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昆仑废矿塌方露出一节绿皮列车,车头挂钟还走着,铁路专家跪在铁轨边看了三分钟,突然吼:不准应声,先破门
一
格尔木铁路段的值班室在院子最里头一排平房的最东边。屋里一个煤炉,炉膛里塞着煤核,铁壶坐在上头,壶嘴往外冒白气,壶盖被顶得一下一下往上跳。
墙上挂着一只钟,钟摆来回晃,指针指在十一点四十。
值夜的老王趴在桌上睡了。他一只胳膊压在值班本上,另一只手垂在桌沿外头。搪瓷缸里的茶凉透了,缸沿上结着一圈深色的垢。
手摇电话响起来。
老王从椅子上弹起来,手肘把缸子扫翻。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洇湿了值班本的一角。他一只手抓起话筒贴在耳朵上,喂了一声。
话筒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背景里呼呼地刮风。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往外蹦。
老王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他把话筒往耳朵上按紧。
"啥?"他说,"您再说一遍。"
那头又说了一遍。
老王手里的听筒有点拿不稳。他扭头朝窗外喊:"周师傅!周师傅在不在?三号矿口来的电话!"
喊完,他把话筒贴回耳朵上,又追问了两句。那头的人只重复:让周师傅来,别的电话里不说。老王最后"哎"了一声,那头已经把话筒撂了。
话机里只剩嗡嗡的一串响。
院子里黑。第二排平房第三间,窗户纸上透着一点黄光。
周铁山坐在炉子边上。炉台上搁着一双棉鞋,鞋底朝上烤着。他手里捏着一把小锤,拿锤背敲鞋帮,把里头的沙子磕出来。磕一下,掂一掂,再磕一下。
他五十四岁,两年前退的休。头发白了一半,沿耳根往上白。脸上是常年吹风的颜色,眼皮往下垂着,看着不像有精神,其实耳朵支棱着。
门被拍响的时候,他把最后一点沙子磕干净,才起身开门。
"三号矿口。"老王喘着气,把门帘掀开一条缝,"马矿长打来的,说让您赶紧去一趟。人不来不行。"
周铁山没问是谁打来的。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那件灰布棉大衣,伸手往左边口袋里摸,摸到那把铜壳卡尺;又往右边口袋摸,摸到一把小扳手。两样都在。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出门先摸这两样。
"电话里还说什么了。"
"就一句。"老王说,"车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周铁山把棉大衣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扣到第三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扣。
三号矿口。他在心里过这三个字。八年前他去过那一趟,去了没看成,半道被人送回来了。这些年段上没人提那地方,他也没提。
他从床底下把皮箱拖出来。
皮箱是黑皮的,四个角磨得发白,锁扣早松了,用一截麻绳绕着。箱子常年搁在床下,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把灰抹掉。箱子里是几件油布裹着的东西:一把道尺,一把卡尺,一把小扳手,还有两节道钉。去年退休,段上收工具,这几样他没交,段上也没人问他要。
他提起皮箱,出门。
风一下灌进脖子里。
院门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已经发动了。车头两个灯把院子照得雪白,发动机突突地响,声音有点闷。
驾驶室门敞着。赵小柱坐在里头,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个半自动手电筒。
"舅。"赵小柱探出身子。
"东西带齐了?"
