆31个省区市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可以认为具有极高质量与代表性。
在公开披露的35岁以下女性全国分项数据中,有三项核心指标:不赞同“照料孩子只是母亲的责任”的高达94.6%;不赞同“在家里妻子应该顺从丈夫”的为87.3%;不赞同“男人应该以社会为主,女人应该以家庭为主”的约八成。
把这三个数字反过来读,赞同这三项传统表述的青年女性比例,由窄到宽依次是5.4%、12.7%和约20%。
如果仔细辨析这三道题在现实生活中的语义边界,就会发现它们恰好在我们的刻度左端构成了一把标尺:
首先,赞同“照料孩子只是母亲的责任”的5.4%,可以精准对应刻度最左端“嫁鸡随鸡、家务育儿是本分、凡事靠忍”的纯传统层(X=0)。
其次,是“传统与改良传统总盘子(X≤1)”的边界界定,赞同“在家里妻子应该顺从丈夫”的占12.7%,这12.7%里无疑包含了纯传统层(X=0)的5.4%,以及改良传统层(X=1)中认可在家庭内部让渡主导权、顺从丈夫的那7.3%。
但要注意,“顺从”二字在现代语境中带有较强的单向依附色彩——现实中还有一部分女性,她们同样坚定地以建设小家庭为中心,但在夫妻相处模式上具有鲜明的现代主张,强调的是夫妻有商有量、互相沟通分担,并不认同单向的“顺从丈夫”。
因此,12.7%因漏掉了这部分“平等商量型”的改良传统派,构成了全国X≤1的比例下界。
再看第三个数,赞同“男人应该以社会为主,女人应该以家庭为主”的约20%。这一宽泛的家庭分工框架,把上述“顺从型”和“商量型”的改良传统派悉数囊括了进来;但它的右边缘,同时又混入了一小部分属于“初步女利(X=2)”的人群——这部分女性虽然也认同“男人在外打拼赚钱养家、女人在家照顾家庭”,但底色已经混杂了“高额彩礼、房产加名、上交工资,要足安全感”的防御性自利。
因此,这20%可以视为构成了全国X≤1的宽泛上界。
把严格下界(12.7%)与宽泛上界(20.0%)结合起来取其中枢,则全国1.73亿青年女性中,真正留在传统与改良传统框架内(X≤1)的比例约为16.4%。
得到了左端的具体锚点后,我们再用离散的泊松分布来还原全国总体的分布形状。
由左端相邻档位比值特征将剩余83.6%人群按泊松固有权重分配到X≥2各档,全国1.73亿青年女性的总体性别意识格局随之水落石出。
第二步,是第一次外部校验,即用微信社交网络的隐蔽采样检验区间下界。
这套由全国抽样调查还原出来的总体分布准不准,我们可以用微信社交网络的实测数据来做第一重独立校验。
微信会在每个公众号主页显示“N位朋友关注”,这是极少数能够穿透真实社交网络、又不需要被调查者自报家门的隐蔽计数。笔者选取了目前中国大陆体量最大的女权公众号,由分布在不同地区、不同行业、没有明确性别意识或者说持有传统性别意识的中青年男性观察者,报告各自全部微信好友中关注该号的比例。
观察者本人均为男性且不关注该号,有效规避了同质性偏差,有趣的是,最终跨地区、跨行业采集的比例波动极窄,仅在4.9%至6.5%之间。
扣除观察者好友中的男性与非适龄人群,换算得出他们微信好友中的青年女性关注该公众号的比例在10%到28%之间,中位数约为17%。
这个17% 不是性别意识区间的上限,而是明确的下限。
道理很简单:在信息渠道高度分散的今天,哪怕是体量最大的头部公众号,也绝不可能让每一个持有类似观念的女性都去点击关注它。
明确了这点,再回头看我们还原出的总体分布:模型中“成熟女利+女权认同(即广义女权X≥3)”占50.5%,其中纯粹的“女权认同层(X≥4)”占25.1%,公众号核心覆盖的“初步女权+成熟女权(X=4与X=5)”合计占21.3%。
可以看到,无论是50.5%、25.1%还是21.3%,模型还原出的目标区间比例全都稳稳高于 17%这个单一账号的实测下限(相当于该头部账号在女权认同层中达到了约三分之二的渗透率,或在广义女权层中达到了约三分之一的渗透率)。
第三步,是第二次外部校验,用两部电影的真实观影规模校验右尾量级。
我们再用院线电影市场数据做第二重对账。
笔者选取了两部具有鲜明性别议题指向的电影:《消失的她》累计观众约8500万,其中女性观众估计约七成;《我,许可》累计观众约500万,女性观众估计约八五成。
两部电影中,《消失的她》主打主流化、大众化的婚恋风险议题,不要求观众具备女权身份认同,其目标受众池正是跨过了“留退路”分界线的“初步女利及以上(X≥2)”。在我们的总体分布模型中,全国同龄女性X≥2共计1.45亿人,女性观影人数直接对应着约40%的“目标层到观影”转化率。
