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塞

【唐】王昌龄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夜晚我们抬头时，常能看见天上的月亮。元宵情人相会时柳梢的月亮，春夜弟兄欢饮桃李园时醉眼中的月亮，中秋夜独居他乡思念亲人时的月亮……好像不是同一轮月亮，但是它总是遵守着自己的运行规律，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东升西沉，亘古如斯。

王昌龄看过的月亮，就是今天的月亮，也是秦朝的月亮。身处唐朝的他，一句“秦时明月汉时关”，便把深邃的时空纳入诗境，平添了多少苍凉的格调。这轮明月，曾经照过秦始皇时蒙恬统领的兵马，照过汉武帝时霍去病的旌旗，也照过唐初李靖统率的铁骑。朝代更迭，戍楼的旗帜换了又换，可那轮月亮，那雄关险隘，却依然如故。

茫茫时空中，每一个站在边关的人，都是时间长河中的过客，一代代戍卒像月亮一样，升了又沉，圆了又缺。秦汉如此，魏晋如此，隋唐如此，往后宋元明清，亦是如此。战争与戍守，是这片土地上永不落幕的剧目，而战士，就是这舞台上走马灯般轮换的角色。时空的界限模糊了，历史的纵深打开了，个人的悲欢在千年长河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沉重。

王昌龄年轻时曾漫游西北，到过泾州、萧关、玉门关一带。亲身的经历，让他笔下的边塞，不是文人书斋中的想象，而是带着风沙的粗粝，带着金戈铁马的沉重。他看见了太多“万里长征人未还”。他们去了哪里？有的战死在沙场上，马革裹尸；有的病死他乡，客死荒野；还有的，也许终老于边关，白发苍苍仍在回望故乡。那些在史书中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也曾是母亲倚门盼望的儿子，是妻子夜夜思念的丈夫，是儿女不曾识面的父亲。他们离开家乡的时候，也许是意气风发的，也许是慷慨悲壮的，但他们不会想到，这一去便是永别。史书上记载的，是战争的胜负，是将领的功勋，是“斩首数万级”的胜绩。可那些被斩首的，那些倒下的又是谁？他们有过怎样的梦想？他们最后的时刻，又看见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历史是沉默的，它只记录胜利者，而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便如烟尘一般，消散在风中了。

铺陈了沉郁、悲凉的氛围，诗人却转而发出了议论。他所说的龙城飞将，指的是西汉的名将李广。李广骁勇善战、箭法超群，一生“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被称为“飞将军”。他爱兵如子，与士兵同甘共苦。有了赏赐，便分给部下；行军遇到缺水断粮，士兵不全喝到水，他就不靠近水边，士兵不全吃上饭，他就不尝饭。这样的将军，是每一个士兵心中最理想的长官。

有人说，诗人是设身处地，代守边将领发出豪迈的宣言：只要有我这样的“飞将”在，就绝不会让敌人的战马越过阴山！语气中有睥睨天下的豪情。

另一种解读却认为，这其实是一种讽刺。如果李广还在，边关何至于不守？战士何至于难归？他是在借古讽今，用李广这个完美的符号，来对照当今将领的无能。

两种解读，一贬一褒，完全是对立的。虽然我赞同边帅豪迈的说法，但也不能证明讽刺说的不成立。

但其实，它们在更高层面上也可以是统一的，其内核都是对和平的渴望，对生命的珍视。讽刺，是因为看不惯朝廷的用人失当，戍边将领的无能，导致士兵白白送死；自负，是因为坚信大唐兵马精良，将帅用命，一定能保卫边关，守住和平。

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最懂得和平的可贵；真正热爱生命的人，也最不忍看见杀戮。王昌龄的豪迈，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的疏狂，他知道战争的残酷，知道“人未还”的惨痛，所以他才更渴望有一个“飞将”能来结束这一切。

战争的目的，是为了和平。在那座山的那边，是敌人；而在山的这边，是家乡，是安宁，是月光下每一个安睡的梦。诗中表面说的是不让敌人入侵，深层含义却是希望不再有战争，不再有征人，不再有“人未还”的悲剧。

王昌龄被誉为“七绝圣手”“诗家夫子”，这首诗也被推崇成唐人七绝的压卷之作，正因为它以极简的笔墨，展现了宏大的时空，承载了丰富的内涵。诗意充满悲凉，却高旷豪迈，我们既会被诗人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的气魄所震撼，也会被他深沉悲怆的情怀打动。

如今的长城，早已不再用于防御，而成了热门的旅游景点，成了我们引以为傲的文化遗产。和平，在我们这个时代，似乎已经成了安享的现实。可我们抬眼看看，战争依然在这个地球的许多地方无休止地进行着，依然有人在“万里长征”，依然有数以万计的“人未还”。只要人类还有争端，只要战争还存在，这首诗就不会过时。也许每一个时代，都需要自己的“飞将军”。他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理想——一个有担当的，珍惜生命的守护者，可以是雄师劲旅，可以是强大的国力。

王昌龄的另一首《出塞》写道：“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乾。”那是一场鏖战后的境况，一轮寒月照着归于沉寂的沙场，战士们豪壮慷慨、视死如归，奋勇杀敌的激情还在燃烧。他的《从军行》系列中，也有“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的描写。诗中都有一轮月亮，不言不语，见证着一切。

那轮月，是冷峻的旁观者，它高悬天际，照过太多的征战，见过太多的死亡，如此冷漠，如此苍凉。可是，它也可以是风月无边的月亮啊，也可以是花好月圆的月亮啊！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