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津
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
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中评智库基金会日前在北京举办思想者论坛。中国人民大学两岸关系研究中心主任、国发院研究员王英津在会上表示，美国在台海问题上的战略诉求存在冲突：既试图打 “台湾牌” 牵制中国，又担心被 “台独” 势力裹挟而卷入中美军事冲突；既不愿看到中国实现统一，又缺乏足以阻滞中国统一进程的有效手段；既谋求长期维持 “不统不独” 格局，又面临离岸平衡政策难以为继的局面。这些矛盾交织在一起，使美国的台海政策在不断摇摆当中寻找临时平衡点，很难形成长期稳定、逻辑自洽的方案。
王英津围绕美国在台海的战略处境，以及中美围绕台湾问题开展互动的内在逻辑展开分析。他指出，在对美涉台交涉中，中方一直要求美方恪守一个中国原则，约束 “台独” 势力，不要向其传递错误信号。台湾问题属于中国内政，这是讨论所有相关问题的前提。同时，台海议题长期处在中美竞争互动的交汇点，美国持续介入，使得这一内政问题带有明显的地区和全球战略外溢效应。
美方从自身利益出发，长期将台湾作为牵制中国发展的抓手，也就是通常所说的 “台湾牌”。在美方的盘算里，如果公开、清晰地表达反对 “台独”，这张牌的作用空间就会被压缩。所以，即便美方内部一部分人担忧 “台独” 引发冲突，也很难做出清晰、稳定的公开表态。这种判断，可以从中美元首高层会晤的实践中得到印证。即便两国元首进行面对面沟通，就台海风险管控交换意见，双方在台湾问题上的结构性分歧也很难通过一次或者几次会晤得到化解。截至目前，美国对台的基本政策框架并没有发生根本性改变，会晤后出现的一些调整，大多属于策略层面、短期层面的安排。美国国内政治周期对涉台政策影响非常明显，不同政党、不同行政团队的对台政策偏好存在明显差异，现阶段这类策略性表态，存在随美国政党轮替发生回调的可能性。这是观察美方对台政策时需要持续留意的变量。
王英津续指，在美国看来，其在台海问题上存在一个巨大隐忧。长期以来，美国在台海两岸奉行离岸平衡战略，其目的是维持两岸 “不统不独” 的局面，使两岸力量保持一种可控的平衡，美国处于外部居间位置，利用这种平衡实现自身战略收益。这套政策能够持续运转，须依托两个条件：两岸力量对比处在美方尚可干预的区间，同时美国拥有相应资源与杠杆维持两岸之间的张力。最近这些年，中国大陆综合实力稳步提升，两岸之间的力量对比持续变化，原来那种由美国主导维系的平衡，已经越来越难以为继。美国现在面临的一大困境，就是它想要继续维持两岸 “不统不独” 的既有局面，已经越来越力不从心。在美国主流战略圈的考量中，他们一方面要打 “台湾牌” 牵制中国发展、阻挠中国统一，另一方面又不愿被 “台独” 挑衅所裹挟，被迫卷入大规模军事冲突，这两个目标本身自相矛盾，这就是其台海战略陷入两难的首要原因。
王英津强调，有一个问题值得关注：美国在台海问题的考量中，防范对象并非只有中国大陆，它同样对岛内激进 “台独” 势力保持警惕。美国并不完全信任台湾地区的执政力量，它清楚岛内 “台独” 势力有主动挑动局势升级的倾向，一旦局势失控，美国有可能被动卷入冲突，承担它不愿意承担的代价。所以美国既试图阻止中国大陆的战略推进，也试图约束岛内 “台独” 势力的冒险举动。
王英津分析，除了担心两岸力量对比变化，美国还有一重更深层的战略顾虑，那就是：它将中国解决台湾问题视为冲击自身世界领导地位的重要一环。在美国不少战略研究者和政策制定者的认知当中，如果中国顺利解决台湾问题，会在全球范围内引发连锁的骨牌效应，他们将台湾看作这一串多米诺骨牌当中的第一张。一旦这一张牌倒下，其他地区的国家会重新评估美国的安全承诺，重新判断中美力量对比，这对美国主导的现有地区和全球秩序会产生持续冲击。出于这一判断，美国便动用各类手段，竭力推迟或阻止中国统一的发生。