再看2026年上映的《我,许可》,其题材鲜明偏向成熟女权乃至激进女权(X≥5)。如果同样按0.4的转化率从425万女性观众反推,它的核心受众池约为1000万人(占全国同龄女性的6.1%)。
对照我们的总体分布模型,全国“成熟女权及以上(X≥5)”为1815万人(10.5%),其中“激进女权(X≥6)”为657万人(3.8%)——由真实票房反推出来的1000万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X≥6与X≥5的正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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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笔覆盖1.73亿人的大账算明白之后,文章开头那个众说纷纭的问题,也就是为什么社会上会同时存在“性别对立严重”和“现实里女性依然传统”两种截然相反的直观印象?答案就已经清楚了:
第一,今天,持传统价值观的中青年女性已经是同龄组里绝对少数。
全国21至40岁(七普时15至34岁)女性中,持“嫁鸡随鸡、任劳任怨认命”纯传统立场的只有5.4%;哪怕把不仅包括“顺从丈夫”、还包括“夫妻平等商量、相互分担”的全部改良传统层一并算进来,占比也很有限。
换句话说,不少上一代人印象中那个温顺隐忍、逆来顺受、把婚姻当唯一归宿的传统女性形象,在今天的青年世代里早已萎缩到六分之一甚至更少。
第二,分布的中位数稳稳落在“女利”,婚恋已从默认归宿变成实质上的可选项。
全国青年女性分布的中位数,已经跨过初步女利,压在了“初步女利”与“成熟女利”的交界地带。这意味着,“不要恋爱脑、该提要求就提要求、给自己留退路”根本不是什么边缘的小众立场,而是超过八成(83.6%,约1.45亿人)中国青年女性的共同底色。
在多数人那里,权衡彩礼、加名与退路已经是婚恋的必要组成部分,而把婚育视为个人可选项、以自身价值为中心的“广义女权(X≥3)”人群更是达到了半数(50.5%,约8729万人)。
第三,舆论场的“能见度”与真实人口比例错位了一个数量级。
尽管很多人一上网就觉得“遍地是女拳”,但网络舆论场上的高强度“女权声量”,主要是由处于“成熟女权及以上(X≥5)”的极小比例人群持续生产和动员出来的,而不是由占人口近六成的“女利层”产出的。
如果我们顺着舆论场的声量去倒推人口结构,就会在两个方向上同时犯错:一方面把少数人的声量误判为全貌,严重高估了激进层的规模;另一方面又因为那上亿“女利层”在公共表达上的相对沉默,严重低估了她们作为社会主流的庞大体量。
这两个错误叠加在一起,恰恰解释了为什么“女拳无处不在”和“大多数女性还是传统的”两种失真印象能够同时在社会上并存。
爬梳完这份1.73亿人的底盘账本,笔者有几句由衷的感想。
首先,任何以“传统女性”为默认参照系所做出的形势判断与政策设计,无论是婚配预期、家庭的育儿分工、企业的职场安排,还是宏观层面的家庭与生育政策设计,本质上都是在对着一个已经缩水到少数派的群体说话。
同一项婚育支持政策,打在性别意识的不同区间上,其作用机制是完全不同的:
对于“传统与改良传统层(X≤1)”来说,她们本来就会结婚生子,财政激励对她们而言只是纯粹的转移支付,不产生边际增量;
对于“女权认同层(X≥4)”来说,她们的婚育决定已经嵌入了系统性的结构批判与身份认同,根本不在常规婚育政策的可及范围之内;
真正决定人口大盘边际走向的,是处于中间地带、规模上亿的“女利层(X=2与X=3)”。
她们的决定,极大程度上取决于婚姻博弈中的条件(财产安排、育儿分担、职业机会成本)能不能算得过账来。
诚然,作为一份基于代理变量与统计建模的概算,本项研究在技术上还有不少可以用较小成本进一步收紧的空间。
但无论后续如何调整方法或参数,有一个时间方向是确定无疑的:
本项测算的左端锚点取自2020年,社交采样在2026年,当年普查时15至19岁的队列如今正源源不断地步入女权认同最密集的年龄段。
过去六年里,推动这一分布向右移动的三个结构性引擎,即高等教育中女性占比提升、城市化进程、独生女队列进入婚育年龄,没有任何一个出现逆转。
真实的分布,更可能会比我们今天算出的这张表更靠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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