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年,我没让他等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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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8号,法院来封厂。梁满仓把汉兰达的钥匙塞到我手里,说,国雄,这车抵你工资。

我给他开了19年车。他欠我14个月工资,98000。

那天下午3点,厂门口的封条贴上,红纸,白字,盖着章。23个工人站在门口,没人说话。风从广佛路那边吹过来,把封条的一角吹起来,又贴回去。

我叫陈国雄,今年49岁,佛山南海大沥人。2007年进满仓金属制品厂,给梁满仓开专车。那时候厂里37个人,做铝型材,一年做800吨。到2019年,厂里180人,两条新线,一年做4000吨。

19年,我把他送到过47个城市。广州白云机场,从厂里出发47分钟,我掐着表开过不下一千回。深圳前海,1小时50分。江门、肇庆、中山、东莞,当天来回。

他的习惯我全记得。腰椎不好,副驾垫一个荞麦枕,是我媳妇缝的,蓝布,装了4斤荞麦。空调26度,不能低,他肩怕风。上车先打3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他老婆,第二个打给厂长,第三个不一定。他要是在后座不说话,我就不说话。他要是问,国雄,几点了,我就说几点,不说别的。

6点40到他家楼下,7点10分到厂。晚上等。最晚一次等到凌晨2点40,他在里面喝酒,我在车里睡了两觉,醒了3回。

他老婆我也熟。每回送到楼下,她有时候在阳台上等,穿拖鞋,探出头来喊一声,老梁。他应一声,上去了。有一年她住院,我一天跑三趟,早上送饭,中午送汤,晚上接他回家。她走的那天,是我开车去接的他。他从住院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她的衣服。上车他说,国雄,回家。

19年我请过3次假。我爹走,请了5天。我岳母住院,请了2天。我自己阑尾炎,开刀,请了7天,第8天我就回来了,刀口还贴着纱布,坐垫上垫了个软枕。

给老板开车,开得好不算本事,知道什么时候不说话才算。

厂子是怎么垮的,我在车上听得清清楚楚。

2019年扩产,投了两条线,贷款3800万。2021年,一个房企欠他货款380万,拖了两年,最后打折拿回来120万。2022年,银行抽贷,600万,说好续的,不续了。

2023年他卖了一套房,顺德碧桂园那边的,卖了320万,全填进去了。2024年,工人从80人减到40人,再减到23人。2025年12月,停产。2026年3月,法院封厂。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正式说过。我都是听来的:他在车上打电话,我在前头开车,他以为我听不懂,其实我全听懂了。我一个字都没往外说过。

有一回他在后座跟人吵,吵了20分钟,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座上一摔。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两只手捂着脸。

我把车停在路边,说,梁总,要不要下去透透气。

他说,不用。走。

2018年那场台风,雨下了一天一夜。广佛路的水漫到小腿,厂区地势低,仓库进了水。他把车停在路口高的地方,自己脱了鞋,卷起裤腿,蹚水回厂里看货。我在车里等,等了40分钟,不放心,也下去了。

仓库里20多个人在搬铝材,一捆80斤,两个人抬。他也在搬,衬衫贴在身上。看见我,他说,你上来干啥,回去看车。

后来水退了,他上车,裤腿全湿了,鞋里倒出水。他说,国雄,那批货要是泡了,这个月工资就发不出。

2015年有一回,他在酒店应酬到12点多,出来的时候扶着墙。我下车去扶,他推开我,说自己能走。走到车边,他扶着车门站了半分钟才上去。

上车他说,国雄,我今年52了。

我说,梁总,你看着像40。

他笑了一下,说,你也学会说话了。

一个人的体面,是别人替他撑着的;撑久了,那人就以为自己天生体面。

他对我还算可以。2013年我儿子上学,差2万块,我开口借,他当天就让财务拿了现金,没打条子。2017年我媳妇做手术,他让厂里的车送,还塞了个红包,5000。每年过年,他给我一个红包,2000,还有两瓶酒。

