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实体书这么贵,这是正常物价吗?”“现在的纸质书已经贵得高攀不起了。”近两年在社交平台上,陆续有网友发帖感慨,实体书价格变得越来越贵,线下逛书店想买书,看到标价,“摸摸钱包只好回家”。
读者的感受是错觉吗?图书涨价的压力从何而来,又由谁承担?南都N视频记者对话业内人士,试图拆解一本书标价背后的博弈。
1定价上涨、折扣下降,市场规模呈收缩态势
图书变得更贵了,这不仅是读者的个人感受,行业数据也反映出这一趋势。
图书零售市场监测机构开卷的数据显示,1999年,国内新书定价中位数为19.84元;到了2024年,这一数字升至58元,25年间涨至近三倍;新书平均定价亦表现出相同趋势。中金易云最新监测数据显示,2026年前三季度图书整体市场的平均定价为48.96元,同比上升2.94%;当剔除文教类刚需产品后,平均定价同比上升3.44%。
来源:北京开卷公众号
同一本经典书籍的价格变化,也许能更为直观地反映这一现象。
以南海出版公司出版的东野圭吾经典小说《白夜行》为例,南都N视频记者查询发现,2008年出版的定价为29.80元,2017年版本定价为59.60元,2025年版本涨至79元,17年间定价上涨至2.65倍。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余华畅销小说《活着》,2017年版本定价为35元,2021年版本45元,到了2026年,最新纪念版标价69元,近十年间价格几乎翻倍。对比同期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2008至2025年,全国CPI累计上涨约36%;2017至2025年,累计上涨约11%。两本畅销书的定价涨幅,均明显高于居民消费价格指数的增长,由此可在一定程度上一窥图书定价快速上涨的趋势。
然而,图书定价上涨,并未驱动图书市场整体规模增长。根据开卷推算数据,2025年中国图书零售市场码洋规模为1104亿元,同比下降2.24%;此前一年同样呈现负增长,同比下降1.52%。根据中金易云监测数据统计,2026年前三季度图书市场码洋为701.45亿元,同比下降10.77%。图书市场规模呈现持续收缩态势。
来源:中金易云公众号
与定价指标增长同时发生的,是折扣指标的下降。根据开卷数据,不同分类的图书在平台电商渠道的售价折扣,十年间下降了9至30多个百分点。最新数据显示,2026年1-9月,内容电商渠道新书折扣从去年同期的5折进一步下探到4.8折。“高定价、低折扣”的组合在内容电商渠道进一步固化。
来源:北京开卷公众号
2成本上升、折扣挤压,书价为何越标越高?
那么,图书尤其是新书的标价为何快速上涨?
前出版人、阅读推广人麦小麦对南都N视频记者表示,新书定价上涨并不意外。过去十多年,米面油、房租、人工等生活成本持续上升,图书生产同样无法置身事外。纸张来自木材和纸浆,印刷需要电力,图书仓储需要场地,作者、编辑、设计、校对等环节也都涉及人力成本,“要求书不涨价也太不现实了”。她认为,过去人们习惯了书价长期不变,却容易忽略,这种稳定在一定程度上是出版行业以微利维持的结果。
广东新华发行集团荟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图书督导秦雯也认为,从印刷、人工和知识产权等成本来看,目前图书定价并不算高。但在消费者的认知中,书价上涨带来的感受更为直接。当生产成本持续增加,消费者却习惯了低折扣购书,出版行业便面临着成本与价格预期之间的矛盾。
首先是印量下降带来的单本成本上升。麦小麦介绍,过去普通大众图书印几万册并不少见,如今能印几万册的已经是出版社较为看重的品种。普通作者的书首印三五千册已属常见,有的甚至不到1500册。一本书的版权、编辑、设计、制版等成本相对固定,印量越少,分摊到每本书上的成本就越高。纸张、印刷价格上涨,也进一步增加了出版成本。
秦雯同样观察到,近几年消费环境变化,读者买书频次下降,新书印量随之减少,最低印制成本也更难摊薄。由此形成一个循环:市场需求走弱,出版社缩减印量,单本成本随之增加,定价又面临上调压力。
比生产成本更隐蔽的压力,来自图书销售渠道。
麦小麦指出,电商长期以低折扣销售图书,直播带货还要支付佣金,促销成本又往往需要出版机构承担。电商平台图书零售价普遍在五折、六折,已经接近过去出版社的批发价格;平台进货时还会争取更低折扣。加上全年不断的满减促销,出版机构的利润空间进一步受到挤压。
秦雯将这种消费习惯的形成追溯到2008年前后。随着电商渠道在图书销售中的比重上升,网购图书价格低的观念逐渐深入人心。她表示,从出版社、营销渠道到普通读者,行业各环节都已相当适应普通图书打折销售的发行方式。如今,即使实体书店按定价销售,也往往需要通过促销解释价格,才能让部分消费者放心购买。
当折扣成为常态,出版社便需要在定价中为折扣预留空间。麦小麦指出,图书标价提高,并不意味着出版社实际获得的收入同步增加。她举例,一本定价69元的书,出版社最终拿到的钱,可能与十年前一本定价35元、按五六折批发的书相差不大,部分品类甚至更少。
这揭示了图书定价中的一个矛盾:标价是读者看到的数字,出版社真正获得多少收入,还取决于渠道折扣和促销成本。定价不断提高,未必意味着出版环节的利润变得宽裕。
3没有赢家的价格战,出路在哪里?
