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那天,饭店包间里热气腾腾,满桌子的菜还没动几筷子,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和白酒的辛辣。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心捏着汗,不停地用脚在桌下轻轻碰我。

婆婆刘桂芬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我:"小雨啊,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你喊我一声妈呗?"

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翻江倒海。喊妈?我凭什么现在就喊?

三个月前,我和张伟商量婚事,想在城里买套小两居当婚房。刘桂芬一口回绝:"家里那套老房子收拾收拾就能住,买什么房?我跟你爸攒了一辈子,那钱是留着养老的。"

我没说什么。后来张伟偷偷告诉我,他妈转头就给小叔子在镇上付了首付。

这笔账,我记在心里。

"阿姨,结婚那天我一定好好喊。"我把话岔了过去,语气客客气气。

刘桂芬的笑凝在脸上,眼角的皱纹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放下酒杯,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肉放我碗里:"行,不着急,不着急。"

我妈在桌下使劲掐了我大腿一把。回家的路上,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人家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你就喊一声能死啊?往后还要一起过日子呢!"

我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一盏一盏,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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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她没拿我当一家人,我为什么要上赶着喊?"

我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深秋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贴着我的脖子。

从那以后,刘桂芬对我的态度就不冷不热了。张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有次吵架急了,拍着桌子说:"你就喊一声怎么了?我妈就是嘴硬心软的人!"

我心想,嘴硬心软?那首付款可是实实在在打到她小儿子账户里的。

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六。日子一天天近了,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婚礼上的改口茶,避不过去了。

腊月二十六,天蒙蒙亮,鞭炮声就在村口炸响。

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娘家床沿上,我妈蹲在地上给我穿绣花鞋,手指头冻得通红还在哆嗦。她低着头,眼泪啪嗒掉在我脚背上,烫得我心里一颤。

"到了婆家,嘴甜些,别犯倔。"她声音沙哑。

接亲的车队到了,张伟穿着西装站在门口,冻得鼻尖发红,冲我傻笑。那一刻我心软了——嫁的是他,不是她。

婚礼在村里的大院子里办,搭了红棚子,支了二十桌。唢呐吹得震天响,冷风里飘着大锅菜的油烟味。

到了敬茶环节,司仪拿着话筒喊:"新娘子给公公婆婆敬茶,改口叫爸妈咯!"

我跪在红垫子上,双手捧着茶杯递上去。公公接过茶,笑呵呵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厚厚的,塞到我手里:"好闺女,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轮到刘桂芬,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清楚楚:"妈,请喝茶。"

那个"妈"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刘桂芬接过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薄薄的,瘪瘪的,跟公公那个一比,简直像是空的。

她脸上笑着,声音不高不低,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小雨啊,妈给你包了个意思,六百六,六六大顺。"

六百六。

我手指一僵,耳朵里嗡嗡响。旁边宾客交头接耳的声音刺得我头皮发麻。我听见张伟的表婶小声嘀咕:"人家张伟他弟媳妇当初改口可是一万六……"

我攥着那个薄红包站起来,膝盖跪得发疼,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眶热得发烫。

回到新房,门一关,我把红包摔在床上。张伟追进来,看见我的脸色,愣住了。

"你看看,六百六。"我指着床上那个红包,声音发抖,"你弟妹一万六,我六百六。你们家的心思,摆得够明白了吧?"

张伟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出去了。

隔着门板,我听见他在堂屋里跟刘桂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刘桂芬哼了一声:"她订婚连妈都不肯喊,我凭什么贴着脸给她?"

我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婚纱裙摆散了一地,像一朵碎掉的花。

原来她记着呢。她记着那天饭桌上我没喊出口的那一声"妈",就像我记着她把首付款打给小叔子一样。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院子里杯盘狼藉,冷风把红色气球吹得东倒西歪。张伟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小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我妈这人,你给她一分甜,她能还你十分。你不给,她就一分都不给。"

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心想:可是,凭什么先给的那个人,必须是我呢?

日子总得过下去。后来的生活里,我和刘桂芬就像两个刺猬,谁都不肯先缩回自己的刺。直到第二年我怀孕害喜,吐得昏天黑地,张伟出差不在家,是刘桂芬大清早蹬着三轮车送来一锅小米粥。

她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搓着手说:"锅里热着呢,吐完了喝两口。"

我鼻子一酸,喊了声:"妈。"

这回,是心甘情愿的。

她愣了一下,别过脸去,嘴里嘟囔着"这天怪冷的",眼角却分明闪着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