所以到2024年工资开始拖,我没走。他跟我说,国雄,再等等。我说,等。

一等就是14个月。

02 后座脚垫下有个牛皮纸袋

3月18号那天,法院的人走了以后,厂里只剩他和我在办公室。

他坐在茶台后头,烧水,泡茶。铁观音,第4泡了,颜色淡了。他给我倒了一杯,我没喝。

他说,国雄,坐。

我坐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行驶证,一把钥匙,放在茶台上,推过来。

他说,车是2016年的,跑了31万公里,评估7万6。你拿去,能卖就卖,能开就开。抵你工资。

我说,梁总,差2万2。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手里就这些了。银行的、供应商的、工人的,都排在前头。你是自己人,我只能给你这个。

我没接。

他把钥匙又往前推了一点。他说,拿着。你要是不拿,明天法院一起封了,你一分都没有。

我把钥匙拿了。钥匙上挂着一个皮扣,是他2016年提车那天4S店送的,皮都磨白了。

他站起来,把办公室的窗关了一半。他说,国雄,19年了。

我说,19年。

他说,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别这么说。

他说,我这辈子,最不该的就是2021年那笔380万,我要是早起诉,还能拿回来一半。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背对着我的。

破产不是一天的事,是一天一天拖出来的,拖到最后一天,所有人都以为是那天出的事。

他把茶倒了,壶洗干净,放回原位。他把桌上一个相框拿起来,放进包里。相框里是他女儿大学毕业的照片。

他走的时候,我去送。他说不用送。我说我送你到门口。

厂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张封条。

他说,国雄,车你先别卖。

我说,为啥。

他说,你打开后座,脚垫底下有个牛皮纸袋。你看完了再说。

他打了一辆网约车走的。白色的比亚迪,往大沥方向。我站在厂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坐到车里,把后座的脚垫掀起来。

有一个牛皮纸袋,A4大小,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我拆开。

里头有3样东西。

第1样,23张工资条。厂里财务打印的那种,一张一条,姓名、工号、月份、应发、实发、欠发。最上头一张是"周德胜",欠发42300。最底下是"杨小勇",欠发18600。

第2样,一张手写的名单。A4纸,横格,23行。姓名、身份证号、欠薪金额、电话。字是他的,我认得。最后一行写着合计:673000。

第3样,一张银行卡,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

国雄:卡里37000,密码是我女儿生日,0618。这些人的钱,你替我发。发不完的,别怪我。仓。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车里有一股皮革味,还有他常用的那种香水味,淡淡的。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11点47分。

我数了三遍,23个人,67万3。

我在这个厂19年,认识这23个人里的每一个。周德胜是开料的,他老婆尿毒症,一周透析3次。杨小勇是包装的,去年他儿子在佛山市一住院,住了40天。还有一个叫李梅的,质检,48岁,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我把3样东西装回纸袋,缠好胶带,放在副驾座上。

他把车钥匙塞给我的时候,我知道他给我的不是车,是他最后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可这东西,只够还六分之一。

03 我把行驶证夹进遮阳板

第2天,3月19号,我去了南海区劳动保障监察大队。

我带了23张工资条、那张名单、厂里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每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是我从人事的电脑里翻出来的,厂子封了,电脑还在。

窗口的姑娘看了半天,说,这些人的授权委托书呢。

我说,我现在就去弄。

我跑了11天。23个人,我一个个打电话,一个个上门。有的人在狮山,有的人回了老家,广西的、湖南的、江西的。电话打不通的,我托人问。

周德胜最痛快。他说,国雄,你办,我签。

杨小勇不肯签。他说,签了有啥用,厂子都没了。

我说,不签一分都没有。

他说,签了就有?