王英津认为，基于以上这些判断，可以重新厘清中美之间围绕台湾问题的沟通，并非就台湾问题进行谈判。中方在两国元首会晤、涉台外交等重大场合，向美方谈及台湾问题，旨在清晰地传递中方既定政策，明确划定红线，反复警告美方不要在台湾问题上持续踩踏红线底线，不要纵容 “台独”、虚化掏空一个中国原则，目的是让美方准确理解中方的坚定立场、政策边界，降低误判风险，而不是将中国内政议题拿到中美谈判桌上来讨价还价。台湾问题是中国内政，台湾的前途只能由海峡两岸的全体中国人民共同决定，不属于中美之间谈判交易的议题。这里的沟通，是一种单方立场宣示式的沟通，与一般意义上争端双方谈判、互相交换条件的沟通有根本不同。
顺此逻辑，有一个提法需要厘清，就是 “中美共管‘台独’”。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台湾问题是中国内政，“台独” 分裂问题，是中国国内需要解决的问题，主权归属、治理权限都在中国一边，不存在中美共同管理这个议题的空间。更准确的表述是，中美双方就在台湾问题上的分歧进行管控，管控的对象是中美之间因为台海局势产生的矛盾、冲突风险，而不是共管台湾问题本身。当然，这里面存在一种特殊的交集，那就是：美方不愿意被 “台独” 势力绑架、拖入一场它不想要的战争，因此它本身也存在约束岛内激进势力的诉求和行为，但其管控 “台独” 的出发点，是规避自身的战略风险；中方反对 “台独”，出发点是捍卫国家主权、领土完整，遏制分裂。二者目标、动机并不相同，只是在 “避免‘台独’引爆冲突” 这一点上，形成了一种 “不谋而合” 的交集。这种交集是各方基于本国利益的分别管控，不是形成了共同治理的安排，这一边界必须厘清，不能混淆。
王英津分析，整体来看，美国当前的台海困局，是多重矛盾叠加形成的。它想要维持 “不统不独” 的局面，但是实力对比变化，让维持原有平衡的成本持续上升；它想要保留 “台湾牌” 用来牵制中国，又害怕 “台独” 冒进把自己拖入冲突；它想要阻止统一、维护自身全球影响力，却又缺乏阻挠中国的实力和能力。这些矛盾交织在一起，让美国的政策只能在不断摇摆当中寻找临时平衡点，很难形成长期稳定、逻辑自洽的方案。美国的战略模糊，本质上就是为了在这些互相冲突的目标之间来回腾挪。
落到中美涉台互动层面，双方的沟通空间，集中在风险管控、减少误判这个范围之内。中方的底线不会因为沟通而改变，实现国家完全统一是既定目标，不会因为美方的牵制和干预而发生动摇。美方可以做策略性调整，可以口头表达不希望冲突，但是它 “以台制华” 的底层战略诉求，很难简单改变。中方既要持续开展外交沟通，反复亮明立场，争取让美方形成稳定预期，减少美方主动升级局势风险的动作，同时也不能高估沟通能够达成的效果，不能因为美方某些阶段性表态，就忽视它长期介入干涉的倾向。同时，还应看到，前面所说的双方在管控冲突风险上的交集，价值是有限的。美方约束 “台独” 冒进，永远是从它自己的风险收益出发，一旦它判断放任紧张更符合对华竞争的需要，相关约束就会松动。这种交集不构成中美关系持续稳定的合作基础，更不等于美方会支持中国统一。在分析中美涉台问题时，需要留意这一边界。
王英津强调，看清美国台海战略的内在矛盾，把握中美涉台互动的真实边界，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一方面，它帮助中方厘清美方各类表态、军售、高层往来的背后算计，区分哪些是长期战略取向，哪些只是选举周期、国内政治催生的短期操作。另一方面，它也为中方的对美交涉提供清晰方向：交涉的重点，始终是持续明确红线、管控分歧风险，而不是把内政议题置于中美博弈的谈判桌上。台海局势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外部力量的干预、离岸平衡的操作，只能在一定时段内制造扰动，既改变不了台湾是中国一部分的基本事实，也改变不了中国必然统一的历史大势。
文章来源：中国评论通讯社
微信编辑：张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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