"锹在后头,绳子带了,草袋子拿了六个。"赵小柱说,"电话是半夜转到段上的。矿里的总机砸坏了,绕了三道才转到咱这儿。"
周铁山把皮箱从车窗递进去,自己上了副驾。车门一关,玻璃上起了一圈哈气。
卡车出了院门往西走。上了青藏公路,路上的车就少了。路两边黑沉沉一片,车灯照出去就那么一小片白,白完就没。
赵小柱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往怀里摸,摸出两个冷馒头。
"舅,垫垫。"
周铁山接过来,咬了两口,搁在腿上。
赵小柱开车老实,就是嘴不闲着。
"舅,三号矿口那矿,不是早就停了吗。"
"停了二十五年。"
"停了还去干啥。"
周铁山看着前头。"塌方了吧。"
"塌方跟您一个退休的有什么关系。"赵小柱说,"这电话打得怪。马矿长那嗓门,我在旁边都听得见。他头一句说的不是塌方。"
"说的什么。"
赵小柱顿了一下。"他说,挖出来个车。"
周铁山没接话。他把脑袋靠在椅背上,眼睛睁着,看着车灯前头那一片白。
车过了一道桥。桥底下是条干河,河床上全是白石头。他认得这条河。八年前他到三号矿口,就是从这条河边走过去的。走到一半,被两个穿工装的老人拦住。那两个老人不肯说为什么,只把他往回送,还说这一趟不用他看。
当时他没多问。段上的人说话,向来是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不说。他那时候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矿上自己有事。
现在他想起那两个老人站在河边的样子,背对着他,谁也不看他。
再往西,路开始往上盘。路面裂着口子,卡车一颠一颠。赵小柱把大灯关了又开,照见前头一块褪了色的木牌。木牌上的字只剩一半。
三号矿口,四公里。
"开慢点。"周铁山说。
四点五十分,卡车爬上一道土坡。
坡底下就是矿口。山腰上撕下来一大片碎石,堆在矿洞前头,白得反光。
碎石堆边上站着二三十个人,都举着手电,光全冲着一个地方照。人群外头停着两台矿上的柴油车,灯没开。车旁边蹲着两个人,看见车上来,站起来往这边瞅了一眼,又蹲回去。
周铁山下了车。风从矿洞里往外吹,带着石头沫子的味儿。
赵小柱跟在他身边往前看。看了两秒,脚底下就停住了,伸手拽住周铁山的袖子。
"舅。"赵小柱的嗓子发紧,"那……那是个火车?"
二
天慢慢亮了。灰白的天,云压在山头上,往下坠。
矿洞口黑着。洞门顶上写过字,白漆掉了大半,剩下"三号"两个字还看得出来。矿口右边立着一副井架,木头叫风吹得发白,绳子还挂在滑轮上,风一过,绳子摆两下。
碎石堆里斜斜地露着半截车厢。
墨绿色。漆皮翘起来一片一片,翘掉的地方底下还是绿的。车头朝里,埋进碎石里;车尾朝外,悬在半空。车帮上鼓着一排铆钉,排得不齐,中间有几颗是后补的。
车厢端头挂着一只黄铜钟。
钟的玻璃罩上落了灰,指针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一圈走完,又是一圈。
滴答。滴答。
那声音在空矿口上,传得挺远。
马德贵是头一个走过来的。他四十六,个子高,穿一件旧军大衣,扣子扣错了一个,最下面那颗扣进了第二个扣眼,衣襟一边长一边短。他嗓门大,这会儿却压着说话。
"周师傅。"他伸手想握,又缩回去了,"可把您盼来了。"
"几点塌的。"
"后半夜两点多。"马德贵说,"那一声,我在宿舍里给震得从床上坐起来了,窗户纸都破了。天亮我领着人上来一看,就塌成这个样子。"
周铁山看着碎石堆。"这上头原来是什么。"
"啥都没有。就矿口前头那一截道。"马德贵说,"矿停了二十五年,道早埋了。"
周铁山把皮箱搁在地上,蹲下来,从箱子里把卡尺拿出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昨晚上到今早,谁动过它。"
"没人。"马德贵说,"谁敢呐。"他把声音又压低些,"我把道口的车全停了。就这几个看热闹的,我一个没让往前。"
马德贵把两只手在军大衣上搓了搓。他说天没亮他就把宿舍里的人喊起来了,喊了半天,谁也不肯往这边走。后来他点了三个胆大的,一人发一根撬棍,才算有人跟到矿口来。
马德贵又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周师傅,抽一根。"
周铁山摆摆手。
矿工们站在十来步外,没人说话。
有个四十来岁的,手里夹着烟。烟已经烧到手指头了,他没觉出来,就那么举着。烟灰攒了老长一截,弯着,眼看要掉,就是不掉。
有个年轻的蹲在地上,两只手一直抠鞋帮上的泥。抠下来一块,瞅一眼那边,再抠一块。
最外头那个老头,军大衣穿得严严实实,底下那颗扣子扣进了第二个扣眼。他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肩膀缩着,脖子往里缩。
碎石堆顶上有小块石头滑下来,砸在车厢顶上,咚一声。底下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周铁山走到车厢前头,抬头看那只钟。
他抬起手腕。手腕上是块上海牌手表,昨晚上的劲,走着。
他又看车厢上的钟。
两个时间对得上。
他心里那点踏实只站了半秒,就散了。
这种车他熟。绿皮,一节定员一百多号人,跑起来咣当咣当。可这种车跑的是大轨,是干线上那种一米四三五的宽轨。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昆仑山里头,是矿道。
他想不明白一辆干线的客车怎么会在矿道口上。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住了。按住了也还在。
他围着车头看了半圈。他走一步,矿工们的脑袋就跟着转一下。
车窗框上的漆叫水泡过,起了皮。车顶立着两个通风器,一个正,一个歪向一边。他往上瞅了一眼,没再看。
矿工里头有人小声说话。
"我瞅着是从山那边冲下来的。"
"冲下来能立这么周正?"