我说,签了才有。

他把字签了,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

4月2号,23份材料交上去。立案。

4月10号,我去了趟法院,申报我自己的98000。排在第三顺位。窗口的人说,普通债权,清偿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多少。

他说,这个厂的情况,10%到15%。

我算了一下,98000的11%,是10780。

回来我在车里坐着,把这张纸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车我不卖。

我把老板留下的37000取出来,先发了4个人:周德胜、杨小勇、李梅,还有一个叫陈桂花的,59岁,在厂里扫地。

这4个人的钱,是我送到家里的。周德胜家在大沥中学后头,一楼,屋里摆着一台透析用的机器。他老婆躺在床上,脸是灰的。我把钱放在桌上,说,嫂子,先用着。他老婆哭了。

杨小勇那1万8,我转到他的卡上。他给我回了一条微信:雄哥,谢了。就4个字。

陈桂花家在沥北,一间平房,门口种着一棵龙眼树。她59,在厂里扫了11年地,欠她9600。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洗被子,光着脚,脚背上有一道疤。

我把钱递过去,她不接,说,厂子都没了,你哪来的钱。

我说,老板留的。

她说,他还留了这个?

她说完就蹲下去了,手还在搓那床被子,搓得手上全是肥皂沫。

欠薪的老板跑一百个,肯把车留下的没几个;可留下的这台车,也只够还一成。

剩下的19个人,我一个一个打电话,说,钱我慢慢发,你们别急。

有人在电话里骂,骂梁满仓,也骂我。我不还嘴。我听着。

5月里,我去物流园找了活。开一辆4米2的厢货,跑南海到三水,一天两趟,一个月8000。

晚上7点到12点,我开那辆汉兰达跑网约车。专车,起步价18,一单平均35。好的时候一晚上200,差的时候80。汉兰达费油,一公里9毛,跑200块,油钱要80。

我算过,一个月能多挣4000出头。

6月里,法院清算,普通债权清偿率11%。23个人一共拿回74030。我拿了10780。

那天我把钱按比例分下去,一人几百到四千多。周德胜拿了4650。他给我打电话,说,雄哥,这钱你留着吧,你也不容易。

我说,这不是我的钱。

8月,厂里的设备拍了,一台挤压机,两台时效炉,卖了61万。优先给银行,剩下的给工人。第2次分配,清偿率又加了6%。

到9月,67万3我发出去15万1,还差52万2。

剩下的,我一个月发两三个,一人1000、2000。发的时候我在本子上记一笔,日期、姓名、金额。

那本本子是我儿子的旧作业本,封面上印着"数学",已经写了9页。

9月里,梁满仓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在江门,给一个朋友的厂里帮忙,一个月6000。他问我,钱发到哪了。我说,还差52万2。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国雄,我这辈子欠你的。我说,你不欠我,你欠他们。他说,我知道。

过了两天,他转了5000过来,附言写着:这个月的。

跑网约车的时候,有一回我拉一个客,从大沥到千灯湖。上车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梁老板的司机吗。我说是。他说,听说他破产了。我说,嗯。他说,他那个人,当年在酒桌上牛得很。

下车的时候他多扫了20块,说,师傅,你也不容易。我把20块退回去了。

车我一直在开。

31万公里,现在是48万零216公里。座椅的皮裂了两道,我拿黑胶布粘上。荞麦枕还在副驾上,他走了以后我没拿下来。

9月,车贷解押了。这车当年是厂里贷款买的,抵押在银行。清算的时候,法院判给我抵工资,办了过户。

10月9号,我去车管所拿新的行驶证。

所有人那一栏,写着"陈国雄"。地址是南海区大沥镇。

我把旧的行驶证拿出来看了一眼。所有人:佛山市南海区满仓金属制品厂。注册日期:2016年4月11日。

我把旧的夹进遮阳板,跟那张保险单放在一起。

遮阳板一合,咔的一声。

我开了19年车,最后才明白,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路才算是自己的。

那天下午我把车开到厂门口。厂子空着,铁门锁着,封条已经撕了,门上还留着一圈胶印。

我把车停在原来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我停了19年。

里程表停在480216。我没打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