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响着,满屋子都是肉香。手机突然在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糊,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赵建国。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进油锅里。
赵建国,我的前夫。离婚整整五年了,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当年在民政局签字的时候,他扭头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我。
我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来电提示,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接还是不接?油锅里的丸子已经糊了边,焦味飘了出来,我慌忙关了火,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秀兰……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那个曾经嗓门大得能震响整条巷子的男人,此刻说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建国?你……什么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广播声——那是医院里才有的声音。
"秀兰,我想求你一件事。"他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我知道我没资格开这个口,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的鼻子一酸。不管怎么说,这个男人陪了我十八年,给了我一个儿子。他是什么脾气我太清楚了,宁可把牙咽进肚子里也不肯低头的人,如今说出"求"这个字,该是被逼到了什么份上?
"你先说,什么事。"
"我查出来了……肝癌,晚期。"他顿了顿,"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厨房里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我却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和赵建国是一九九八年经人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二十三岁,在镇上纺织厂上班,他在县里开货车。头一回见面,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站在我家院子里,黑黝黝的脸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妈悄悄拽我袖子说:"这小伙子实诚,嫁了不吃亏。"
婚后头几年确实不差。他跑长途挣钱养家,我在家带儿子赵磊,日子虽然紧巴,但锅里有肉,床上有暖。可后来,他迷上了打牌。先是小打小闹,慢慢地越陷越深,输了几万块外债。我跪着求他别赌了,他甩手就是一巴掌,吼着说:"老子挣的钱,老子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二零一九年冬天,我发现他瞒着我把儿子的学费也输了,彻底心寒。离婚协议上,我只要了儿子的抚养权,一分钱都没跟他争。
这五年,我靠着在菜市场卖卤味,硬是把赵磊供上了大学。日子苦是苦,可我觉得心里踏实。
如今他打来这通电话,我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痛快,而是心疼。
"你到底想求我什么?"我追问道。
他在电话里哽咽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句话:"秀兰,我想……最后再见赵磊一面。我想跟他说声对不起。"
我攥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灶台上。
赵磊恨他爸。这些年他从不提赵建国,连过年别人问起来,他都冷冷地说"没有爸"。我知道,这孩子心里的伤有多深——十五岁那年亲眼看着他爸把家里最后一台电视搬出去抵债,那个画面刻在骨头里了。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巷子里传来邻居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炒菜的锅铲声,有自行车铃铛响。这些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衬得我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我给赵磊打了电话。
"妈,你说什么?让我去看他?"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他当初要这个家吗?他打你的时候想过我吗?"
"磊磊,"我叫着他的小名,声音发颤,"妈不是让你原谅他。妈只是想说……人这辈子,有些事错过了,就真的没机会了。他是对不起咱们,可他快死了。你要是不去,将来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我听到儿子用力吸了下鼻子。
"我……我想想。"他说完就挂了。
三天后,赵磊从学校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回来了。
我带着他去了县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照得人脸色发青。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来——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皮肤蜡黄,颧骨高耸,哪还有当年开着大货车意气风发的影子。
赵建国看见赵磊,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光来。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却使不上劲,只能伸出枯瘦的手。
"磊磊……长这么高了。"
赵磊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我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他走过去了。
赵建国抓住儿子的手,老泪纵横:"爸对不起你。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好好对你和你妈。爸不求你原谅,就想……最后看你一眼。"
赵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着。半晌,他终于蹲下身,把脸埋在病床边,嚎啕大哭起来:"爸……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啊……"
我转过身,靠在病房门外的墙上,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色。
我想,人这辈子啊,爱恨到最后,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恨了五年,可真到了生死面前,才发现那些恨,早就在柴米油盐里磨得没了棱角。
我答应了赵建国的请求,不是因为原谅了他,而是因为——有些事,不能让它变成一辈子的遗憾。
不是所有的错都能弥补,但至少,最后这一面,算是给了彼此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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