"那你说它哪来的。"
"我哪知道。"
马德贵回头瞪了一眼。"闭住。"
那边就没人说话了。
"车门呢。"
"在那边,朝山里。"
周铁山绕过去看。两扇车门关着,门口的脚踏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碎石,碎石上面是灰。灰面是平的,没有脚印。
"都别动。"他说。
"谁也没敢动。"马德贵说。
赵小柱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半自动手电筒攥在手里,拇指一下一下摁开关,光亮一下,灭一下。
"舅,"他小声说,"这车是塌出来的?"
周铁山看着那扇门,没回头。"塌出来的是石头。"
"那车是……"
"别说话。"
赵小柱把嘴闭上了。
十来步外,有人把烟扔了,抬脚去踩,踩了一半又停住,脚就那么悬在半空。旁边有人咳了一声,赶紧拿手捂住嘴,把咳声憋了回去。
周铁山绕回车侧面,站在车轮前头。
车轮陷在碎石里,露出小半个。轮子底下压着两根钢轨。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看的是这两根钢轨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
"马矿长。"
"哎。"
"昨晚上塌方的时候,这条道上有车过吗。"
马德贵愣了一下。"啥车呀。"他说,"这条道埋了二十五年了。"
周铁山没说话,蹲下去了。
三
他绕着车厢走了三圈。
第一圈快。看的是外形:车顶、车帮、车头那副连接器。连接器的钩舌上全是锈,没挂过东西。
第二圈慢。看的是底下:轮轴、弹簧、闸瓦、摇枕。他一边走一边低头,鞋底下踩着碎石,咯吱咯吱。
第三圈他干脆不走了,蹲下来,一样一样地上手。
他先从皮箱里抽出一把道尺。木头的,两头铁爪,用了三十年,木头摸得油光。
他把道尺横着架到两根钢轨上,铁爪卡住两股轨的内侧,眯着眼看刻度。
一千四百三十五。
他把道尺往左挪半米,再量。还是一千四百三十五。
往前挪一米,再量。还是这个数。
他一路量过去,量了七处。
七处里,六处都差着一点。
差得不多,半根手指头。
一模一样的半根手指头,七处里有六处,那就不叫差。那是有人照着这么铺的。
他把道尺收回皮箱,想了想,又抽出来,把量过的地方从头量了一遍。头一遍是心里存疑,第二遍是要把疑坐实。
第二遍量完,数一样。
他伸手在车帮上摸了一排铆钉。铆钉头上都起了锈,手一摸,指头上一层红末。他把指头在裤子上蹭掉。
他绕到车尾,看那副缓冲器。缓冲器的弹簧座里塞满碎石,他伸手掏了两把,掏出来的石头底下,弹簧还是好的。
他把道尺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小扳手,拿扳手背去敲车轮。
第一个轮子,敲三下。声音短,往下沉,不往上走。
第二个轮子,敲三下。一样。
第三个轮子,他敲了五下。
敲完了,他把手掌贴在轮辐上,从中间往外摸了一圈。轮辐是凉的。
他把耳朵从轮子边上抬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手上慢下来了。
他心里有个数。好轮子敲起来是脆的,声音往上走。这三个轮子,声音都在底下闷着。
他站起来,走到车窗底下。
玻璃上落着灰。
他抬起袖子,从左往右擦了一道。
灰擦掉了,玻璃上还有一层。
他又擦。那一层在玻璃内侧,擦不动。
他把脸贴近了看。那层东西淡淡的一片,横着贴在玻璃上,一头高,一头低。
他往后退了一步。他刚才擦出来的那一道印子,对着外头的天光,亮得扎眼。
绕到车尾,他蹲在车轮边上,把手伸到轮子和钢轨之间,往里插了半只手。
抽出来的时候,指头上沾着锈渣。
他把手指头捻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着光看。
锈渣是红的,脆的,一捻就掉末。
这种锈是压出来的。
压出来没多久。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马德贵在旁边站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周师傅,看出啥了?"