“高定价、低折扣”的畸形竞争之下,没有赢家。
2025年,全国政协委员、上海朵云轩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朱旗在接受青年报·青春上海采访时指出,价格战愈演愈烈,出版社为了自救图存,图书定价整体虚高,高价低折的无序竞争导致博弈各方陷入没有赢家的“囚徒困境”,并导致出版社资金链紧张,内容创新后劲不足。
同样在2025年,据中国出版传媒商报,全国人大代表、从事出版行业33年的戴茵表示,电商平台长期以低于成本价倾销新书,倒逼出版社虚高定价以维持利润,严重扭曲市场规律。这种低价策略虽然在短期内刺激了消费者的购买欲望,却长期削弱了出版机构的盈利能力和再投资意愿,进而影响图书内容创新与质量提升。
高价低折竞争直接带来的影响,还有实体书店承受的压力。据开卷数据,2025年,内容电商超越平台电商成为第一大零售细分渠道,码洋规模占比达40.53%,同比上升30.43%。与此同时,实体店码洋规模占比仅13.65%,同比下降4.63%。
来源:北京开卷公众号
秦雯介绍,一般常规图书的书店进货折扣约为六五折,少儿图书和教育辅导书的进货折扣有所不同。她估计,一般图书和少儿图书的供货折扣与电商渠道可能相差15至20个百分点。进货条件上的差距,让实体书店很难与线上电商进行同等程度的价格竞争。
与此同时,线下书店还需支付房租、人工、水电等固定成本,单本进货量又相对有限。如果售价过低,书店可能难以覆盖经营成本;如果维持相对较高的价格,又要面对线上平台长期低价促销的竞争。
麦小麦还观察到,一些消费者到书店翻阅样书、了解内容,随后转到手机上比价购买,书店承担了全部展示、体验和服务的成本,却未必能完成最终交易。她将这种现象形容为书店成了图书的“线下展厅”。
那么,面对这一困境,实体书店正在采取哪些方式“自救”?
秦雯介绍,书店在尝试通过满减、品牌促销等方式吸引消费者,但图书销售已不再是唯一的经营支撑。她所在的业务中,图书销售约占总销售额的四成,其余还包括文创产品、咖啡等业务。多元经营在一定程度上拓宽了收入来源,也折射出实体书店单靠卖书维持经营的困难。
此外,秦雯建议,可以探索新书上市初期的价格保护机制,避免新书过早陷入低价竞争,同时创新图书发行方式,增加线下互动体验,让书店不只是售书场所,也能为读者提供阅读交流和文化体验。
多年来,行业人士也持续在更高层面呼吁解决方案。自2020年起,新闻出版领域全国政协委员潘凯雄、谭跃、赵东亮,连续三年提交呼吁加速图书价格立法的提案。2025年全国两会期间,戴茵建议,修订反垄断法,增设“文化例外”条款,将图书转售价格维持纳入豁免范围;制定图书交易价格法,规范新书上市12个月内不得低于定价的85折销售。朱旗也呼吁,政府有关部门根据《出版业“十四五”时期发展规划》加快推动图书价格立法,充分考虑图书的文化属性,不能简单套用一般消费品市场的“充分竞争”原则。
政策的回应正在到来。2021年底,国家新闻出版署发布《出版业“十四五”时期发展规划》,明确提及“推动图书价格立法,有效制止网上网下出版物销售恶性‘价格战’”。今年9月,《出版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发布,提出“规范网络平台图书价格秩序”。
同样在今年9月,国家新闻出版署就《出版物市场管理规定(修订草案征求意见稿)》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这是其施行十年来首次全面修订。其中,第二十八条明确,已经取得出版物经营许可证的单位、个人通过互联网等信息网络从事出版物发行业务,不得为了排挤竞争对手或独占市场,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第三十一条则规定,为出版物发行业务提供服务的网络交易平台,不得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排除、限制竞争,不得对平台内出版物发行单位和个人进行不合理限制、附加不合理条件、收取不合理费用或强制其参与促销活动。
持续多年的图书价格混战,有望被纳入专门的监管框架。但规则能否落地见效,仍考验细化与执行力度。
统筹:贺蓓 钟欣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朱蓉婷 许晓蕾 钟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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