"轨距。"
"轨距咋了?"
"不是你们矿上铺的。"
"我们矿上就这一条道啊。"
"我知道。"周铁山说,"这就是麻烦。"
赵小柱凑上来。"舅,是不是外头来的车开进来,压的?"
"拖进来的车,钩子上得有印。"周铁山说,"那钩子锈得连漆都找不着。"
赵小柱还想问,周铁山已经提着皮箱往矿口左边走了。
矿口左边有个棚子,拿枕木和铁皮搭的,顶上压着几块石头。烟囱里没冒烟。
周铁山走过去,掀开草帘子,低头进去。
棚子里一股湿土味。孙瘸子坐在床沿上,左腿伸着,右腿盘着,卷起来的裤腿底下露出一截小腿,细细的,没什么肉。他六十七了,脸上一道一道褶子,头发全白,拿一根皮筋扎在脑后。
墙上钉着一根钉子,挂着一盏废了的矿灯,灯头上蒙着布。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正。桌子上搁着一个空碗,碗底一圈干了的糊糊。
屋里没点灯。他从昨天夜里就在这儿坐着。
周铁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孙。"
孙瘸子的眼皮动了一下。
"外头那个车。"周铁山说,"你看见了吧。"
孙瘸子不说话。
"你在这矿口蹲了三十年。"周铁山说,"这条道什么时候埋的,你比谁都清楚。"
孙瘸子抬起手,搓手里那根麻绳。他搓得很慢。一圈,一圈。
"我八年前来过。"周铁山说,"你认得我。"
孙瘸子的手停了一下,又搓起来。
过了半天,他张嘴了。声音又干又哑,三个字。
"又来了。"
说完,他就把嘴闭上了。
周铁山又问了两句。问他这车是什么时候在那儿的,问他这三十年见过几回。孙瘸子不张嘴,也不看他。他把那根麻绳一圈一圈绕在自己手背上,绕到手指头发白,也没松。
他问第三遍的时候,孙瘸子把脸别到墙那边去了。
周铁山蹲下,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床底下搁着一只旧搪瓷缸。缸口掉了大半个,缸身原本是白的,现在全是黄印子。
他把缸掏出来,翻过来看缸底。
缸底上用红漆写过字。
漆掉得剩不下几个,能认出来的只有两个。一个六,一个二。
周铁山捏着缸底看了三秒。
他把缸照原样扣回床底下,一句话没说,掀开帘子出去了。
外头天已经大亮。
赵小柱在门口等着。"舅,那老头说啥了?"
"没说什么。"
"我听着他跟您说了仨字。"
周铁山看着他。"你听错了。"
四
周铁山把皮箱搁在碎石堆前头。
他直起腰,朝人群那边抬手一指。
"都退。退到卡车后头去。"
马德贵一愣。"啊?"
"五十步。"周铁山说,"不许说话,不许抽烟,不许往前迈一步。"
"周师傅,这……"
"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马德贵看了他两秒,转过身吆喝起来:"都退!往后退!退到卡车后头站着!脚底下都给我轻着点!"
二三十个人就往后挪。有人一边退一边回头,有人退三步就站住,被马德贵一瞪,又挪两步。有个老头退得慢,被后头的人推了一把,嘴里嘟囔了一句,也没敢大声。
赵小柱不肯走,站在原地看着他舅。
周铁山回头:"你也过去。"
"舅,我给您打手电。"
"手电给我,人过去。"
赵小柱把手电递过去,站着没动。
"您一个人在那儿,谁给您递东西。"
"用不着。"
"舅——"
"过去。"
赵小柱把嘴撇了撇,到底还是挪到卡车后头去了。他跟马德贵并排站着。马德贵点上烟,抽两口,又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两遍。
有个人凑到马德贵耳朵边上,说要不要再往段上打个电话。马德贵瞪他:"打了仨了,说最早后半夜到。"那人就不吭声了。
卡车后头堆着几个草袋子,有人把草袋子摆平了坐下,有人靠着车帮。谁也没抽烟,谁也没往前一步。
周铁山一个人留在碎石堆前头。
他把周围的人看了一遍。矿上剩下的多是老人和本地人,年轻的都是收尾的工人。他把眼睛在人堆里扫了一圈,收回来看车。
他从车厢这头走到那头,数了一遍车轮。四根轴,八个轮子。他又数了一遍,数一样,一对不少。
他先没细看车。他顺着车厢往后走,走到车尾外头那两个钢轨头子跟前。
两根钢轨埋在土里,从他脚底下一直伸到车厢的轮子下头。前头那一截,出了车厢就断了,断口往上翘着,锈得发黑。后头那一截,从车厢轮子底下出来,搭在一块石头上,也断在碎石堆里,同样锈得发黑。
他蹲在断口跟前,两只手撑着膝盖,看得眼睛都酸了。
断口是老断口。
老断口的意思就是,这两个头断了很多年。
钢轨断了很多年,车厢压在这上头。
他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他没让它成形,先把它赶走了。有些事得一步一步来。
他把手插进土里,往两边刨。刨了半尺深,还是土,土里掺着小石子,再往下还是土。他把土扒开一条沟,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扒了一臂长。
没有别的钢轨。
他换了个地方,从车厢另一头再刨。这一回他刨得更深,指甲缝里全是泥,手心给石子硌得发红。
两个头都刨完了,还是那两根钢轨,两头断,中间压在车轮底下。
他又往碎石堆上爬了两步,看塌下来的那一片。石茬子是新的,扎手,坡面上有几道滑下来的沟。他顺着沟往上看,看到矿洞口上的岩层,岩层是好的,没有裂缝。
他从碎石堆上退下来,把手上的土在山石上蹭掉,走回车厢底下。
这回他趴得更低。他把鼻子凑到钢轨面上,只剩两指宽的距离。
轮子和轨面压着的地方,有一条印子。
他把手指在印子边上蹭了一下。
蹭出来的锈渣,比刚才看见的更多,更新。
他把手指举到眼前,吹了口气,看着那些碎屑飞起来。
周铁山的脸,就是在这个时候白起来的。
不是一下子白。是从腮帮子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走,走到眼窝,走到额角。
五十步外,赵小柱看得清清楚楚。他舅趴在车底下,手撑在地上,脊背绷成一条直线。他那个"舅"字都到嘴边上了,喊出来半声。
马德贵一下扑过去,一只手整个捂在赵小柱嘴上,另一只手抓住他胳膊,一只脚还压着他的鞋。
"别出声。"马德贵把嗓门压得只剩气,"你舅有话,谁也别吵他。"
赵小柱身子绷着,眼球往那边的方向转。
那边,周铁山还在车底下。
又过了很长时间,他从车底退出来。
退出来以后,他没站起来。他就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低着。他怀里揣着的那块表,滴答滴答地响,他自己听得见。
他这辈子就认一个理:车跟着轨走。轨从哪儿来,车就从哪儿来。这个理他用了四十年,没出过岔子。
今天这个理上不上了。
他又在心里把这几样过了一遍。
钢轨只有短短一截,两头都断了,断了很多年。
车厢压在这断口上头。
轮子底下压出来的锈渣,是新的。
车厢上的钟走得准,跟他手表上的时间一模一样。
他把这几样在心里摆来摆去,摆了七八遍,摆不成一个能说得通的道理。
八年前那两个老人把他往回送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天。他当时以为人家是怕他看见废矿塌方的地方。现在他想不起来,那两个人到底哪一句话说得不对劲。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五
周铁山站直了。
他走到车厢侧面,把手电筒在手里转了半圈。
然后他跪下去了。
两个膝盖砸在碎石上,他自己没觉出疼。他把上半身伏低,右脸侧过来,贴到钢轨面上。
铁轨是凉的。那股凉气顺着他半边脸往脖子里钻。
他左手撑着地,右手把手电筒举起来,从车头底下的缝里伸进去。
光柱先照见的是碎石。再往里是轮轴、弹簧、闸瓦、车底的钢梁。他把光柱一点一点往前推,推得很慢。
光柱从车头推到车尾,又从车尾推回车头。
他一句话没说。
五十步外,那二三十个人站着,谁也没动。
那个夹烟的早把烟掐了,掐了一半又想起来,手心里全是烟灰。他抬手在裤子上蹭,蹭完又站着不动。
抠鞋帮的那个年轻的,这会儿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低着,不敢往那边看。
最外头那个老头,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又在胸口上按了按。
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马德贵,周师傅这是干啥。马德贵没回头,只把手往下压了压。
风一阵一阵地过,把矿口上那股石头味吹得到处都是。有几个人的手电举久了,胳膊酸了,换了一只手举。谁也没把手电放下。
赵小柱在卡车后头数数。他数到六十,他舅还趴着。
数到一百二十,他舅的姿势没变。
数到一百八十的时候,那边的手电光晃了一下。
光柱在车底下晃起来。晃得厉害。光圈在钢梁上跳,扫过碎石,扫过轨面,又跳回来。
不是手电坏了。
赵小柱盯着那只手。
那是他舅的手。
赵小柱长这么大,没见过他舅的手抖。他十二岁那年跟着他舅上段里玩,看他舅拿錾子凿道钉,凿了一下午,手端着錾子,纹丝不动。段上的人都说,周师傅的手稳。
现在那只手举着手电,光圈在车厢底下打转。
赵小柱往前迈了一步。
马德贵一只手搭上来,抓住他胳膊,抓得很结实。赵小柱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开我。"
"你舅说五十步。"
"我舅手抖了。"
"我看见了。"马德贵说。
赵小柱回头看他。马德贵脸上没什么血色,嘴绷着,下巴上那颗痣跟着抖。他眼睛没离开车厢那边。
五十步外,有个人鞋底在碎石上蹭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拽了他一把。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拽他的人用手肘顶了回去。
矿口上上下下,只剩一个声音。
车厢前头那只挂钟。滴答。滴答。
周铁山还在找。
他把手电照向轨面。
车要是自己走到这儿来的,轨面上得有磨痕。钢轨上头那层皮要给车轮压亮,压出一条道来,亮的道是顺着走的,走哪儿亮哪儿。
他看着自己眼前这一截轨面。
轨面是暗的。上面落着一层灰,灰铺得匀匀的,从断口到轮子底下,一点没断。
灰是匀的。
匀的意思就是,没有东西在上头拖过,没有东西在上头压过。
他又把手电往里送,照轮缘和轨面咬合的地方。
那地方也是干净的,灰没动过。
他又把手电顺着车底横着扫了一遍,从这头扫到那头。两个来回扫完,光柱又回到刚才那个地方,停住。
他心里那口气往下沉。
他换了只手,把手电往车轮和轨面之间的那道缝里送。
光照进去,停住了。
停住不动了。
他就那样趴着,脸贴在冰凉的钢轨上,一只手举着手电,光柱卡在车底那道缝里,一动不动。
他膝盖底下压着的碎石硌着骨头,他也没挪。风从矿洞里出来,吹得碎石子往下滚,滚到他脚边,他没动。
他怀里那块表还在响。车厢上的钟还在响。两个声音不一样,一个细,一个闷。
他把右手腕在石头上垫了一下,托稳手电,另一只手的手指头搭在钢轨面上。他从断头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前摸,摸到车轮底下,手就停在那儿,不再往前。
赵小柱在卡车后头数到了一百八十,又数到二百四十。
那道光还是不动。
二百四十之后,赵小柱不敢数了。他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一层一层发凉。
马德贵也没动。他手里那截掐灭的烟,捏成了两段。
然后,那边的人动了。
六
周铁山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撑地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筋鼓着。手指头刚才抠在轨面上,指甲缝里全是锈。他一使劲,膝盖底下的碎石给带起来一片,哗啦滚下去。
他站在车厢侧面,胸口一起一伏。
他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抹出一道红。
他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不准应声!"
这一声从胸腔里出来,撞在矿壁上,又摔回来。碎石堆顶上的小石子被震得往下滚,滚成一串。
五十步外,二三十个人齐刷刷抬起头。
有个蹲着的,听见这一声,屁股坐到了石头上。有个手一松,烟掉在裤腿上,他自己没管。有个年纪大的,两只手在胸前摆了摆,像是想说什么,又把手放下了。
周铁山往前走了两步,又喊了一遍。
"都不准应声!谁叫你,都不准应声!"
他喊得声音都劈了,后头几个字扯得走了调,他自己听不出来。
底下没人应他。有人往后退,退到卡车侧帮上撞了一下,铁皮咣当响了一声,那人赶紧拿手按住。
他心里只有一个字,破。别的字他顾不上想。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嗓子,现在这个样子,底下人看着不像话,可他顾不上了。
他一边喊一边转身,朝人群这边冲。
他跑起来的样子不好看。上了年纪的人跑不快,脚跟先落地,鞋帮歪着,跑两步就得扶一下膝盖。他刚才跪过的那两条腿,这会儿还没缓过劲来。
他从碎石堆边上冲过去,脚底下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栽,拿左手撑了一把地,撑着又起来。皮箱还搁在原地,他没管。
他跑过马德贵身边,马德贵伸手想拦,没拦着,手在他胳膊上滑了一下。
马德贵往前跟了半步。"周师傅,您这是——"
"撬棍!"周铁山没停,"谁有撬棍!"
矿工里头有个年轻的,手里攥着一根撬棍。那是马德贵早上发给他的,六棱钢的,一米半长,本来准备撬石头用。周铁山一把攥住棍身,往回拽。
那年轻的下意识攥着不撒手。
"松手。"
年轻人看了看马德贵,把手松了。他往旁边退了两步,退到人堆里,两只手空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周铁山把撬棍拎在手里,掂了一下。棍子沉,压得他手腕往下坠。他把撬棍换到右手,左手又把赵小柱塞给他的那只手电攥紧。他手上的锈蹭到棍身上,蹭出几道红印。
"马矿长。"
"哎。"
"五十步,一步都别往前。"周铁山说,"谁都别出声。谁叫你,都不准应。"
马德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周铁山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赵小柱从卡车后头绕出来。"舅,到底咋了,您看见啥了?"
"站后头去。"
"舅——"
"站后头去!"
赵小柱退了一步,没往后退远。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见他舅喊这种话。他嘴张了两回,两回都把话咽了回去。
周铁山转过身。
撬棍的铁头在碎石上刮了一下,拖出一条白印。
他转身转得急,左手那只手电跟着甩了出去。光柱横着扫开。
光柱扫过碎石子,扫过钢轨的两个断头,扫到车厢底下。
五十步外,那二三十个人跟着那道光,一起把头低下去。
有人"嗬"了半声,又咽回去。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有人哇的一声,转身就要往卡车后头钻,被人一把拽住。有人手里的手电脱了手,掉在石头上,弹了一下。
马德贵往后退,退到自己踩住自己的大衣下摆,脚底下踉跄了半步,一把抓住卡车栏杆才站稳。
赵小柱站在原地,嘴张着,一个字也没出来。他脖子上的汗顺着领子往下淌,淌到后背,他也没觉出来。
风还在从矿洞里往外吹。车厢上那只钟还在走,滴答,滴答,谁也没去听。
五十步外,没人往前一步,也没人再往后退。二三十个人就那么站着,手里的手电一动不动地照着同一个地方。
周铁山没回头。他攥着撬棍,冲着那扇车门,又吼了一遍。
"不准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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